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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黄河岸的烽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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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的清明,像是被战火催着似的匆匆掠过,晋南的风里还卷着料峭寒意,却早已被越来越浓的硝烟浸透。

那烟味混着黄土的腥气,在平陆县的黄河岸边打着旋儿,绕着土塬上的沟壑,缠在刚冒头的草芽上,连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

第36集团军司令部临时安在背山面河的窑头村,土坯墙被岁月啃出不少豁口,墙头的茅草在风里抖索,院子里几棵老槐树好不容易抽出鹅黄的新芽,偏逢连日炮声震得地皮发颤,嫩叶簌簌往下落,铺在院角的黄土上,像撒了一把碎玉,又被往来的军靴碾成了泥。

司令部往西走半里地,就是36集团军某团的驻区。几顶灰扑扑的帐篷支在土坡下,帆布上打满了补丁,风一吹就鼓得像只漏风的灯笼。

帐篷旁的空地上,炊事班的大铁锅正冒着白汽,老班长张富贵蹲在灶台前,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铁铲在锅里“哐当”一声翻搅,混着野菜的糙米饭香便随着风飘了出去。

“快点快点,各班的人都等急了!”张富贵朝旁边添柴的小兵喊,火塘里的树枝噼啪作响,映得他黧黑的脸上泛着油光。

这口铁锅是从四川老家带出来的,跟着部队走了七年,锅底早就熏得乌黑,边缘磕掉了好几块,可张富贵宝贝得紧,每次用完都要用细沙擦得锃亮。

锅里的米是前几天从后方运来的糙米,混着挖来的荠菜和灰灰菜,蒸得黏糊糊的,虽不顶饿,却已是难得的热食。

不远处的空地上,士兵们正围着石头蹲成一圈,手里捧着缺了口的搪瓷缸。

一班长赵大勇叼着根草茎,把分到的糙米饭往嘴里扒,菜叶子卡在牙缝里,他抬手用袖子蹭了蹭,又猛灌了口凉水。

“我说老张,你这饭里的沙子能不能挑干净点?”他含糊不清地喊,嘴角却带着笑——谁都知道,在这炮火连天的地方,能吃上热乎饭,全靠炊事班的弟兄们冒着炮火把粮食从前线抢回来。

旁边的新兵蛋子王二小捧着缸子,小口小口地抿着饭。他才十五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上个月刚从四川老家来,瘦小的身板裹在宽大的旧军装里,像只偷穿大人衣服的雏鸟。

赵大勇看他吃得慢,把自己缸里的半块咸菜塞过去:“吃快点,一会儿还要练刺杀,没力气怎么跟鬼子拼?”王二小抬头看了看他,黝黑的脸上露出个腼腆的笑,把咸菜掰了一半还回去,“班长,你也吃。”

饭还没吃完,东边的训练场上就传来了震天的呐喊。十几名士兵光着膀子,正围着木桩练习刺杀,汗珠顺着古铜色的脊梁往下淌,砸在黄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赵大勇放下缸子,大步走过去,抓起地上的木枪,朝一个动作变形的新兵吼道:“胳膊再抬高些!出枪要快!鬼子的刺刀可不会等你摆姿势!”

他猛地一挺腰,木枪“呼”地刺向木桩,动作又快又狠,木头上顿时留下个深深的印子。

“看到没?就像这样!”赵大勇喘着粗气,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咱们手里的枪是老套筒,打两枪就卡壳,真到了战场上,拼的就是这股子狠劲!”

新兵们咬着牙,一遍遍重复着刺杀动作,木枪撞击木桩的“砰砰”声,和着黄河的咆哮,在山谷里回荡。

王二小站在队伍末尾,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看到赵大勇背上那道狰狞的伤疤——那是去年在中条山被鬼子的刺刀划的,他就咬着牙把木枪握得更紧了。

李家钰站在院子东头的土坡上,军靴陷进半干的黄土里,每一次抬脚都带着细碎的土粒。

五十四岁的年纪,在枪林弹雨里早熬出了一身硬朗,只是鬓角那片霜白,像被秋霜打透的草,怎么也掩不住。

灰布军装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洗得发白的布面上还留着几块洗不掉的褐色污渍——那是去年在中条山阵地战里溅上的血。唯有领口的中将领章,被他用布擦了又擦,黄铜的光在昏暗里闪着,像他眼里的光。

他望着训练场的方向,那里传来的呐喊声像一团火,烫得他心口发紧。

昨天去巡查营房,他看到炊事班的士兵在月光下捶打冻硬的面团,看到伤兵们互相帮着包扎伤口,看到新兵们在油灯下擦拭那支比他们岁数还大的老套筒。

这些四川来的子弟兵,有的才十六七岁,有的家里没了音讯,可没人喊过一句苦,没人说过一句怕。

黄河就在不远处翻涌,浑黄的浪头卷着泥沙,一头撞在岸边的礁石上,碎成白茫茫的水花,又被后面的浪头推着往前涌。

那轰鸣闷闷的,像无数面鼓在远处敲,震得人耳膜发涨,恍惚间竟分不清是河声,还是山那边隐约传来的炮响。

李家钰望着河面,风掀起他衣角,把他鬓角的白发吹得乱晃,他却像没察觉似的,目光顺着奔腾的河水往东去,仿佛要望穿那千里之外的中原大地。

“总司令,风硬,披上吧。”警卫员小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怯生生的小心。

他捧着件羊毛披风,深蓝色的布面早就褪成了灰蓝,袖口和下摆磨出了毛边,几个补丁歪歪扭扭地缀着,是用不同颜色的碎布拼的。

这披风是三年前在四川安县,乡亲们你一撮羊毛我一块布凑出来的,那会儿部队正要开拔,老大娘颤巍巍地把披风塞到李家钰手里,说“将军带着,山里风大,别冻着”。

如今跟着他从川蜀山地打到晋南黄河边,布面磨薄了,却总带着股太阳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像乡亲们的眼神。

李家钰接过披风搭在肩上,没系扣子,风还是往领口里钻。他没回头,手指在披风粗糙的布面上摩挲着,那触感让他想起四川老家的土布。

“小陈你看,”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川音特有的厚重,像碾过石板的石磨,“咱36集团军驻进中条山这几年,这黄河就成了道坎。鬼子在北岸瞪着眼,咱在南岸攥着枪,他们想过河南,就得从咱身上踏过去。”

小陈使劲点头,后槽牙咬得紧紧的。他是安县人,家里爹娘送他参军时,把唯一的棉被塞进行囊,说“跟着李将军,好好打鬼子”。

三年来,他见过总司令在阵地前沿蹲在战壕里啃干馍,见过他拿着望远镜在枪林弹雨里纹丝不动,更记得1941年中条山那仗——日军的炮弹像雨点似的砸下来,阵地都炸翻了个儿,总司令吼着“川军没有孬种”,举着枪带头往上冲。

最后打扫战场时,黄河边的水都是红的,飘着鬼子的钢盔,也飘着川军弟兄的绑腿,那红,红得让人心头发紧。

风里忽然掺进急促的脚步声,参谋长萧毅快步从月亮门里进来,手里捏着份电报,纸边被他捏得发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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