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龙朔政变155(1/1)
将军府门前,气氛凝滞又温暖。已是深秋近冬,庭中的几株老柿子树挂着零星的橙红果实,在带着寒意的风中摇摇欲坠,如同府内此刻沉甸甸的心绪。
宋珩像只被抢了巢穴的小兽,紧紧攥着莫锦瑟的裙角,肉乎乎的小手用了死力,仿佛一松开,娘亲就会随风飘走。他仰着的小脸憋得通红,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水光,像两颗被晨露压弯的葡萄,倔强地不肯让泪珠滚落,声音哽咽得变了调:
“娘亲……你……你又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办事了吗?能不能……能不能带珩儿一起去?珩儿保证听话!珩儿会乖乖的,不给娘亲和爹爹添乱!”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充满哀求。
莫锦瑟心头如同被针尖密密扎过,酸楚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疼惜,缓缓蹲下身,动作轻柔地将儿子小小的身躯搂入怀中。她身上清冷的松竹淡香包裹住宋珩,温暖的掌心一遍遍抚过他柔软的发顶和后颈,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坚定:
“珩儿乖,娘亲的珩儿最懂事了。”她捧起儿子的小脸,指腹擦去他眼角溢出的水痕,“那里离京城很远,有些坏人藏着,娘亲和爹爹要去把他们找出来,就像以前珩儿玩过的捉迷藏一样。你留在长安,有外祖母香香的糕点,有舅舅们陪你斗草、给你讲神怪故事,还有碧城姑姑给你读画本,多热闹呀?等娘亲把坏人都抓住了,就飞回来给珩儿讲打坏人的故事,好不好?珩儿在安全的地方,娘亲才能放心去打坏人啊。”
宋珩扁着嘴,泪珠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莫锦瑟绣着精致缠枝莲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圆点。他用力吸了吸鼻子,似乎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舍都吸回肚子里。他知道自己不能被留下,不能添乱,不能让娘亲担心。小人儿狠下心,终于松开了紧紧攥着娘亲衣角的手,转过身,扑向旁边站立的父亲宋麟。
他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宋麟结实修长的大腿,把满是泪痕的小脸贴在宋麟玄青色的官袍上蹭了蹭,抬起哭得有些发肿的眼睛,像只受伤的小兽般命令道:“爹爹!你答应我!要好好保护娘亲!不准让坏人欺负娘亲!要一直一直护着她!知道吗?!”
宋麟低头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和那强行装出的严肃小表情,心头也是一片柔软,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无奈苦笑。他伸出大掌,揉了揉儿子毛茸茸的发顶,眼神里传递的意思清晰无比:“臭小子,你爹我比你靠谱一万倍!还不放心我?”
宋珩似乎读懂了父亲眼神中的“嫌弃”,腮帮子鼓了鼓,随即又想起更重要的叮嘱。他踮起脚尖,拼命凑到宋麟耳边,神秘兮兮地小声道:“还…还有!爹爹要……要抱着娘亲一起睡!”他小脸微红,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和独占欲,声音却异常认真,“就像以前珩儿怕黑抱着娘亲那样!我…我把娘亲先借给你,让你晚上代替我陪着娘亲……你……你回来要还给我的!”
宋珩的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庭院角落却清晰地飘进了莫锦瑟的耳朵里。她的脸颊瞬间如同被点着的胭脂般,“腾”地一下烧得通红,连带着耳根、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绮丽的绯色。她下意识地轻咬住下唇,纤长的睫羽慌乱地垂下,试图遮住眼中的羞窘与薄怒。这孩子…怎么什么都说?!
就在莫锦瑟不知该如何措辞掩饰这令人窒息的童言时,宋麟低沉而醇厚、带着毫不掩饰愉悦与理所当然的声音响了起来:
“知道!必定抱着你娘亲一起睡。”他回答得斩钉截铁,甚至还微微低头,对着儿子露出一抹得意的、堪称“混账”的笑意。说完,他目光转向一旁垂眸不语的莫锦瑟,那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促狭的火花,瞬间便将方才因案子而萦绕的低沉气氛扫去大半。他心底甚至不合时宜地愉悦起来:幽州案固然波谲云诡,凶险未知,但能光明正大地将这小崽子丢在家,彻底独占那温软如玉、馨香满怀的妻子月余时光,不必忍受每晚他蛮横霸道躺在两人中间当“楚河汉界”……这笔买卖,怎么看都……划算得很!抱着她睡?那简直是这场凶险旅途中,皇帝御赐的、最美妙的酬劳!
莫锦瑟几乎是立刻捕捉到了宋麟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得逞”光芒,以及他话语中不加修饰的直白含义!一股气闷瞬间冲上心头,她猛地抬头,水眸含愠地瞪向那个高大的男人,贝齿紧咬下唇:这、这哪里像是去查办凶险诡异的人命案子?!他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简直是!无耻!
府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人们将这温馨(或说鸡飞狗跳)的一幕尽收眼底。
窦令仪缓步上前。她已是满头华发,面容温婉依旧,眼中却盛满了经年岁月沉淀下的担忧与不舍。她伸出手,温暖干燥的掌心带着微微的颤抖,轻轻抚上女儿微烫且绯红未褪的脸颊,如同描摹最珍贵的瓷器。眼中泪光浮动:“我的锦儿啊……一路上千万小心……凡事多看一步,多想三分……莫要太逞强,万事……有阿麟在你身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挖出来,带着沉重的母爱和无力感,那场痛失莫时雨的悲剧如同永不愈合的伤疤,每每提及远行查案,总让她心有余悸。
“娘亲放心,”莫锦瑟收敛了羞恼,回握住母亲微凉的手,脸上的红霞退去,换上令人安心的沉静笑容,看了一眼身侧的宋麟,“女儿明白分寸。有他在,娘亲安心在家等着我们回来便是。”那信任的目光无声地投向宋麟。
长兄莫元昭,如今位极人臣的一品中书令,目光如古井深潭,沉沉落在宋麟身上。他并未多言,只深深看了宋麟一眼,声音低沉而蕴含力量:“宋麟,幽州……水深难测。谨慎行事,大局为重。”短短十个字,是长辈的嘱托,也是高位者对局势的洞察与无形的压力。
宋麟肃然抱拳,眉宇间那丝戏谑瞬间敛尽,只剩郑重的承诺:“大哥放心,宋麟知晓轻重。”
二兄莫瑾瑜,太医院院判,心思最为缜密。他趁着莫锦瑟与母亲话别的间隙,不动声色地靠近宋麟与莫锦瑟,声音压得极低,仅三人可闻:“陛下脉象,昨日请安脉时再细察过一遍。脏腑内息运行虽受心绪影响略显浮越急促,气血稍滞,但奇经八脉皆无异常阻痹之处,更无脏腑中毒之象。眼白、舌苔、指掌色泽均如常。短时间内,并无中毒迹象。”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向宋麟,又看回妹妹,“只是这情绪波动剧烈之状,确实反常。我怀疑……或许是某种需特定引子诱发的慢性奇毒,或是更为诡谲的巫蛊厌胜之术……难以凭脉象论断。你们此行,务必小心谨慎,尤其提防……‘香气’。”他最后两个字,特意加重了语气,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远处停放的属于陶宴溟的靛蓝色马车,“陛下这边,我会以调理心绪、缓解头疼为由,每隔两日例行请脉,详加记录。若有异动,第一时间遣羽林卫亲信传讯给你们。”
莫锦瑟与宋麟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深沉的凝重。二哥的结论暂时排除了显性中毒,却指向了更凶险、更难以防范的方向。“多谢二哥!辛苦你多费心了!”莫锦瑟低声道谢,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并未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