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战略转移(1/2)
宝丰城头的硝烟还未散尽,黑灰色的烟柱在暮春的风中扭曲着,像一道撕裂天空的伤疤,将原本该是浅蓝透亮的天色染得浑浊不堪。
风里裹着硝烟与血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那是一种混杂着焦土、火药与皮肉烧焦的味道,在鼻尖萦绕不散,提醒着刚刚结束的那场恶战有多惨烈。
李家钰站在城郊一处被炮火削平半截的土窑上,窑壁的断茬处还留着焦黑的弹痕,泥土被炮火翻耕得像烂泥,踩上去能陷进半只脚,冰冷的湿泥顺着军靴的缝隙往里钻,冻得脚趾发僵。
他望着远处日军骑兵扬起的黄尘,那黄尘像一条土黄色的毒蛇,
在平原上蜿蜒游走,步步紧逼,连带着空气都仿佛被那股凶煞之气挤压得凝重起来。指节因紧握望远镜而泛白,镜筒边缘硌得手心生疼,他却浑然不觉,镜片里日军骑兵的马蹄声仿佛穿透空气,一声声敲在心头。
就在半小时前,第178师师长李宗昉的遗体被抬下战场。几个士兵用一块破旧的军毯裹着他,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军毯上浸开的血渍像极了暗夜里绽放的红罂粟,触目惊心,连军毯的毛边都被血黏成了硬邦邦的一团。
这位跟随他多年的川中悍将,胸口还插着半截日军的刺刀,锈迹斑斑的刀刃上凝着黑红的血痂,那血痂已经半干,像凝固的血泪。
他双眼圆睁,眼球上布满血丝,像是仍在怒视着那些践踏国土的侵略者,连嘴角都还保持着一丝不屈的弧度,仿佛临死前还在嘶吼着冲锋的号令。
李家钰看着那具逐渐远去的遗体,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滚烫的棉絮,说不出一个字。
李宗昉出发前还跟他笑着说,等打退了鬼子,要回四川老家喝碗豆花,要就着自家腌的咸菜,再配一碟红油辣子,如今这碗豆花,怕是再也喝不上了。
“总司令,汤恩伯部的溃兵已经过了汝河,咱们的左翼完全暴露了。”参谋长萧毅的声音带着哭腔,尾音都在发颤,像是被寒风冻住了似的。
他手里攥着一份刚截获的日军电报,纸片被他捏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了起来,译文墨迹未干,黑黢黢的字迹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人眼睛生疼:
“围歼36集团于宝丰以南,勿使其西窜。”萧毅的手指在“围歼”二字上抖个不停,那两个字像两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连带着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李家钰放下望远镜,镜片上沾着的尘土被他用袖口擦去,露出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
眼窝深陷,眼下的乌青像被墨汁染过,连日的征战让他几乎没有合眼的机会,连鬓角的头发都仿佛在一夜之间添了几缕白霜,风一吹就簌簌地动。
自4月下旬从山西平陆南下以来,部队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渡过黄河时与日军第35师团的遭遇战犹在眼前,浑浊的黄河水卷着战士们的尸体往下游漂,有的尸体还穿着破烂的灰布军装,有的手里攥着断裂的枪杆,血水染红了半条河,连河面上的漩涡都带着诡异的红;
渑池突围时丢弃的大半辎重,那些好不容易从四川背来的弹药箱被砸得粉碎,粮食袋子被马蹄踩烂,白花花的米粒混着泥土,还有伤员们的药品散落一地,都成了日军的战利品;
再到宝丰城下三天两夜的血战,城墙根下堆着的尸体一层叠着一层,有的战士临死还保持着攀爬城墙的姿势,手指深深抠进砖缝里,指甲都翻了起来。原本不足两万人的队伍,此刻能拿起枪的只剩下八千余人,
弹药更是捉襟见肘——每个步兵班里,能分到五发子弹的战士都算幸运,更多人手里的步枪里只有一两发子弹,枪膛里都生了层薄锈,
有的甚至握着大刀片子,刀身上的缺口记录着一次次拼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萧参谋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异常沉稳,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力量,“让炊事班烧最后一锅米汤,所有能走动的伤员都喝上一口。
告诉弟兄们,不是撤退,是换个地方打小鬼子。”(他说话时微微挺直了些腰板,目光扫过周围或坐或躺的士兵,试图让自己的语气里多些底气)
萧毅猛地抬头,眼眶通红,血丝像蛛网一样爬满眼球,连眼角都带着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哽咽着,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化作一声重重的“是”,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
转身传令时,他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袖口蹭过脸颊,留下一道灰痕。
“日军主力正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合围,宝丰已成死地。”李家钰指向西侧连绵的伏牛山余脉,那里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山影被夕阳拉得很长,透着一股苍茫的气息,山尖上还残留着些许未化的积雪,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我们沿叶县以西的山地走,穿过保安镇,往豫西栾川方向去。那里山高林密,小鬼子的坦克开不进去,正好能拖垮他们。”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条弧线,仿佛已经看到了队伍在山林中穿梭的身影,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
命令传下去时,正在包扎伤口的战士们沉默了。有的用布条缠着胳膊,布条被血浸透,红得发黑,血还在顺着布条的缝隙往外渗,滴在地上凝成小小的血珠;有的腿上裹着草绳,草绳磨进肉里,一动就是钻心的疼,额头上都渗着冷汗。
一个断了左臂的川籍士兵咬着牙站起来,断臂处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用仅剩的右手举起步枪,枪杆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渍,枪托都被磨得发亮。
“总司令去哪,我们就去哪!川军没有孬种!”他的声音因为失血有些虚弱,却带着一股狠劲,像石头砸在铁板上,掷地有声,说完还重重咳了两声,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他的话像火星点燃了干柴,越来越多的人拄着枪站起身。有的战士咳嗽着,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每咳一下都皱紧眉头;
有的腰被炮弹震伤了,站着都要微微佝偻着身子,手捂着腰,却没有一个人说要留下。
原本低落的士气竟一点点凝聚起来,像散碎的铁屑被磁石吸拢,重新聚成一股坚不可摧的力量,连空气里都多了几分决绝。
深夜子时,部队借着月色悄然转移。没有火把,没有号角,连说话都压着嗓子,只有草鞋踩在泥土上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偶尔还有伤员忍不住痛哼一声,又赶紧咬住嘴唇。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大地镀上一层银霜,战士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跟在队伍后面,像一串移动的剪影。
李家钰走在队伍中间,与伤兵们并肩而行。他的军靴早就磨破了底,露出的脚趾在泥地里趟着,冰冷的泥水浸得脚趾发麻,却走得稳稳当当,时不时还扶一把身边踉跄的士兵。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兵腿上中了枪,裤腿被血黏在伤口上,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渗着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衣襟上,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吭声,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渗出血珠。
李家钰蹲下身,解开自己的绑腿给他缠紧些,绑腿解开时还带着“嘶啦”一声轻响。
绑腿上还带着他的体温,粗布的纹理蹭着小兵的皮肤,带来一丝暖意。“娃娃,想家不?”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像对待自家的晚辈,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小兵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晶莹的泪珠映着月光,像碎掉的星星。
“想俺娘……”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细若蚊吟,“俺娘说,等俺回去,给俺做腊肉焖饭。但俺知道,打跑鬼子才能回家。”他抬手用袖子抹了把脸,把眼泪蹭在满是灰尘的袖子上,袖子上立刻多了两道湿痕。
李家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肩膀瘦得硌手,却透着一股韧劲,像早春刚冒头的树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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