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初抵豫中(2/2)
正说着,一名通讯兵满头大汗地跑来,军裤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渗血的皮肤,血珠顺着小腿往下滴,在地上留下一串红痕。他地立正,军帽都歪了也顾不上扶,递上一份电报:总司令,重庆军委会急电!
李家钰展开电报,手指因长时间握缰绳而有些僵硬,微微颤抖着。上面的字迹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墨色晕开成一团团黑影,却字字如刀,刻在他的心上:着第36集团军即刻进驻郏县、宝丰一线,掩护友军向豫西撤退,务必阻滞日军至五月底。
他捏紧电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甚至泛出青色,纸张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声,仿佛随时会被捏碎。
郏县、宝丰一带是豫中平原的腹地,一马平川得能望到天边,连个像样的土坡都少见,无险可守,日军的战车部队在那里简直如入无人之境。而他们要掩护的,竟是这样一群早已溃散的友军。
他抬头望向郏县方向,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几处村落的影子,那里的百姓,此刻怕是正拖家带口往西边逃吧?想到那些背着包袱、牵着孩子的身影,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萧参谋长,李家钰转身对萧毅道,萧毅的眼镜片上沾着尘土,他正用衣角小心翼翼地擦拭,镜片擦得锃亮,闻言立刻放下手,挺直了腰板,像棵笔挺的松树。命令177师即刻抢占郏县以北的虎狼山,那是附近唯一的制高点,让他们抓紧时间构筑防线,多挖交通壕,把工事修得结实些;
178师沿宝丰至郏县的公路布防,重点保护侧翼,公路两旁的麦田可以利用起来做隐蔽,让士兵们熟悉地形;警卫营随司令部进驻中间的张家庄,那里有几处老院子,能做临时指挥所,随时准备支援两翼。
总司令,萧毅低声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望着李家钰,满是担忧:我们的弹药只剩不足三成,重武器几乎损失殆尽,迫击炮也没剩几门了,连手榴弹都得省着用。这样硬拼......怕是撑不住啊。
我知道。李家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块砸在地上的石头。他目光扫过那些蜷缩在道旁的溃兵,又望向自己身后那些眼神坚毅的川军将士,他们虽然疲惫,眼里却燃着不灭的火。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像惊雷滚过平原:但我们是川军!是从四川出来打鬼子的!背后就是豫西,就是陕西,再退,就退到黄河了!川军的脸,不能丢在我们手里!
他的声音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激起层层涟漪。那些原本垂头丧气的川军将士,纷纷挺直了腰杆,胸膛里像是燃起了一团火,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178师师长李宗昉——那位在渑池战役中失去左臂的硬汉,只剩下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摆动,他霍然起身,右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刀鞘上的铜环发出的一声轻响,清脆而坚定:请总司令放心!178师就算拼光最后一个人,也绝不会让日军前进一步!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却带着决绝,脸上的疤痕因激动而微微发红,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当天下午,日头正毒,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里弥漫着燥热的气息,连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像被火烤。
178师刚进入宝丰阵地,士兵们还在用铁锹挖着散兵坑,铁锹与坚硬的土地碰撞,发出的闷响,震得虎口发麻。远处突然传来轰隆隆的马达声,越来越近,像闷雷滚过大地,连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日军的先头部队便到了——数十辆九七式战车在平原上展开,履带碾过麦田,留下深深的沟壑,青青的麦穗被碾压成泥,空气中飘来一股青涩的汁液味,混着硝烟味格外刺鼻。
炮弹呼啸着划破天空,带着尖锐的声,像毒蛇吐信,落在川军阵地上,一声炸开,泥土与断肢被一同抛向空中,又重重落下,砸在战壕里。
李宗昉趴在一处土坡后,用仅剩的右臂举着望远镜,镜筒边缘磕破了他的颧骨,渗出血珠他也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镜头里的日军战车。
他看到自己的士兵们抱着集束手榴弹,像灵巧的猴子般滚到战车旁,去炸履带;看到班长王二柱抱着炸药包,拉燃导火索,嘶吼着冲向日军坦克,却在中途被机枪扫倒,鲜血溅在金黄的麦浪上,像开出一朵朵凄厉的花。
阵地前沿的麦子被炮火点燃,熊熊烈火作响,火舌舔舐着天空,在浓烟中,川军的军旗依旧在风中飘扬,旗手已经换了三个,都是前一个倒下后,立刻有人扑上去接过旗杆,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把旗子举得高高的。
给总司令发报,李宗昉对通讯兵吼道,声音被炮火声震得有些发飘,却带着股狠劲,178师顶住了日军第一轮进攻!请求支援!通讯兵趴在战壕里,手忙脚乱地架起电台,手指被汗水泡得发白,电流作响,与远处的爆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曲悲壮的歌。
然而,支援迟迟未到。日军的攻势越来越猛,坦克后面跟着黑压压的步兵,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喊着天皇万岁的口号,端着刺刀往前冲。
178师的防线在黄昏时分出现了缺口,士兵们用刺刀、枪托与敌人搏斗,有的甚至抱着日军滚进麦田里厮打,喊杀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在旷野里回荡。
李宗昉提着步枪,亲自带人堵缺口,一颗流弹呼啸着击中了他的胸膛,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军装。
他倒在血泊中,眼睛却依旧圆睁着,望着冲上来的日军,用尽最后力气喊道:弟兄们,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个士兵的心上,他们红着眼,疯了似的往前冲。
当夜幕降临时,宝丰阵地已经失守。残阳如血,染红了西边的天空,也染红了地上的麦秸与泥土,连风都带着股铁锈味。
李家钰站在张家庄的高地上,脚下是一处废弃的打麦场,石碾子上还沾着干涸的麦粒,被踩得粉碎。
他望着宝丰方向燃起的熊熊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连空气都带着焦灼的温度,久久没有说话。萧毅递过来一份战报,纸张在他手中微微颤抖:178师伤亡过半,师长李宗昉壮烈牺牲。
命令177师收缩防线,李家钰的声音带着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透着疲惫,却异常坚定,明天,我们在郏县与日军决战。
夜风吹过,带着远处日军的欢呼声,那声音尖锐而刺耳,像狼嚎一样在旷野里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
风里还带来了川军将士压抑的啜泣,有人在偷偷擦拭眼泪,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只能任由泪水在脸上淌,混着尘土留下两道白痕。
李家钰握紧了腰间的手枪,枪柄上还残留着山西战场的硝烟味,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些。
他知道,接下来的战斗,将会更加残酷,但他别无选择。身后是千千万万的百姓,是摇摇欲坠的国土,他和他的川军,必须站在这里,像楔子一样钉在豫中的土地上,直到最后一刻。
远处的村庄里,有几声犬吠,怯生生的,很快又归于沉寂,只有风穿过残破窗棂的声,像是大地在低泣,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诉说着无尽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