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运动战(1/2)
豫西的暮春,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山风穿掠过伏牛山的沟壑,卷着尚未褪尽的寒意,往人骨缝里钻,让刚卸下些许装备的士兵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将破军装的领口又紧了紧。
夕阳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把余晖懒洋洋地泼洒在连绵的峰峦上,给青灰色的山脊镀上一层暗红,那颜色浓得化不开,像极了战场上凝固多日的血痕,在暮色里泛着沉郁的光,连空气都仿佛被染上了几分铁锈味。
36集团军司令部临时安扎在山坳里那座废弃的山神庙,断了半边头颅的神像披着厚厚的蛛网,积灰的脸上,一双空洞的眼窟窿直勾勾地对着庙门,望着那些来来往往、脚步匆匆的士兵,神像肩头还落着几片被风吹来的枯叶,仿佛已看了千年的沧桑,此刻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李家钰站在庙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树皮皲裂得像他掌心的纹路,指腹按上去,能摸到深深浅浅的沟壑,像是刻着这些年走过的路。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刚译出的电报,纸页边缘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边角微微卷起,油墨字在潮气里晕开了一点,倒让“转移”二字更显扎眼。
重庆军委会的命令措辞倒是恳切,字里行间却像裹着钢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着第36集团军即刻由豫西向陕境转移,沿途相机掩护友军残部,至潼关与第一战区主力汇合”。
他指尖反复划过“转移”二字,指腹的厚茧蹭得粗糙的纸面簌簌发毛,心里像压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堵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转移?在这片用弟兄们的血浸透的土地上,每一寸都埋着忠魂,这脚步怎就这么难抬?
“总司令,各师都已清点完毕。”参谋长萧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连日奔波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每一个字都透着疲惫。
他手里捧着个磨掉了漆的铁皮文件夹,边角都磕出了坑洼,露出里面的白铁皮,像是战士们磨破的袖口,里面的纸张却码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齐了,透着一股军人的严谨。
“177师还剩一千二百余人,能扛枪的不到一千;178师……”萧毅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能战斗的不足八百,有不少是带伤的弟兄,轻伤的都想着跟着走,说少个人就少份力气。
弹药方面,步枪弹平均每人不到十发,手榴弹统共只剩两箱了,还是从牺牲的弟兄身上、炸开的碉堡里拼凑出来的,有几颗引信都锈了,得小心着用。”
李家钰没有回头,目光越过庙前那片被踩得结结实实的空地,空地上还留着昨夜篝火的灰烬,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他落在远处山坳里升起的一缕炊烟上,那炊烟细细的,在风里歪歪扭扭地往上飘,像是随时会断。
那是附近几个老乡偷偷送来的几担红薯,此刻正由炊事兵在石头垒的简易灶上焖着,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偶尔有火星子窜出来,又被风一吹就灭了。这些天,豫西的乡亲们把藏在炕洞、地窖里仅存的口粮都省下来给士兵,自己却嚼着难以下咽的树皮和观音土。
昨天路过一个村子,他看见个穿打满补丁棉袄的老汉,棉袄的袖口磨得发亮,露出里面的棉絮,他佝偻着背,把怀里揣得温热的半块玉米饼硬是塞给一个伤兵,
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老树根盘虬,嘴里反复念叨着“娃子们吃饱了,才能有力气打鬼子,把这些畜生赶出去”。那声音里的颤音,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眼眶发烫。
“萧参谋长,”李家钰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被山风吹干了喉咙,得费点劲才能把字挤出来,“让炊事兵多掺点水,熬成糊糊,稠稠的那种,能挂住勺子的程度。盛出来的时候,给附近村的老乡们也分点,尤其是那些带娃的人家,娃娃们正长身子骨。”
萧毅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知道这点红薯本就不够部队分,再匀给老乡,士兵们怕是只能喝稀汤了。但他没多说,随即重重点头:“是,总司令。”
他太清楚总司令的心思了。这半个月,部队在临汝、伊川一带打转,靠着对地形的熟悉,像泥鳅一样在日军眼皮底下钻来钻去,袭扰他们的运输线,
炸毁过三次日军的汽车队,还端了两个小据点,算是咬掉了敌人几块肉。可代价呢?代价是178师的王团长,那个总爱说“四川娃子不怕死”的汉子,在掩护百姓转移时,被日军的掷弹筒炸断了腿,却抱着炸药包滚进了敌群,
一声巨响后,什么都没剩下,只找到他那支用了多年的钢笔,笔帽上还刻着个“王”字;
还有些才十七八岁的川籍娃娃兵,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尽,牺牲时怀里还揣着家信,信封上“娘收”两个字被血浸得模糊不清,信纸上的字迹也晕成了一片红。
山风卷着淡淡的炊烟飘过来,裹着红薯特有的甜香,在鼻尖萦绕,让饥肠辘辘的士兵们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几个伤兵坐在庙墙根下,背靠着冰凉的砖石,砖缝里还嵌着些弹片的碎屑。他们用破布蘸着唾沫擦拭着步枪,那破布原是军装的袖子,被炮弹片划开了个大口子。
枪身的锈迹像长了根,怎么也擦不掉,就在夕阳的余光里泛着斑驳的光,像他们脸上的伤痕,一道叠着一道。
一个断了左臂的士兵正给身边的战友讲老家的事,他的左臂空荡荡的,袖子被仔细地扎了起来,声音不大,却带着股执拗的劲儿。
他说他婆娘在川北的山坡上种了好大一片油菜花,等打跑了鬼子,就带着弟兄们回去看看,那金灿灿的花海能把人都染黄了,风一吹,能香到心尖子上,到时候让婆娘做最拿手的腊肉炒油菜,管够。
旁边的士兵们听着,脸上都露出些微的笑意,眼里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有人悄悄抹了把眼角,不知是风迷了眼,还是想起了自家的田埂。
“总司令,”萧毅犹豫了一下,手指在铁皮文件夹上敲了敲,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日军的扫荡越来越频繁了,跟疯了似的。
昨天侦察机在栾川一带盘旋了三次,飞得很低,连机翼上的太阳旗都看得清,引擎声震得耳朵嗡嗡响。恐怕……他们已经察觉我们的动向了,这几天派出的巡逻队,回来的越来越少。”
李家钰终于缓缓转过身,夕阳的光斜斜地落在他脸上,把眼角的皱纹刻得像刀劈斧凿一般深,每一道纹路里都像是藏着故事。
他沉默着,从怀里掏出个用红绸布层层包裹的东西,红绸布的边角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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