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风陵渡(2/2)
“军长,前线的弟兄们都卯着劲呢。刚去看了二营的阵地,他们在塬下挖了新的散兵坑,还在交通壕里铺了些茅草,能挡挡太阳。三营的弟兄们更实在,光着膀子在挖交通壕,太阳再毒,也没人喊一声累,有个新兵蛋子中暑了,灌了碗凉水解暑,立马又操起铁锹干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军长紧绷的脸,见军长没发作,才补充道,“小鬼子最近在对岸蒲州那边动静不小,望远镜里能看到他们在调兵,还架起了几门九二式步兵炮,看那样子,估计是想在这几天有动作,咱们得提防着点。”
李家钰点点头,脸上的怒气稍稍平复了一些,眼神柔和了些许。他最清楚自己手下的这些川军弟兄,看着平时嘻嘻哈哈,爱摆龙门阵,可真到了节骨眼上,没有一个孬种。“嗯,让弟兄们都打起精神,别给小日本可乘之机。”
他语气沉了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右手下意识地握了握拳,“风陵渡这地方,丢不得。丢了,陕西的门户就开了,河南那边也得跟着紧张,咱们川军的脸,也没地方搁。告诉炊事班,傍晚多烧点绿豆汤,给弟兄们解暑。”
“是!”张诚响亮地应道,随即看了看军长的脸色,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刚才的话茬,“军长,您刚才说的那些,属下也觉得憋屈。
政训队那帮人确实不像话,前两天三营的王连长,就因为换岗的时候,跟对岸芮城那边八路军的哨兵多说了几句话,问了句那边的水够不够喝,他们那边的水井听说被鬼子炸了,就被政训队的人撞见了,拉去训了半天话,又是查问又是记录,还说要上报军部‘查究’,这不是没事找事吗?王连长气得直骂娘,说还不如跟鬼子拼了痛快。”
“哼,我就知道!”李家钰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空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发出“哐当”一声轻响,茶水渍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
“这帮龟儿子,正事干不了,窝里斗倒是一把好手!有那功夫,不如多想想怎么打鬼子!上次让他们派个人去协助侦查,推三阻四,说是什么‘职责不符’,现在倒有闲心管弟兄们喝水的事!”他说着,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张诚叹了口气,脸上也露出愤懑的神色,眉头皱成个川字,却还是耐着性子劝道:“唉,我也看不惯政训队的作为。可是军长,您这话,私下里发发牢骚可以,可千万别被那帮人听了去。他们眼睛尖得很,耳朵也长,营里好几个弟兄都被他们找去‘谈话’了,就因为多说了句八路军的游击队打鬼子打得好。
他们又最爱搬弄是非,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要是被他们拿去大做文章,说您‘通共’、‘思想不稳’,到时候不光您麻烦,连刘湘长官那边,也不好做啊。毕竟现在军委会那边,盯着咱们川军的眼睛可不少。”
提到刘湘,李家钰的怒火像是被泼了一瓢冷水,猛地降下去不少,攥着烟杆的手也松了松。
刘湘作为川军的领军人物,为了促成川军出川抗日,费了多少心力,熬了多少个夜晚,甚至拖着病体亲自部署,他都看在眼里。如今刘湘却在后方重庆养病,部队里的事,他这个军长更得谨慎处理,不能给刘湘添乱,不能让川军的名声毁在这些龌龊事上。
他缓缓走到帐篷角落的地图前,手指在标注着“风陵渡”的位置上重重按了按,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沉默了片刻,帐篷里只剩下外面隐约传来的风声和士兵们操练的口号声,还有远处黄河隐约的涛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重新拿起旱烟锅,用手指捏了一撮烟丝填进去,用火折子“嚓”地一声点燃,火星在昏暗的帐篷里亮了一下,猛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了两声,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显得有些复杂,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韧,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
“我知道轻重。”李家钰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些微的沙哑,“只是心里这口气不顺!国难当头,不想着怎么把小日本赶出去,净琢磨这些内斗的把戏……”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张诚,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出鞘的短刀,
“张诚,你记住,不管他们怎么折腾,咱们47军的底线不能破——抗日,守土!只要是有利于打鬼子的事,明着不能做,暗地里,该帮的忙,该通的气,不能含糊。
比如说,对岸八路军要是需要些急救药品,咱们‘富余’的,悄悄送过去点;他们要是探到鬼子的动向,咱们也得想办法接上话。这些,你能办吗?”
张诚心中一动,看着军长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坚毅,猛地挺直了腰板,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属下明白!保证办妥!绝不连累军长!”他知道,军长这话,是把心掏出来了,是宁愿自己担风险,也要做对得起家国的事。
帐篷外,黄河的涛声隐隐传来,时而低沉,像巨兽在喘息,时而咆哮,像千军万马在奔腾,像是在诉说着这片土地千百年来的沧桑,又像是在彰显着不屈的力量。
远处的风陵渡口岸,夕阳的余晖正一点点沉入地平线,将浑浊的河水上染成一片血色般的红光,瑰丽得让人心里发紧,连天上的云彩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又渐渐变成紫黑。
李家钰知道,这样的平静只是暂时的,一场恶战随时可能爆发。而他们,不仅要面对凶残的日寇,还要应付来自背后的种种掣肘,像走在一条布满荆棘的钢丝上。
他走到帐篷门口,撩开门帘,望着外面正在收操的士兵们,他们背着步枪,虽然衣衫破旧,却个个身姿挺拔,夕阳的光落在他们黝黑的脸上,闪着坚毅的光。
但他更清楚,脚下的这片土地,身后的大西北,还有千里之外的四川老家,还有那些在后方盼着他们打胜仗的父老乡亲,都需要他们用血肉之躯去守护。
无论前路多么艰难,这一仗,川军47军,必须顶住!他掐灭了旱烟锅,将烟杆别回腰间,眼神里的犹豫和复杂一扫而空,只剩下钢铁般的决心,连嘴角都抿成了一条坚毅的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