第203章 柏林墙下，文化之战（2/2）

马克斯准备翻译，林澈却抬手制止。

他用德语回答，发音不算完美，但每个词都清晰：“伯格曼先生，谢谢您的直接。我也直接回答：撤换张明远，可以。他已经调离柏林工厂。”

工会代表们交换了惊讶的眼神——他们没想到第一条要求这么快就被答应。

“但是，”林澈继续说，“每周35小时工作制，目前做不到。不是我不愿意，是市场竞争不允许。特斯拉柏林工厂的工作制是38小时，如果我们降到35小时，单辆车的直接人工成本会比他们高8%，这会让我们失去竞争力。”

卡特琳冷笑：“所以星海来德国，只是为了利用我们的廉价劳动力？”

“恰恰相反。”林澈平静地说，“星海来德国，是为了融入欧洲市场，是为了学习德国的工匠精神和质量管理体系。我们投资十五亿欧元改造这座工厂，不是为了三年后关闭它。我们想在这里做五十年、一百年。”

他调出平板电脑上的数据，投影到大屏幕：“这是星海全球工厂的人工成本对比。柏林工厂的平均时薪是32欧元，合肥是12欧元，墨西哥是6欧元。如果只是为了低成本，我们根本不会来德国。”

奥利弗皱眉：“那为什么还要压榨工人？”

“不是压榨，是误解。”林澈切换画面，“这是张明远先生制定的生产节拍表：每辆车85秒。这是奔驰柏林工厂的节拍：92秒。看起来我们更快，对吗？”

工会代表们点头。

“但再看下一张图。”林澈切换，“这是质量检测环节的耗时。星海：每辆车120秒。奔驰：90秒。因为我们把更多时间放在了质量管控上。综合下来，一辆车的总制造时间，星海是205秒，奔驰是182秒——我们更慢。”

会议室里安静了。

“张总误解了‘效率’。”林澈缓缓道，“他以为压缩装配时间就是提升效率，但忽略了德国制造的核心理念：质量优于速度。所以他的方法错了，我纠正。”

他看向工会代表：“但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星海需要保持竞争力，工人需要合理的工作条件。这中间一定有平衡点。”

奥利弗的眉头稍微舒展：“你的建议是？”

“三步。”林澈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立即将每周工时从40小时降至38小时，加班费上浮20%。同时，我们引入‘生产柔性制度’——在订单高峰期的三个月，工人自愿每周工作40小时，公司支付额外奖金；在淡季，可以自愿减少到35小时，公司保障基本工资。”

马克斯迅速计算后低声道：“林总，这样综合下来，人工成本增加大概6.5%，在可控范围内。”

林澈点头，继续说：“第二，提拔三名德国员工进入工厂管理层。我提名安娜·施密特女士担任人力资源副总裁，负责劳资关系；提名生产线资深技师托马斯·韦伯先生担任生产总监助理；提名质量控制工程师索菲·迈尔女士担任质量总监。他们将在下个月赴中国培训，学习星海的技术体系，然后回来管理德国团队。”

这个提议让工会代表们再次惊讶。让德国人管理德国工厂，这是他们一直争取的目标。

“第三，”林澈说，“星海设立‘中德文化融合基金’，每年投入一百万欧元，组织中德员工互访、语言培训、文化交流活动。让中国工程师了解德国的工作文化，也让德国工程师明白中国为什么能创造出星海这样的企业。”

他停顿，看向奥利弗：“同时，我邀请您和两位工人代表，下个月访问星海合肥总部和上海研发中心。亲眼看看星海是什么，我们在做什么，我们为什么能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走到今天。”

会议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卡特琳轻声与奥利弗交谈，四名工人代表也在低声讨论。张明远在角落里飞快地记录着，他的笔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十分钟后，奥利弗抬起头：“林先生，您的提议……有诚意。但我需要工会委员会投票表决。”

“当然。”林澈站起身，“我给你们时间。但在投票期间，我希望工人们能回到岗位。作为诚意，星海将支付罢工期间两天的工资——虽然按法律我们可以不支付。”

这个让步很巧妙。既展现了善意，又暗示了罢工继续的经济后果。

奥利弗深深看了林澈一眼，缓缓点头：“我会建议委员会接受您的方案，并呼吁工人明天复工。”

他站起身，主动向林澈伸出手：“您是我见过的，最懂得谈判的中国企业家。”

林澈握住他的手：“因为我来德国不是征服，是合作。”

***

第二天，柏林工厂复工。

生产线重新运转时，张明远站在观察台上，看着德国工人们有条不紊地操作着机械臂。节奏没有以前那么快，但每个动作都更精准、更稳定。

安娜走到他身边：“张总，新的排班表出来了。按照38小时工作制重新调整后，理论产能会下降5%，但根据模拟，因为工人满意度提升，实际良率和设备利用率会上升，最终总产出可能只下降2%。”

“而且质量会更好。”张明远喃喃道，“我明白了……在德国，慢就是快。”

下午，林澈在工厂食堂举办了简单的交流会。长条桌上，一边摆着德国香肠、酸菜、黑面包，一边摆着中国饺子、春卷、炒面。

工人们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当林澈用德语说“我建议大家都尝尝对面的食物，就像我们都要学习对方的文化”，气氛开始松动。

一个年轻的中国工程师教德国工人用筷子，一个德国老技师向中国同事讲解奔驰的质量控制流程。笑声逐渐响起。

林澈端着一杯矿泉水，走到食堂中央。

“我想讲个小故事。”他用德语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二十年前，我还在读大学时，我的德国教授告诉我一句话：全球化不是让世界变得一样，是让不同的人能更好地合作。”

他环视食堂里中德员工的面孔。

“星海来柏林，不是要把这里变成合肥的分厂。我们要建一座真正的德国工厂——有德国制造的品质，有德国工人的尊严，但也有星海创新的速度和技术。”

“从今天起，这座工厂会有一个新的名字：星海-柏林联合制造中心。‘联合’，意味着我们是伙伴，不是上下级。我们要一起造出欧洲最好、最智能的电动汽车。”

掌声响起。起初稀疏，然后变得热烈。

角落里，奥利弗和卡特琳站在一起。卡特琳低声道：“他真的很不一样。”

“是的。”奥利弗看着林澈，“他懂得尊重，但也懂得坚持。这才是真正的领导者。”

***

一周后，柏林工厂的数据出炉。

复工后的第一周，在38小时工作制下，日均产量从400辆降到388辆，下降了3%。但良率从99.3%提升到99.6%，设备故障率下降了40%，工伤率为零。

综合计算，单辆车的制造成本只上升了1.8%，远低于预期的5%。

更重要的是，员工满意度调查回升到8.1分。

马克斯在给总部的报告里写道：“我们失去了3%的产能，但获得了15%的综合效率提升——因为质量更高、设备更稳定、员工更投入。而且，工会现在是我们技术改造的合作伙伴，而不是反对者。这笔交易，太值了。”

报告的最后，张明远加了一段附言：

“林总，谢谢您给我上的一课。管理不是复制粘贴，是因地制宜。我已经申请调往墨西哥工厂，把在柏林学到的经验用在那里——不是把德国模式搬到墨西哥，而是找到中国效率、德国质量、墨西哥文化的平衡点。这也许就是星海全球化的真正秘诀。”

林澈在合肥读到这份报告时，正是深夜。

他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在柏林、在墨西哥城、在加州、在新加坡，星海的工厂和办公室此刻也亮着灯。

每一盏灯下，都有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在为同一个愿景工作。

手机震动，是奥利弗发来的邮件，附件是IGMetall内部通讯的扫描件。标题是：“与星海的合作：德国工会如何与中资企业建立新型伙伴关系”。

林澈微微一笑。

他回复道：“合作愉快。另：邀请函已发出，期待十一月在合肥见到您。”

发完邮件，他打开日历，在十一月的那一周标注：德国工会代表团访问，安排参观合肥工厂、上海研发中心、以及……黄山。

让德国人看看中国的大好河山，看看这个古老国家在发生怎样的变化。

这或许比任何谈判都更有说服力。

窗外，一轮明月升起。月光洒在星海科技园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而在八千公里外的柏林，同样的月光照在刚刚下班的工人身上。他们走出工厂大门时，不再满脸疲惫，而是相互道别，约着周末一起去郊游。

那座工厂大门上，新挂的牌子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Xghai-BerlJotManufacturier**

**合作伙伴，共创未来**

全球化最深的真谛，或许就藏在这行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