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战略转移(2/2)
站起身时,眼眶有些发热,他赶紧别过头,看向远处的山峦。
这些从四川盆地走出来的子弟,大多是第一次离开家乡,有的还没成年,脸上稚气未脱,嘴角可能还留着没刮干净的绒毛,却在战场上硬生生熬成了铁打的汉子。
他们背着简单的行囊,行囊里或许揣着家人的照片,照片都被摩挲得边角发白,凭着一股保家卫国的信念,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抛头颅、洒热血。
天快亮时,队伍行至叶县西南的常村。这里是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落,村民早已逃难,
空荡荡的土坯房里积着厚厚的灰尘,脚踩上去能留下清晰的脚印,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哭泣,听得人心头发紧。
院子里的鸡笼翻倒在地,几根木条断成了两截,几只死鸡躺在地上,已经开始发臭,招来几只嗡嗡叫的苍蝇。
李家钰正准备让部队短暂休整,让伤员们歇歇脚,突然听到前方传来急促的枪声——“砰砰砰”“哒哒哒”,是步枪和机枪的混合声,密集得像爆豆,子弹呼啸着穿过空气,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是鬼子的快速纵队!”侦察兵连滚带爬地回来报告,他的裤腿被划破了,露出的皮肉上渗着血,膝盖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脸上满是惊恐,嘴唇都在发抖,“有骑兵,还有装甲车!他们来得太快了,跟飞似的!”
李家钰心头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日军的快速纵队配备有轻型装甲车和摩托车,机动性极强,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都带着一股嚣张,显然是识破了他们的转移路线,连夜追了上来。他当即下令:
“177师一部抢占村东的土岗子,用机枪压制日军;178师余部掩护司令部和伤员向村西的山沟转移,快!”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战斗瞬间打响。日军的装甲车喷吐着火舌,机枪子弹像雨点般扫向土岗,泥土被打得飞溅起来,形成一道道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177师的将士们趴在光秃秃的土坡上,坡上连棵能遮挡的树都没有,只有几丛枯黄的野草,他们只能借着土坎的掩护,用步枪和手榴弹还击。
一个机枪手被流弹击中,胸口炸开一朵血花,红得刺眼,他闷哼一声倒下去,身体还抽搐了两下,手里的机枪还在“哒哒”作响,像是在替他发出最后的怒吼。
立刻有战士顶上去,抱起滚烫的机枪继续射击,枪管打红了,烫得手直冒烟,空气中飘着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
就有人解下水壶,往枪管上浇,“滋啦”一声,白烟升腾,冷却片刻再接着打,哪怕只有一口气,也要把鬼子挡在前面。
李家钰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指挥,老槐树的树皮粗糙如老人的手掌,裂开一道道深深的纹路,树洞里还藏着村民没来得及带走的几个红薯,表皮都有些干硬了。
萧毅拉着他的胳膊往屋里躲:“总司令,太危险了!子弹不长眼啊!”(他的声音里带着焦急,用力拽着李家钰的胳膊,手指都有些发白)
“我在这儿,弟兄们才敢拼命。”李家钰甩开他的手,目光紧盯着战场,
那里的每一声枪响都揪着他的心,瞳孔因专注而微微收缩,“让迫击炮连把仅剩的那几发炮弹打出去,瞄准鬼子的装甲车!”
两发迫击炮弹呼啸着升空,带着战士们的期盼划过一道弧线,却因炮手连日饥饿头晕,手一抖,落在了离装甲车不远的空地上。
“轰隆”两声,只掀起两股烟尘,泥土和碎石溅得老高。日军的火力更加凶猛,机枪像疯了一样扫射,土岗上的枪声渐渐稀疏下去,能站起来还击的人越来越少。
眼看日军就要突破防线,突然从村西的山沟里传来一阵呐喊,“杀啊!”“跟小鬼子拼了!”那声音嘶哑却洪亮,原来是负责掩护伤员的战士们自发组织起来,
他们有的还带着伤,绷带渗着血,有的手里只有刺刀,却像下山的猛虎,端着武器从侧翼冲了上去,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
“是川军的敢死队!”日军显然没料到这群溃兵还敢反击,一时竟被冲得后退了几步,阵型都乱了,骑兵的马蹄都有些慌乱。
“就是现在,撤!”李家钰抓住机会,下令部队向山沟深处转移。
他亲自扶着一个腿部受伤的老兵,那老兵的腿肿得像馒头,每走一步都疼得倒吸凉气,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沟里走,身后的枪声依旧密集,那是敢死队在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时间,每一声枪响都可能意味着一个生命的消逝。
当最后一名战士消失在密林里时,天已经大亮。阳光刺破云层,把山林照得一片明亮,树叶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
李家钰回头望了一眼常村,土岗上还在冒烟,黑色的烟柱直直地冲向天空,那棵老槐树的枝干被打断了大半,断枝垂下来,像哭泣的手臂,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知道,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留在那里的弟兄们恐怕已经……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坚毅,像淬了火的钢铁。
“总司令,日军没有追上来。”萧毅喘着气跑过来,他的帽子跑掉了,头发乱糟糟的,沾着草屑,额头上全是汗,
手里拿着一块从村民家里找到的干硬的饼子,饼子上还沾着些尘土,“他们好像在打扫战场。”(他一边说一边抹着汗,声音因为奔跑而有些断断续续)
李家钰接过饼子,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袖口都蹭黑了,掰成小块分给身边的伤员,自己只留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饼子太硬,像块石头,他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粗糙的饼渣剌得喉咙生疼,只能就着山涧里的冷水往下冲。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更加清醒,眼前的景象都清晰了几分。
“继续往西走。”他抹了把嘴,嘴角还沾着饼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告诉弟兄们,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活着,就不能让小鬼子踏过豫西一步。”
队伍继续在山路上行进,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跳动的光斑,照在每个人带伤却依旧挺直的脊梁上。
有的人互相搀扶着,肩膀抵着肩膀,有的人拄着木棍,木棍的底端都磨尖了,脚步虽然缓慢,却从未停下,一步一步踩在落叶铺就的山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远处,隐约传来日军的炮声,沉闷而遥远,但这一次,36集团军的将士们眼中没有了慌乱,只有同仇敌忾的决心,那决心像火焰一样在眼底燃烧。
他们知道,前路或许更加艰险,山高林密,缺衣少食,说不定下一秒就会遇到野兽,追兵可能随时出现,
但只要总司令还在,这面染血的军旗就绝不会倒下,那军旗上的褶皱里都藏着弟兄们的血与魂,他们的脚步,就会一直向西,向着希望,向着胜利,坚定地走下去,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