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余波与暗流(三)(1/2)
沪上的风,裹挟着黄浦江的水汽,吹过外滩的万国建筑,那些曾象征着殖民荣光的尖顶与廊柱,此刻在日军的占领下,透着一股扭曲的傲慢。
风穿过窗棂,带着江水的腥气,也带着硝烟的余味,一路向西,吹过重庆的嘉陵江畔。
江面上的雾汽蒸腾,模糊了岸边的灯火,风里,依旧带着未散的血腥,带着无数亡魂的叹息,也带着乱世之中,那点不肯熄灭的、关于生存与真相的微光。
赵刚走在前往滇西的路上,脚下的路坑洼不平,像是被炮火反复犁过。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碎石硌着鞋底,后背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可他不敢停。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关隘上的场景,小李子最后喊的那句“队长快走”,老王扑向炸药包时那决绝的背影,还有佐藤樱子——或者说,那个他以为是佐藤樱子的女人,最后看向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倒像是一种了然,甚至……怜悯?他甩了甩头,把这荒诞的念头压下去,一个日本特务,怎么会有怜悯?定是自己伤得太重,眼花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枪,枪套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这把枪跟着他多年,见证过太多生死,此刻冰冷的触感却让他心头稍定。
戴老板让他用鬼子的血还债,他认。弟兄们的命,不能白丢。
至于佐藤樱子的死,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像根细针,总在夜深人静时扎他一下。
(或许到了滇西,杀够了鬼子,脑子就不会这么乱了。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事,一旦扎了根,就没那么容易拔了)
戴笠的办公室里,烟雾比先前更浓了。他盯着墙上的中国地图,手指在重庆与上海之间划了道弧线,最后重重落在“梅机关”三个字上。
土肥原这老狐狸,这次怕是又在背后搞了鬼。
佐藤樱子死得太“巧”,巧到像是有人刻意安排,既要了她的命,又要让军统吃足苦头。(这口气,绝不能就这么咽下去。政训队的损失,必须从日本人身上加倍讨回来)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声音压得极低:“给我盯紧梅机关的动静,尤其是土肥原最近的往来电报,还有……查一下佐藤樱子在东京的家族背景,我倒要看看,这枚棋子背后,还藏着多少文章。”
(土肥原主动揽下所有责任?没那么简单。这老东西精于算计,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他这么做,一定有更深的图谋)放下电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眼神阴鸷。
滇西那边,赵刚虽是戴罪之身,但那股狠劲还在。
滇西的晨雾还未散尽,怒江边的山坳里已挤满了黑压压的队伍。士兵们踩着露水,军装被雾气浸得发潮,草鞋上还沾着家乡的红泥。
他们大多是二十出头的青年,脸上带着高原阳光刻下的粗糙,眼神却像怒江的礁石般坚硬。
“开拔——”沉闷的军号声撕破雾霭。中正式步枪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刺刀尖挑着零星的霜花。
队伍前头,骑着枣红马的团长举起望远镜,镜筒里怒江如一条浑浊的巨蟒,对岸的高黎贡山隐在云雾里,像道永远翻不过的墙。
“把家书烧了!”不知谁喊了一声。火折子在队列里明灭,纸片蜷曲成灰烬,随风飘进江里。
一个戴眼镜的学生兵偷偷把照片塞进衣领,那是他妹妹的笑脸。江风突然转厉,卷起士兵们的绑腿,露出小腿上青紫的冻疮。
木船在江面上排开长龙,船工们赤着膊,号子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机枪手老郑把捷克式轻机枪搂在怀里,枪托磨得发亮。他想起出发前连长说的话:“过了江,咱们就是替四万万同胞扛枪了。”
船桨搅碎了江面的雾气,也搅碎了士兵们最后一点恍惚。当第一艘船触到对岸的沙滩时,老郑听见身后有人哼起了《松花江上》,调子跑了调,却像根针,扎得每个人心口发疼。
群山静默,怒江呜咽。这支穿着草鞋的队伍,就这样走进了1942年的滇西雨季,走向了异国他乡的丛林与战火。
他们的身影很快被浓雾吞没,只留下江面上漂浮的几缕纸灰,像未写完的遗书。这是中国远征军序列中的唯一一支东北军连队
赵刚所在的连队,就是维护怒江大桥秩序,让中国远征军从这里顺利通过,开赴缅甸战场。
土肥原在梅机关的办公室里,终于拟定好了给东京的详细报告。字里行间,满是对佐藤樱子“忠烈”的称颂,对伏击战的“惨烈”描述,以及对自己“指挥失当”的检讨。
他读了一遍又一遍,确保每个字都挑不出错处,既保全了帝国颜面,又将责任牢牢锁在自己身上——当然,这只是表面。(佐藤家族那边,总会有人不满,但只要他把姿态做足,再私下递些“补偿”,总能压下去。比起情报泄露的风险,这点代价算什么)
他放下报告,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取出一份加密文件。文件上记录着佐藤樱子掌握的核心情报,那些足以让华中日军布防图彻底作废的信息。他指尖划过纸面,眼神冰冷。
(樱子死了,这些秘密就该永远烂在土里。任何试图触碰的人,无论是军统的,还是……自己人,都得死)他将文件凑近烛火,看着火苗舔舐着纸张,将那些文字烧成灰烬,随风飘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在重庆城外的那间病房里,“影子”已经能勉强坐起身了。老医生刚为她换过药,揭下旧绷带时,她能感觉到脸上皮肤被拉扯的刺痛,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护士端来一碗稀粥,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外面的事——日军又在城郊扫荡了,军统抓了几个汉奸,滇西那边打得正凶。(这些消息像碎片,拼凑出这个乱世的轮廓。她默默听着,心里盘算着。伤好之后,该去哪里?该用什么身份活下去?)
护士走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寂静。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绷带下的皮肤凹凸不平,那是爆炸留下的印记。曾经,她为了模仿佐藤樱子,连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调都要反复练习,生怕有一丝偏差。
可现在,这张毁掉的脸,反而给了她自由。(再也不用刻意模仿谁,再也不用活在别人的影子里。可这份自由,代价是无家可归,是敌我难辨)
她看向窗外,月光比前几夜亮了些,能隐约看到远处山林的轮廓。她记得佐藤樱子的记忆里,有关于日军在滇西布防的零星信息,那些信息被樱子视为机密,却被她这个替身牢牢记住。
(这些信息,对军统来说,会不会是有用的?可她一个“日本特务”,谁会信她?万一被当成挑拨离间的诱饵,死得只会更快)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现在还不是时候,她需要时间,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证明自己,也能为自己找到一条生路的机会。
她躺下,闭上眼睛,将那些情报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在打磨一把藏在暗处的刀。(总有一天,这把刀会派上用场。无论是为了活下去,还是为了那些在山洞里,曾给过她一丝暖意的中国士兵)
夜色渐深,重庆的防空洞里,挤满了躲避轰炸的百姓,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叹息、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战况播报,交织成一首乱世的悲歌。
而在歌乐山上,军统的电台还在滴滴答答地工作着,将情报发往各地。上海的梅机关,灯火依旧,土肥原的身影在窗前伫立,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这场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故事,关于背叛与忠诚,关于伪装与真相,关于生存与救赎,才刚刚开始书写新的篇章。
风继续吹着,穿过山川,越过江河,带着无数人的命运,奔向未知的明天。
而那枚遗落在棋盘外的棋子,正在绷带的掩护下,积蓄着力量,等待着风起的那一刻——或许,她会成为打破僵局的关键,或许,她会在乱世中彻底湮灭,但至少此刻,她还活着,这本身,就是对命运最倔强的反抗。
李光子脸上的绷带拆得差不多时,皮肉已经长定,只是那凹凸的疤痕像蚯蚓般爬在颧骨上,让她每次照镜子都忍不住别过脸。
老医生说她命硬,能从那样的爆炸里活下来已是奇迹,至于身份,他从不多问——战乱年月,谁的身上没有些不能说的秘密?
院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看她孤苦伶仃,又手脚勤快,便让她留在了医院帮忙,平日里扫扫院子、擦擦器械,也算给了她一个落脚的地方。
医院在城郊的半山腰,是栋老式的青砖小楼,墙皮剥落处露出内里的黄土,窗户上糊着纸,风一吹就簌簌作响。
伤员不多时,李光子便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打转,竹扫帚划过青石板,扬起细小的尘土,在阳光下看得格外分明。
她总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大半张脸,一来是怕人瞧见那道狰狞的疤,二来是不敢与人对视——她还没学会用“幸存者”的身份与人相处,生怕哪句话露了破绽。
护士们偶尔会跟她搭话,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只摇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都没了。”她们便不再多问,眼里浮起些同情。
战乱年代,“都没了”这三个字,藏着太多相似的悲凉,谁也不会深究。
只有那个喂过她稀粥的年轻护士,有时会偷偷塞给她半个窝头,笑着说:“多吃点,才有力气干活。”
李光子接过时,指尖总会发烫,喉咙里堵着些说不出的话,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谢谢”。
这天午后,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天阴得发沉,空气闷得像口密不透风的锅。
李光子正在药房外擦玻璃,药水的味道混着院子里野菊的气息飘过来,让她有些恍惚。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像无数只鬼哭狼嚎的野兽从云端扑下来。
“空袭!——是日机!正在轰炸重庆城东!”
一声凄厉的呼喊猛地划破了午后沉闷的空气,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扎进院子里每个人的耳膜。
喊话的是个穿着沾着血污白褂子的年轻医生,他刚从外面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额角还挂着一道新鲜的伤口,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糊住了半边眼睛。
他一手撑着门框剧烈地喘息,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听诊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快!伤员太多了!城东那边塌了半条街,担架都不够用了!”
院子里原本正在给伤员换药的护士们瞬间僵住,药棉从指尖滑落,有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像是闷雷又更显狰狞的爆炸声,连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能动的医护人员,都跟我走!”年轻医生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狠狠跺了下脚,声音里的惊慌被一股狠劲压了下去,“别愣着了!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指望!”
他率先转身往外冲,白褂子的下摆被风掀起,露出里面同样沾满污渍的衬衫,身后很快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年轻护士咬着唇跟上,有人一边跑一边往口袋里塞着绷带和消毒水,眼里还残留着惊魂未定,却已在尽力压下颤抖。
轰炸的硝烟像一块浸了墨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歌乐山的上空,尚未散尽的硫磺味混着尘土,呛得人喉咙发紧。
战地医院本就简陋的屋舍在轰炸中塌了大半,断壁残垣间,露出黑黢黢的梁木,像是巨兽啃噬后留下的骨架。
医护人员的白大褂上沾着血污与尘土,在废墟间急促地穿梭,担架与地面摩擦的“吱呀”声、伤员压抑不住的呻吟、器械碰撞的“叮当”响,
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网,竟盖过了远处山头零星传来的枪炮声,将这片临时的救治地裹得密不透风。
李光子正蹲在墙角,手指被碎玻璃划开了口子,渗着细密的血珠,她却像没察觉似的,专注地将那些闪着寒光的碎片一片片捡进铁盒。
头顶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轰鸣声,那声音尖锐、蛮横,像无数把钝刀在空气里拉扯——是日机!她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后背几乎要贴上冰冷的墙壁。
这是刻在骨血里的反应,是在无数次轰炸预警中养成的本能。
可下一秒,她瞥见不远处伤员痛苦扭曲的脸,猛地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一个在战地医院打杂的清洁工,不是那个需要在警报中计算逃生路线的“学员”。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了腰,目光越过断墙,望向天空中日机远去的小黑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轰炸的余波还未平息,新的伤员就被源源不断地抬进来。有的断了胳膊,白森森的骨头刺破皮肉露在外面;
有的被弹片划伤了大腿,血顺着裤管淌下来,在地上积成一滩;还有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喘息。
医生护士们手忙脚乱,一个护士刚给这个伤员缠上绷带,转身又被那个伤员的呻吟叫住,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连抬手擦一把的功夫都没有。
李光子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又酸又胀。那些痛苦的呻吟,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
“纱布!清创的纱布没了!”一个医生扬声喊道,声音里带着焦灼。
“缝合的针线也快用完了!”另一个护士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哭腔。
更要命的是,能上手术台的医生就那么几个。
临时搭起的手术台旁围满了人,而更多的伤员只能躺在冰冷的地上,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了身下的草垫,他们咬着牙,忍着痛,眼神里满是对生的渴望,却只能在漫长的等待中煎熬。
“要是能多个人手就好了……”一个年轻的小护士一边笨拙地给伤员包扎,一边急得直掉眼泪,泪珠砸在伤员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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