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浴血焦土守最后(二)(2/2)
这五千人里,一半带着伤,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还有的脸上缠着渗血的布条,露出的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
焦大胡子走了过来,他的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着,显然是断了,只用一根从牺牲士兵身上解下的绑腿草草吊在脖子上,右臂还紧紧攥着那把用了多年的大刀。
他脸上混着血污和泥土,一道伤口从眉骨划到下颌,结了层暗红的血痂,却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股子狠劲,像是在跟伤痛较劲:
“老杨,还有两天,老子这条胳膊就算废了,也还能撑!实在不行,还有这口牙,能咬死两个鬼子!”
王旅长也走了过来,他的指挥刀不知何时断成了两截,半截扔在了战场上,手里只剩下另一截缠着布条的刀柄,权当拐杖拄着。
脸上又添了一道从额头到脸颊的新疤,皮肉外翻着,看着触目惊心,却像是给这张本就刚毅的脸又刻上了一枚勋章。
他望着远处日军撤退的方向,声音沉稳得像脚下的岩石:“杨总司令,滇军还剩三千弟兄,个个能战!就算用石头砸,也能再守两天!”
不远处,王二柱坐在一块被炸松的土块上,正用牙齿咬着布条的一端,笨拙地给自己胳膊上的伤口打结。
布条早就被血浸透,变成了深褐色,他每勒紧一下,就疼得“嘶”一声抽气,额头上滚下豆大的汗珠,却咬着牙不吭声。
血还是不断从布条里渗出来,在胳膊上蜿蜒成小溪,滴落在军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抬头望着天上渐渐亮起的星星,那些星星像是战友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忽然,他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山涧的泉水,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格外显眼——还有两天,再有两天,任务就能完成,他们就能赢了。
阵地边缘,一个年轻的卫生员正蹲在地上,给一个腹部中弹的士兵包扎。
那士兵肠子都露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纸,却紧紧抓着卫生员的手,气若游丝地说:“小……小兄弟,别管我了……去救……救那边的……”话没说完,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睛却望着南津关的方向,像是在看家乡的方向。
卫生员咬着嘴唇,强忍着眼泪,用毯子盖住他的脸,又转身爬向另一个呻吟的伤员,他的白大褂早就被血染红,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杨森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呛得他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牵扯着浑身的伤口,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
他扶着石头慢慢站起身,目光扫过眼前这些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士兵,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弟兄们,都听见了?还有两天!这两天,咱们就是南津关的城墙,死也得把这城墙立着!”
“立着!”“死也立着!”回应他的是一片嘶哑却整齐的呐喊,这呐喊穿透了夜色,惊飞了崖边栖息的夜鸟,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夜色渐深,山风卷着寒意吹过阵地,带着战场上特有的血腥与焦糊味。
活着的士兵们互相依偎着取暖,有的靠在战友的肩膀上打盹,手里还紧紧握着武器;
有的则默默地擦拭着枪支,哪怕枪管已经变形,也擦得格外认真,像是在跟老伙计告别;
还有的低声哼着家乡的小调,那调子断断续续,带着浓浓的乡愁,却没一个人唱完,往往哼到一半就哽咽着停下,然后用袖子抹把脸,继续睁着眼睛望着黑暗。
谢团长牺牲的掩体旁,一个年轻的通信兵正用手扒着泥土,想把团长的遗体埋得深一点。
泥土太硬,他的手指都磨出了血泡,却不肯停,嘴里喃喃着:“团长,您放心,小鬼子冲不上来……我们守着……一定守着……”
黑松林里,李书生那半本被血浸透的兵书,被一个认识他的同乡士兵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那士兵抹了把脸,脸上混着泪水和泥土:“书生,你放心,你的兵书,我替你带着……等打跑了鬼子,我给你送回家去……”
鹰嘴崖的栈道上,几个幸存的滇军士兵正互相搀扶着,把牺牲战友的遗体挪到相对平整的地方,用石头垒起简单的坟堆。
他们没有墓碑,只能在心里默默记下战友的名字,想着等打完仗,再回来好好安葬他们。风从悬崖下吹上来,带着呜咽声,像是在为牺牲的弟兄们哀悼。
陈大勇找了块干净点的布,重新给王二柱包扎伤口。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这半大的孩子,眼神里却带着后怕和庆幸:“下次不许再这么拼命,听见没?你的命金贵着,得留着看鬼子被打跑的那天。”
王二柱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营长,俺知道!俺得活着,还得跟着你杀鬼子呢!”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日军的阵地上传来稀疏的枪声,像是在试探。
745高地上,幸存的士兵们立刻警觉起来,哪怕再累,也瞬间握紧了手里的武器,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阳光慢慢爬上山头,照亮了布满弹坑的阵地,也照亮了士兵们脸上的伤痕与坚毅。
还有两天。他们在心里默念着,握紧了武器,准备迎接新的战斗。这南津关的山,是他们的骨;这阵地的土,是他们的血。只要还有一个人站着,这关,就绝不能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