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初抵豫中(1/2)
陇海铁路的铁轨在日军轰炸下扭曲成狰狞的铁蛇,有的向上翘起半米多高,锈迹斑斑的轨尖在暮春残阳里闪着冷光,
如毒信吐芯般对着铅灰色的天空;有的则弯折下沉,轨身与枕木呈四十五度角咬合,似巨蟒伏地时绷紧的脊梁。
焦黑的枕木间,未燃尽的纸屑正随着热风打着旋儿——那是许昌百姓来不及带走的家信,
有的还能看清二字的残痕,有的则只剩糊在木头上的焦黑纸片,风过时发出细碎的声,像是无数破碎的叹息在旷野里飘散。
36集团军的先头部队踏入豫中地界时,正值暮春四月,本该是麦浪翻滚到天边、槐花香风拂面的时节,最先钻入鼻腔的却不是麦香,而是混合着焦土的灼热、血腥的咸涩与腐烂物的酸馊气息。
热风裹着这股味道扑来,像一只蘸了硫磺的无形手掌,死死攥住每个将士的喉咙,让他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感,连胸腔里都像是烧着一团火。
许昌城外的田埂上,三株被炮火削去半截的老槐树歪斜地立着。
最粗的那株树身断口足有脸盆大,裸露的木质纤维里凝结着深褐色的树胶,顺着树皮沟壑缓缓往下淌,像一道道未愈的伤疤在渗血。
远处的村落轮廓在硝烟里若隐若现,残垣断壁间偶有几声鸦鸣,
呀——呀——的叫声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声都让人心头发紧,衬得这片土地愈发死寂。有四个衣衫褴褛的老乡躲在坍塌的土窑后,灰扑扑的脑袋从断墙缝里探出来望着这支队伍。
最年长的老汉手里攥着个干瘪的红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是藏在地窖里仅存的口粮,红薯皮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见队伍行军时脚不沾百姓田垄,有个背着孩子的妇人悄悄拽了拽老汉的衣角,两人交换了个眼神,眼里的惊恐才淡去些许,添了丝微不可察的希冀。
李家钰勒住的缰绳,枣红色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在地上刨着,踢起几块带着焦痕的碎砖。
马靴碾过路边一枚生锈的日军九二式步兵炮弹壳,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刮擦声,在这死寂里格外清晰,惊得远处槐树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
他眉头微蹙,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遭——田地里半人高的麦子被马蹄与履带碾得倒了一片,露出底下褐黄的泥土,像是大地被撕破的粗布衣衫,裸露出斑驳的肌肤。
他身后,178师的士兵们背着各式各样的步枪,有的枪托用蓝布条缠着,布条上还沾着山西战场的血渍;有的枪管弯着不自然的弧度,显然是拼刺刀时留下的痕迹。
裤腿沾满泥浆,分不清是黄河滩的雨水还是伏牛山的汗水浸泡的痕迹,有人用破布条草草裹着渗血的伤口,暗红的血渍已经浸透布料,在阳光下泛着黑紫色,却依旧挺直了脊梁,像一棵棵被风雨摧打过却不肯弯折的白杨,在热风里沉默地立着。
这支部队从山西平陆出发时,尚有两万余众,蓝底红边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高唱着川江号子奔赴前线,草鞋踏过黄土高原的沟壑,踏出一路激昂的回声。此刻能跟上主力的,只剩下不足一万五千人。
渑池那场伏击战的惨烈犹在眼前——178师3团几乎全员殉国,团长周成铭身中七弹,倒下时还死死咬着日军一名少佐的耳朵,那股悍不畏死的劲头,让打扫战场时见过那场景的日军至今心有余悸。
李家钰想起周成铭出发前说的那句总司令,等打跑了鬼子,我请您喝我们老家的泸州老窖,二十年陈的!,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热,他赶紧抬手抹了把脸,像是在擦汗,指尖却触到一片湿润。
总司令,前面发现友军溃兵!侦察连长气喘吁吁地跑来,军帽上还留着一个边缘焦黑的弹孔,帽檐下的脸颊沾着尘土,汗水冲出两道浅浅的沟壑,露出底下黝黑的皮肤。
他抬手抹了把脸,把汗水和尘土混在一起抹成了花脸,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看番号,是汤恩伯部的暂编第15师,估摸着有三四百人。
李家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道旁的沟壑里、残破的农舍中,散落着数百名国军1士兵。他们大多丢了武器,军容不整得像群乞丐——军服皱巴巴的像团泡过泥水的咸菜,有的纽扣掉了两颗,露出里面发黑的衬衣;
有的裹着伤躺在麦秸堆里呻吟,麦秸上沾着他们的血污,苍蝇嗡嗡地在周围打转;有两个士兵正用刺刀撬开百姓遗留的粮缸,缸里只剩些谷糠和老鼠屎,他们也争着用手去扒,指甲缝里塞满了灰,嘴角还沾着糠末。
见川军过来,那些人竟吓得缩成一团,像受惊的兔子往墙角钻,有个士兵手里还攥着半块偷来的窝头,慌忙往怀里塞,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腕,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川军士兵对视,喉结却忍不住上下动着。
你们师长呢?李家钰翻身下马,马靴踩在松软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声,陷下去半寸。他走到一名挂着中尉军衔的士兵面前,那士兵的领章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脸上还沾着酒渍,散发着一股劣质烧酒的酸馊味。
他被李家钰身上的凛然正气慑住,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下,手忙脚乱地扶住旁边的断墙才站稳,支支吾吾道:师、师长......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日军前天攻破许昌,我们就散了......他说话时,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得像蒙了层雾,显然是吓破了胆,连站都站不稳。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在石板路上格外清脆,像有人在用锤子敲打着地面。十几名骑兵疾驰而来,扬起一路尘土,呛得路边的溃兵直咳嗽。
为首的是个穿着将校呢军服的中年军官,军服上沾着泥点,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见到李家钰,慌忙翻身下马,动作急得差点绊倒,靴子上的马刺刮到马镫,发出的一声脆响。李总司令!您可算来了!他声音带着哭腔,眼眶通红得像兔子眼,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一边说一边指着身后的溃兵,手都在发抖:许昌失守后,各部队都乱了套,日军第3战车师团正沿平汉线南下,那些铁家伙在平原上跑得比马还快,我们的主力被打散,现在连郑州都快保不住了!
李家钰眉头紧锁,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像块解不开的石头。他盯着赵承绶:汤司令现在在哪里?各部队的具体位置你们清楚吗?
赵承绶脸上露出难色,眼神闪烁着看向别处,低下头搓着衣角,声音像蚊子哼:汤司令......已经撤到洛阳了。
各部队联络中断,电台也被炸了不少,现在谁也说不清具体位置,只有零星的部队在郏县、宝丰一带阻击日军,听说打得很苦......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脖子都红透了,显然是羞愧得抬不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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