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袍哥规矩(2/2)
“凭他们手里的‘尚方宝剑’。”李家钰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透着坚定,“但咱们也有咱们的规矩。”他目光扫过众人,“你们都是袍哥里的兄弟,‘桃园结义’的故事,从小听到大。袍哥讲什么?讲‘三纲五常’——君要臣忠,兄要弟恭,朋友要义气。现在国难当头,‘君’就是国家,‘忠’就是把鬼子打出去;‘兄弟’就是身边的袍泽,就是友军,‘义气’就是不能见死不救。”
(他说到“桃园结义”时,右手在胸前划了个袍哥的暗号,掌心的老茧在灯光下泛着黄光。这个动作让在场的几位将领同时挺直了腰杆,仿佛回到了当年在四川袍哥堂口的时光。)
他站起身,走到李宗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宗昉,你今天硬顶政训队,做得对。军械库是咱们的骨头,不能让人随便啃。但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不用跟他们硬碰硬——就说‘前线战事吃紧,弹药随时要往前送,清点耽误了战机,这个责任谁担?’把担子往他们身上一推,他们就不敢胡来了。”
(他的手掌拍在李宗昉肩上时,后者的身体微微一震。李家钰注意到李宗昉肩章上的金线已经磨得发毛,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三次想提醒副官给旅长换肩章了。)
接着,他看向陈大麻子:“赵排长的事,你回去告诉他,烟土我让人想办法从老乡那里补一点。但跟弟兄们说清楚,烟土能解一时之痛,却不能当饭吃。真要想家了,就多看看军旗上的‘川’字,那才是咱们的根。”
(他说这话时,手指向帐篷角落那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川军军旗,旗角被炮弹片撕出的缺口里露出几根麻线。陈大麻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突然发现旗面上“川”字的笔画里,不知何时被人用红漆描过,在阴影里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陈大麻子重重点头:“军长放心,弟兄们懂道理!”
李家钰最后看向所有人,语气陡然加重:“记住,政训队想让咱们内讧,想让咱们跟八路军生嫌隙,咱们偏不上当!前几天八路军那边派人来说,他们在对岸摸到了鬼子一个炮兵阵地的位置,悄悄把情报送了过来——就冲这个,咱们就得记着人家的情。”
(他说到“情报”时,右手食指在地图上那个炮兵阵地的位置轻轻戳了三下,纸面上留下三个微微凹陷的指印。帐篷外突然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他的眼皮跳动了一下,这是他每次收到重要情报时的习惯性动作。)
他走到地图旁,用手指在黄河两岸画了个圈:“风陵渡就这么宽的河,鬼子要过来,咱们和八路军守的是同一条线。他们缺药品,咱们库房里还有些从四川带来的草药,让卫生队悄悄送过去;咱们缺望远镜,听说他们缴获了几具,也让张诚去跟他们‘借’两具来用。明着不能来往,暗地里的交情,得靠咱们自己维护。”
(他提到“草药”时,陈大麻子的耳朵明显动了动,他知道军长说的是川军中流传的“金疮散”秘方,这是用巴豆、血竭等二十一味药材制成的。当说到“望远镜”时,李宗昉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自己胸前的望远镜皮套,那里现在装着的是用牛皮纸包着的半块压缩饼干。)
李宗昉眼睛一亮:“军长这话说到弟兄们心坎里了!都是打鬼子的,哪分什么你我?”
“就是这个理。”李家钰拿起桌上的旱烟杆,重新填上烟丝,“袍哥的规矩,从来都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国难就是最大的‘难’,谁要是在这个时候拆台,就是坏了最大的规矩,不光咱们不饶他,四川的父老乡亲也不饶他!”
(他划火柴点烟时,火苗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他眼底深处的某种光芒——那是二十年前在袍哥祠堂歃血为盟时见过的光。烟丝燃烧的瞬间,帐篷里弥漫起熟悉的巴蜀烟草气息,几位将领同时深吸一口气,仿佛回到了成都平原的秋日午后。)
帐篷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愤懑被一种更沉厚的力量取代。几位将领脸上的火气消了,眼神里多了几分笃定。他们知道,只要守住“抗日”这个大规矩,再难的坎也能迈过去。
“时候不早了,都回去吧。”李家钰挥挥手,“告诉弟兄们,夜里警醒些,鬼子说不定后半夜就会有动作。”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每个人的军靴,注意到陈大麻子的右靴后跟已经磨穿,露出里面的粗布袜子。这个发现让他的嘴角微微抽搐,明天无论如何都要让副官去弄几双新鞋来。)
将领们起身告辞,脚步比来时更沉稳了些。帐篷门帘落下,重新隔绝了内外,只剩下李家钰和跳动的灯火。他走到帐篷门口,撩开一角向外望去,夜空中的星子稀疏,黄河的涛声在夜色里翻涌,像是无数川军弟兄的心跳,厚重而坚定。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枪柄,那里刻着的“川”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对岸日军阵地突然传来一声枪响,惊起几只夜鸟,他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又慢慢放松。二十年前在袍哥堂口学到的冷静,此刻如潮水般漫过全身。)
他知道,这一夜不会太平,但只要弟兄们的心齐,这风陵渡的防线,就像脚下的黄土一样,砸不碎,冲不垮。
(帐篷外,哨兵换岗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李家钰吹灭马灯,黑暗中,他的嘴角突然扯出一丝苦笑——刚才说话时,他的军裤后摆不知何时被帐篷木杆的钉子勾破了个洞,冷风正从那里灌进来。这个细节让他想起三个月前牺牲的副官,那个总是悄悄帮他缝补军装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