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风陵渡(1/2)
眼下正值盛夏,太阳像个蛮横的火球,死死钉在风陵渡上空,把这黄河中段的要冲之地风陵渡烤得透不过气。
风陵渡北临芮城,南接潼关,东望平陆,西连永济,恰是晋、陕、豫三省交界的咽喉,黄河在这里拐出一道湍急的弯,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奔腾东去,河风却带不来半分凉意,反倒卷着灼人的热浪,拍在人脸上像挨了巴掌。
泥土被晒得龟裂,缝隙深得能塞进半截手指,踩上去能感觉到灼人的温度顺着鞋底往上蹿,空气里浮动着黄河水特有的腥甜泥沙味,混着士兵们身上挥之不去的汗馊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像鬼魅般缠人的硝烟味——那是从更东边的中条山战场飘来的,提醒着每个人,战争从未远离。
川军第47军的营地就扎在渡口西侧的土塬上,这土塬背靠条山余脉,面朝黄河主道,站在塬上能清楚望见对岸潼关的城楼影子,地势算不上险要,却占着了望的便宜。
没有像样的营房,只有一顶顶灰扑扑的帐篷,帆布被晒得褪成了土黄色,边角处打着补丁,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里面的麻线,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帐篷之间,是士兵们用铁锹挖出来的掩体,一条条壕沟顺着土塬的起伏蜿蜒,沟沿上垒着被晒得滚烫的黄土块,远远望去,整座营地就像一群被烈日榨干了力气的野兽,疲惫地伏在黄土地上,连喘息都带着灼热的温度。
“他娘的!简直岂有此理!”
一声怒喝猛地划破午后的沉闷,像一块巨石砸进滚热的油锅。
帐篷外,几匹拴在木桩上的战马被惊得抖了抖耳朵,甩了甩尾巴,其中一匹性子烈些的枣红马,烦躁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扬起一阵细小的尘土,马鬃被汗水黏在脖颈上,透着股焦躁不安。
发出怒喝的,正是第47军军长李家钰。这位年近半百的川中宿将,此刻正烦躁地在指挥帐篷里踱来踱去,军靴踩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身材不算高大,但肩宽背厚,往那儿一站,就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道。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那是岁月和战火留下的印记,此刻,两道浓眉拧成了一个结实的疙瘩,仿佛能拧出水来,眼角的皱纹因为愤怒而绷得紧紧的,像是刀刻一般。
他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深褐色的烟杆被摩挲得油光发亮,此刻却被他攥得咯咯作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要被生生捏断。
帐篷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带着点辛辣的草木气息,那是他刚抽完的“叶子烟”留下的余韵。
旁边的矮桌上,随意地摆着一副没打完的麻将牌,竹制的牌面被摸得光滑,边角都磨圆了,显然是战事稍缓时,几位将领凑在一起想放松片刻的玩意儿。
只是现在,牌还摊在桌上,一条“幺鸡”孤零零地被压在“九条”密指令,像一块冰疙瘩,堵得人心里发闷,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都是中国人!都是出来打小日本的!凭啥就不能跟八路军、新四军联手?”李家钰猛地停下脚步,狠狠将旱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落在沾满尘土的军裤上,他却浑然不觉,“政府嘴里喊着国共合作,一致抗日,喊得比谁都响亮,背地里却搞这些弯弯绕!又是禁令,又是限制,真当老子们是傻子?是瞎子?”
他说的,正是那份让他怒火中烧的秘密指令。纸上的字迹油墨未干,带着印刷机特有的僵硬,却字字透着冰冷的猜忌与提防,要求各部严格限制与共产党领导的军队接触,别说协同作战,就连共享点情报、互通点有无都被严令禁止。
这让憋着一股劲想痛击日寇的李家钰,心里像堵了一团烧红的炭,又闷又烫,恨不得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狠狠砸在地上。
自去年出川以来,部队一路转战,从四川到山西,再到这黄河边的风陵渡,脚下的路磨破了多少双草鞋,肩上的枪撂倒了多少个鬼子,他记不清了,只知道身边的弟兄换了一茬又一茬,伤亡数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就说上个月在芮城附近的遭遇战,三营的弟兄为了掩护老百姓转移,硬是用步枪和手榴弹顶住了日军一个小队的进攻,最后全营只剩三十多个人,连营长都拼光了……可即便如此,将士们的抗日热情丝毫未减,川人骨子里的那股韧劲,在国难当头时,化作了不低头的血性。
他比谁都清楚,小日本的装备比他们好,火力比他们猛,单凭47军一己之力,想死死挡住日军从风陵渡抢滩、进而威胁潼关的攻势,难!友军之间本该守望相助,像弟兄们一样抱团取暖,可现在,却要被这些莫名其妙的条条框框捆住手脚,这让他怎么能不气?
“还不是那帮政训队的人在背后捣鬼!”李家钰越说越气,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沙哑,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一天到晚不干正h事,枪不会扛,仗不会打,就知道盯着咱们,挑三拣四,捕风捉影!老子看他们不是来‘训练’的,是来当监工的!是来给咱们下绊子的!”他说着,抬起手狠狠抹了把脸,掌心的汗渍在黝黑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印子。
正说着,帐篷门口的粗布门帘被人从外面撩开,一道穿着褪色军装的身影走了进来,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气息,门帘晃动间,还卷进几只嗡嗡叫的苍蝇。
来人正是他的副官张诚,脸上还沾着不少黄土地的尘土,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一滴,啪嗒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显然是刚从前线急匆匆赶回来的。
他见军长正在气头上,眉头拧得像铁疙瘩,脸上的肌肉都紧绷着,先是“啪”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右手贴在褪色的帽檐边,纹丝不动,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得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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