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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五国棋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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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公子燮他……”掌柜声音艰涩,带着一丝悲切的试探。

履猝然抬头,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中翻涌着血丝与破碎的悲恸。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砂石堵死,只发出“嗬嗬”的、破碎不成调的声响。他猛地吸了口气,又粗又重,鼻翼剧烈翕张,胸腔里翻江倒海的酸楚冲上来,又被他用惊人的意志力狠狠压下,只是下颌绷紧如弓弦,猛地摇了一下头。

掌柜瞬间了然,脸色煞白如墙灰,身体晃了晃,喃喃道:“造孽…造孽啊……”叹息声沉得如同坠入深渊的巨石。屋内陷入一片绝望的死寂,油灯那微弱跳动的火焰将几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在泥墙上,如同怪异的鬼魅乱舞。

“此处……最多能容公子半刻!”掌柜的声音带着哭腔,是恐惧,亦是哀痛,“满城都在搜寻公子亲随……景公…景公的甲士挨家挨户地在翻……天亮之前,城门也会……”他不敢再说下去,那未尽的字眼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

履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尖锐的刺痛反而让他模糊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无依无靠。他想到了这个词。像狂风中断了根的蓬草,像暴雨中被拍出巢穴的雏鸟。所有往日的显赫,煊赫的地位,庞大的依附者,都在那场宫廷的血雨腥风中化为乌有。只剩这副还残留着兄体温热的残躯。求活的欲望如同地底奔突的岩浆,一瞬间冲毁了所有的脆弱和悲恸。他必须活下去。为了阿燮那只将他推向生途的手!

“衣!”履嘶声开口,喉咙发干发哑,只挤出这一个字。嗓音粗砺撕裂,几乎不似人声。他剧烈地喘息着,盯着那盏昏灯,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烧起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异光。

掌柜一怔,随即醒悟,慌乱地在角落堆积的杂物中翻找。“快!陈贵!快!”他冲着一个被吵醒、揉着眼睛的小伙计吼。那叫陈贵的小伙计不过十三四岁年纪,此刻也知事态紧急,手忙脚乱地扒拉。不多时,他扯出几件满是灰尘、打着厚重补丁的粗麻褐衣,是脚夫行路时穿的蔽体衣物,粗粝得能擦破皮。

履眼中那残存的一点属于公子的矜贵光芒彻底熄灭。没有任何迟疑,他几乎是粗暴地剥下身上那件浸透兄长鲜血的、残破不堪的华美锦衣——那如同凤凰的翎羽,如今只是招灾引祸的符咒。冰冷的空气骤然裹住身体,皮肤上立时泛起细小的疙瘩。他扯过一件最大最厚的褐衣,套在自己尚算完好的内襦外面。那粗糙的麻质摩擦着娇贵的内衫和皮肤,发出沙沙的刺耳声响。接着又是一件短褐,几乎裹住了半张脸。动作僵硬却异常迅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老仆和掌柜七手八脚地帮他系紧破烂草绳做成的腰带,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又一把抓过一件破旧的斗笠,篾条稀落,几乎遮不住什么,还有一大块陈旧的酱紫色粗麻布,大概是掌柜用来挡货的。履将那斗笠狠狠按在自己头上,接着飞快地用酱紫麻布缠裹头脸,只露出一双因疲惫、血丝和刻骨恨意而深陷的眼睛。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映着面前这个披着褴褛粗麻、面容掩盖在破布下的年轻人。昔日王宫之中最为风雅俊逸、令人仰视的公子,如今已完全变成了一个风餐露宿、朝不保夕的行脚乞丐。

“城门……哪个方向是楚?”履再次开口,裹在破布中的声音沉闷喑哑,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清晰。

“西北……去……桐柏山关……”老仆喘着粗气回答,浑浊的眼中老泪纵横,“公子,让老奴跟着……”

“不!”履斩钉截铁,目光在昏暗中如寒星爆裂,利刃般扫过老仆、掌柜、小伙计的脸。“分开走!能活一个是一个!”他猛地转身,手已抓向那冰冷、厚重的门闩,没有丝毫留恋。老仆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重闷响:“公子保重!公子……”

沉重的门闩被费力地抬起,再拉开。深巷的寒风像无数把冰锥,猛然灌入,吹得破旧的酱紫头巾猎猎向后飘起一角,几乎盖不住那头象征身份的青丝,又飞快落下。履最后侧头,目光从三人绝望而悲切的脸上一一扫过。那眼神复杂至极,有破碎的谢意,有诀别的冰冷,更有一种淬过血火、斩断过往的狠厉。没有告别,他一步便踏入了外面那粘稠得令人心胆俱裂的黑夜之中,像一滴水融入沸腾的油锅,瞬间被吞噬。

夜更深了。风裹着尚未散尽的烟火气呼啸而过,穿过空荡的街巷,发出呜咽般的悲鸣。公子履缩着肩,将酱紫麻布裹得更紧,低着头,让帽檐压至眉骨,踉跄地移动脚步。他不走大道,专门贴着那些墙皮剥落、最阴暗污秽的矮墙墙根,每一步都尽量踩在阴影的最深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这颤抖一半源于刺骨的寒风透过层层粗麻不断啮咬他的身体,一半则源于内心深处那巨大、冰冷、无法遏制的恐惧。兄长那濒死的面容、那只冰冷而有力的手掌,还有那些粘稠滚烫、浸透衣袍的血液气息,固执地在眼前、在鼻端萦绕不去,一次次撞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神经。他紧咬着牙关,牙根已被咬得发酸发软,喉咙里堵着滚烫的硬块,憋闷得无法呼吸,只有胸腔在剧烈地起伏。

“这边!仔细搜!”远处传来压抑却凶悍的呼喝,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兵甲碰撞的金属铿锵,利刃在粗糙地面上拖动发出的刺耳刮擦声,由远及近,如同追魂的鼓点,踏碎死寂的夜。

履的心脏骤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攫住,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胸膛跳出来!他没有回头,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僵硬着,却以惊人的意志力维持着看似不经意的姿态。他佝偻着腰背,脚步沉重而拖沓,像是一个真正长途跋涉、困倦不堪的脚夫,拐进旁边一条堆满烂菜叶和污物、散发着恶臭的狭窄弄堂。冰冷湿滑、带着霉斑的泥墙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体过去。脚步声、呼喝声、刀刮石地声越来越清晰,近在咫尺!火把跳跃的光亮开始侵入弄堂的入口,将杂乱的影子投在对面肮脏的墙壁上晃动。履猛地将自己紧贴在墙壁上一个凹陷进去的黑暗角落。刺鼻的腐臭气钻入鼻腔,脚底粘上湿滑黏腻的不明秽物。他屏住呼吸,心跳声在耳鼓里如同雷鸣,撞击着脆弱的鼓膜。冷汗,冰冷的,沿着额角、脖颈,滑过被粗麻布摩擦得发疼的皮肤,一直流淌进破旧的衣领。一个模糊的影子被火光投在他对面不远处的墙上。他感到一股锐利的目光似乎扫过自己蜷缩的藏身之处。时间仿佛凝固成坚冰,每一瞬间都漫长如同一个冬季。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用疼痛压榨出最后一点清醒。一丝咸腥在齿间蔓延。

脚步声和呼喝声在弄堂口短暂停留了片刻,像凶兽在洞口逡巡,接着便转向了另一边的大路,重新响起的甲胄撞击声、刀刮石地声,裹挟着那一簇象征着死亡的火光渐渐远去,最终被深沉的黑暗完全吞没。

履猛地松懈下来,身体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顺着冰冷的湿墙滑下去,跌坐在那一滩污秽冰冷、散发恶臭的泥水之中。脸颊重重砸在冰凉的泥墙上。他剧烈地喘息着,大口吞咽着饱含腐烂气息的空气,心脏仍在疯狂地鼓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全身的痛楚。他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这具卑微的、布满血污和泥泞的躯体里最后那点灼热的愤怒和屈辱支撑着自己,挣扎着、摇晃着重新站起。没有停留,亦无暇整理形容,他再次裹紧那件散发着霉味、沾染着污泥的酱紫粗麻布,将自己更深地隐藏在破旧斗笠的阴影之下。他拖着脚步,重新融入了那条深不见底的、危机四伏的逃亡之路,像一滴墨汁渗进了无尽的夜空。

天将明未明之际,新蔡城郭那庞大的阴影如同匍匐的巨兽,在地平线上显出轮廓。远远地,履看到前方那耸立在拂晓微光中的黝黑城楼轮廓。城门口人影晃动,已有零星入城的农夫。但更显眼的,是那成排手持戈戟、甲胄森严的甲士,如同一堵冰冷的铁壁。城洞两侧的火炬兀自噼啪燃烧着,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多余。更多的甲士在驱赶、盘问着想要进城讨生活的流民乞丐,动作粗暴凶狠,推搡、呵斥声隐隐随风传来。

履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反而将身体佝偻得更低,步伐沉重蹒跚,像一个真正被旅途耗尽力气、只剩麻木本能的行脚苦力。每接近那城门一步,心脏就沉下去一分。他紧紧攥着怀中那块冰冷的、硬邦邦的东西——一枚半个手掌大的粗劣环形佩玉,玉质浑浊温吞,遍布黑黄色石筋,连佩绳也是麻线绞成的。这是从老仆身上胡乱扯下来的,他怀中仅剩唯一的、也是最不像公子之物的东西。当两个甲士冰冷的目光随着火把的光晕扫过来时,履如同被烙铁烫到,身体猛地一颤,几乎就要做出下意识的躲避动作!然而他体内残存的那点属于王孙贵胄的、在生死关头挣扎着要显形的本能却被一股更原始狂暴的求生意志狠狠碾碎。他死死钉在原地,任由那两道冰冷探究的目光刀子一样刮过自己全身,任由汗水混着污垢在额角蜿蜒爬行。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混杂着烟尘和牲畜粪土的气息瞬间灌满肺腑,呛得他几乎要咳嗽出声。他强压下喉头的痒意,在那名带队的甲士皱起眉头走近前的瞬间,用嘶哑得如同两片锈铁摩擦的嗓音,从破布后面挤出一句话:

“官爷……行行好……俺…俺娘病重……想…想讨口热汤……”他的口音刻意模仿着最卑贱乡野的腔调,笨拙而含糊,带着一种愚钝的谦卑。裹在头上的酱紫破布几乎要遮住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因极度紧张和刻意的木然而显得空洞呆滞的眼睛。粗糙麻布裹身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颤着,像一片风中的落叶。他缓缓地,动作极其迟缓笨拙地从怀里掏出那枚不堪入目的石环佩,油腻乌黑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仿佛这是他最后的、微薄的希望。“城西宋……宋家庄……有个老郎中……”

那个带队的甲士,一脸横肉,眉头拧得死紧,嫌恶地扫了一眼那只肮脏颤抖的手里托着的破烂石环,又死死盯住履那双布满血丝、因刻意伪装而显得呆滞麻木的眼睛。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无限漫长。甲士粗重的鼻息喷在冰冷的晨风里,带着浓重的厌恶和不耐烦。最终,他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充满蔑视和驱赶意味的短促哼声,像是驱赶一只挡路的病狗:“滚!别在这碍事!讨饭的趁早滚出城去!”

说着,他猛地挥手,巨大的力量狠狠推在履单薄的肩头!

履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猛然袭来,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像一个腐朽的空口袋,被硬生生搡得朝城门外踉跄冲去。肩膀剧痛,脚下一滑,在坚硬的、沾着露水和尘土的城门口石地上重重摔滚出去,裹头布的末端扫起一片肮脏的尘土。怀中的石环佩当啷一声跌落在地,滚了几滚,停在泥泞中。

他没有一丝停顿,甚至没有试图去捡那枚石环。只是在仆地瞬间,借着滚翻之力,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以一种极其狼狈和屈辱的姿态,连滚带爬地向前扑。粗粝的石砾无情地摩擦着麻布下的肌肤,火辣辣地疼。他听到身后传来压抑不住的嗤笑和几声低低的咒骂。冰冷的屈辱感像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心口,伴随着兄长溅血的脸庞和冰冷的触感一起在脑中炸裂。他的指甲死死抠进地面粗粞的泥土中,指缝里瞬间填满了沙砾。他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喉头涌起的血腥气,压制着那想要回头嘶吼、想要拔剑搏杀的狂怒本能。求生的念头如同岩浆翻滚,彻底吞没了所有属于公子的尊严。他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终于踉踉跄跄地离开了那冰冷门洞下投射的目光范围,滚进了城门之外那无边无际、弥漫着初生晓雾的、更加陌生和叵测的荒野。

他不敢停下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摔伤处尖锐的疼痛。汗水、泥土、脸上尚未干透的血泪污迹混合在一起,在冰冷的风中板结,紧紧贴在脸上。那件包裹着酱紫粗麻布、沾满泥污和未知秽物的斗笠,此刻成了他唯一的庇护所。他只能死死地用它裹住头脸,只凭着那双布满血丝、深陷在黑色眼窝里的眼睛,死死盯住西北方向——那片连绵起伏、天际低垂的、如同巨大怪兽脊背般横亘在地平线上的群山。桐柏山。那是楚地方向。

跌跌撞撞地前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脚下的道路早已不是都城附近的平坦驿道,逐渐变得崎岖,遍布着硌脚的碎石和纠缠不休的枯藤蔓草。风裹着山林深处特有的阴冷和湿气,还有某种淡淡的、属于兽类的腥膻味,呼啸着穿过稀疏的林木,撞在他身上,让湿透的麻衣变得更加沉重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进骨髓,令他每一块骨头都在呻吟。饥饿像贪婪的水蛭,悄无声息地钻入胃腹深处,翻搅着,吸食着他最后一点赖以支撑的力气。最初那口从掌柜处偷偷揣走的冷硬麦饼,早已在不知何时囫囵咽下,只短暂安抚了一下造反的肠胃,此刻只剩下更猛烈的烧灼空虚感。喉头像被粗糙的砂纸反复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干涩的剧痛,几乎要冒出烟来。

天阴沉下来,浓重得如同铅板,沉沉地压在桐柏山层层叠叠、延绵不断的山脊上。山风吹过峡谷,发出凄厉的呜咽,如同万鬼齐哭,在这人迹罕至的险峻山道上回荡。两侧的山岩嶙峋狰狞,如同剥落了皮肉的巨兽枯骨,在昏暗的天色中森然欲扑。脚上的破麻履早已被尖利的石片磨穿,脚底板被割出道道深浅不一的口子,鲜血混合着污泥,在每一次与冰冷石砾的接触中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公子履喘着粗气,攀上一条狭窄如缝、两侧绝壁夹峙的险路。雾气如同冰冷的白色鬼手,在山岩间翻涌弥漫。突然,他脚下一滑,一块碎石应声滚落深渊,发出空洞悠远、令人心悸的回响。身体猛地向前踉跄倾斜,几乎失足坠入那深不见底的天堑!仓促中,他本能地伸手,死死抓住了一旁岩壁上突出的一截树根!那树根粗糙湿滑,布满黏腻的苔藓。沉重的身体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岩壁上。右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肩膀似乎被刚才那猛地一拽拉伤了筋骨,半边身子瞬间麻痹。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冰凉的麻衣!死亡的寒气几乎吹拂上后颈!他死死抠住那截粗糙湿滑、赖以救命的树根,身体像筛糠般颤抖着,却动也不敢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束缚跳入万丈深渊!

就在这惊魂甫定的瞬间,一声凄厉无比的呜咽突兀地撕开了浓雾和风啸!

履猛地抬头,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

前方不到二十步的嶙峋巨石阴影下,几点幽幽的、闪烁着令人心悸的青绿光芒陡然亮起!如同地狱里燃起的鬼火。一股浓烈的、带着野兽腥膻恶臭的气息,裹挟着冰冷的山风扑面涌来!

是狼!

不止一头!那青绿的眼睛在浓雾中冷酷地移动着,如同暗夜里漂浮的鬼灯笼。一个巨大的、深灰色的庞大狼影缓缓向前挪了一步,显出轮廓。低沉的、充满威胁的、从喉咙深处滚出的呜呜声,如同低音闷雷,带着死亡冰冷的威压,笼罩住这山道上渺小的人类。

履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浑身的血液仿佛真的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冻结。摔伤的剧痛、饥饿、寒冷……所有感官在那一刻被极致的恐惧彻底攫取,完全麻痹。兄长浴血的尸体,冰冷的触感,扑鼻的血腥,追兵的狞笑,甲士推搡的巨力,在这一瞬间,与眼前这几点鬼火般的狼瞳彻底重合!巨大的、灭顶的绝望如万丈寒冰轰然倒塌,瞬间将他砸入万劫不复的黑暗深渊!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反而引爆了体内最后一丝疯狂!

“嗬——啊——!!!”

一声非人的嘶吼猛地从履那被粗麻布紧紧勒住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嘶哑、破碎、充满了濒死的绝望和被彻底逼入绝境的疯狂!那声音在山壁间凄厉地回荡,压过了山风的呼号。他不再管脚下随时会踩空的深渊,不再顾及身体如碎裂般的剧痛。所有的屈辱、血泪、兄长的嘱托、那冰冷的触感、那浸透衣袍的腥甜,还有此刻这比千军万马更要命的死亡凝视,全部化作了这具身体里最原始、最狂暴的野性!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拼命在身边冰冷、粗糙的岩壁上摸索,近乎疯狂!指尖在锋利的石棱角上刮破!终于!他抠到了一块碗口大小、坚硬沉重的青石!冰冷的触感传来!他猛地攥紧!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就在那块头最壮的深灰老狼俯低前驱,作势欲扑的刹那!

履全身的肌肉贲张!他用尽全部残存的生命力量,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将那块沉重冰冷的石头,以开弓射箭般的姿势,朝着那几点幽幽鬼火的中心,狠狠砸了过去!

石头沉重地砸在山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距离那领头的老狼不过咫尺之遥!

“滚!!!”

伴随着石块沉闷撞击地表的巨响,一个更为狂躁、更为暴戾、带着彻底燃烧生命血气的嘶吼,猛地从履那因撕扯而撕裂的咽喉深处再次炸开!裹挟着他灵魂中所有的屈辱、血泪和不甘!那声音在山道的绝壁间激荡、碰撞、放大,形成一种如同厉鬼悲啸般的恐怖回声!

那几只饥肠辘辘、准备狩猎的狼,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响动和骇人心魄的非人咆哮彻底震慑住了!领头的深灰色老狼猛地向后一缩,幽绿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迟疑和短暂的惊惧。那巨大的、足以碾碎筋骨的声波撞击着山壁,也狠狠撞在它们的动物本能上。它们踟蹰着,相互低呜着,那点绿光在浓雾中不安地闪烁、倒退。

履剧烈地喘息着,胸膛疯狂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他根本不等狼群做出下一步反应!在那一投一吼的同时,他已经如同被毒蝎蛰了般,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疯狂地向着一侧长满低矮灌木和密集松林的陡峭山崖攀爬而去!手脚并用,全然不顾荆棘和碎石在身上划开新的血痕。那是唯一的生路!岩石冰冷湿滑,他每一次的攀爬都惊险万分,滚落的碎石不断坠入身后弥漫着灰色雾气的深谷。每一次脚下滑脱,都引来。

冰冷、黏腻的泥浆混合着腐败落叶的气息,如同死亡的泥沼,悄然没过了公子履的小腿,每一次抬腿都沉重如同拖拽着千钧坠物。连日来只在山涧啜饮几口冰水的干渴喉咙,此刻被沼泽里毒烟般的瘴气一激,如同被无数细小砂砾摩擦,爆发出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烧红的烙铁。他艰难地喘息着,破烂的斗笠早已不知何时被灌木挂走,裹头遮脸的酱紫粗麻布也被树枝刮得只剩几缕褴褛的破布条垂在脸颊、颈侧,污垢板结的苍白面皮完全裸露在阴沉的暮色里,被荆棘划出的血痕触目惊心。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野兽般仅剩本能的光芒。前方,一片虬结着巨大气生根、挂满湿漉漉、如同死蛇般藤萝的老林背后,透过枝叶的缝隙,隐约传来模糊、跳跃的橘红色暖光。那光芒极其微弱,在这片泥泞死亡的灰绿色泽中却如同火焰本身,带着一种几乎不可能属于此地的生机气息。

火光。篝火……有人?!

这念头如同一点星火,骤然点亮了他早已被黑暗填满、冰冷沉寂的心房。一阵细微却无法遏制的战栗猛地穿过他疲惫不堪的躯体。他停下脚步,缩进一丛散发着霉腐气息的巨大蕨叶背后。胸膛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吸入冰冷的、带有腐败水腥气和细微灰烬味道的空气。侧耳倾听,模糊的人声混合着某种不知名语言含混的歌唱,透过雨丝织成的帘幕传来,飘忽不清,却真真切切!是楚音!那口音迥异于蔡地的婉转,带着一种沙哑的、喉音深重的韵调。是楚人?入山采药?行商歇脚?戍守边界散卒?无数念头纷杂闪过,却都在最后凝固成一个念头:火光!食物!靠近篝火……活下去!这念头带着难以言喻的巨大诱惑力,像黑暗中垂下的绳索。他舔了舔早已干裂出血口的嘴唇,强烈的渴望几乎瞬间压倒了一切审慎。然而——

脚下一滑!

腐烂的枯枝在布满湿泥的斜坡上如同陷阱。

“噗通!”

一声极其沉闷的重物砸水声骤然响起!公子履整个人失去重心,狠狠摔进下方一处冰冷的、漂浮着油绿浮萍的泥水坑里!污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胸口,刺骨的寒意如同万根冰针同时扎入骨髓。污泥中腐烂的动植物残骸发出的浓重恶臭,伴随着大量被惊起的细小水虫扑面而来,钻入他的鼻孔、甚至涌向大张着试图吸气抵御寒冷的嘴!他剧烈地呛咳起来,泥水混杂着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涌入喉管,引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欲望。水坑剧烈晃动,搅起一片死寂的浑浊。他本能地挣扎着想要站起。

可是……太晚了。

就在他狼狈不堪、正在泥浆中呛咳挣扎的同时!

“什么人?!!”一声洪亮的厉喝,带着浓重楚音的惊疑和警觉,如同炸雷般猛地撕裂了密林沉闷的雨声!伴随着刀鞘拍击的脆响和几声杂乱的、带着警惕疑问的楚语短促呼喝!橘红色的火光骤然晃动,几道漆黑、警惕的身影已经如矫健的狸猫,弓着腰迅疾无比地朝着水坑方向奔来!沉重的脚步声踩踏着枯枝败叶,带着雨点般的密集压迫感瞬间逼近!几道冰冷的兵器寒光,在黯淡的光线下骤然劈开潮湿的空气,直指水中那个挣扎的身影!

“别动!”

一柄粗糙却厚实、带着浓重桐油味的硬木弓臂,沉甸甸地、带着毫不留情的压力,抵住了公子履冰冷滑腻、布满泥污的后颈!

完了!

一瞬间,冰水刺骨的寒意退却,一种灭顶般的冰冷绝望瞬间冻结了所有的感知。肺腑中呛入的腐水似乎已经不重要了。追兵阴冷的注视,巨狼青绿贪婪的眼眸,兄长垂死冰冷的面容……无数个绝望的瞬间在这一刻轰然汇聚!如同一座冰冷沉重的大山,将他彻底压垮在这散发着恶臭的泥沼深渊之中。那只将他推离兄长冰冷尸骸、推入这无尽逃亡深渊的手……终究无力挽回这必死的终结?连一丝悲鸣都卡在喉咙里,连挣扎都失去了力气。篝火的暖光映着那几条骤然围拢过来的、衣衫简陋却带着山野狠戾气的强壮身影,粗糙面庞上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和审视。只有那双沾满泥浆的眼,透过湿漉漉挂在额前的、粘连着浮萍的肮脏发缕缝隙,死死地、带着最后一丝顽固的不甘,盯住不远处林隙间跳跃的、象征着温暖的火焰!

桐柏山连绵的脊线在沉沉暮霭中渐渐变得模糊,最终被越来越浓的灰色雨雾吞没。脚下这片覆盖着湿漉漉苔藓的土地,踩上去软而无声。风里传来一种极其微弱却清晰的变化——那种山林特有的、混杂着深涧、腐叶和岩石的气息,被另一种更为温润、潮湿的水汽所调和,空气似乎也没有山那边那般冷冽刺骨了。楚地!只有楚地的水流才有这种特殊的、如同蕴藏了深谷温玉的湿润感。这念头如同电流,瞬间窜过公子履那已完全被疲惫、伤痛和紧绷麻痹的神经末梢,带来一阵微不可察却又尖锐无比的战栗。

那泥沼中冰冷的绝望,那颈后沉甸甸、散发着桐油味的硬木弓臂的触感,那几道充满山野匪气和十足警惕的目光……在他脑中只剩下尖锐的碎影。他记得那浓重的楚音盘问如同乱石砸落:

“哪来的?!探子?还是蔡狗的追兵?!”

“不……不……”他那时只能本能地从喉间挤出毫无意义的音节,口舌麻木得如同两块冻僵的石头。

“抬起头!”

他被迫仰脸,那张被污泥、血痂、还有几日不曾清洗的肮脏污垢彻底遮盖的脸孔,暴露在篝火的光晕下。篝火的光晕中,那几个楚人猎户模样的汉子脸上的凶戾在看清他的瞬间似乎僵硬了一下。那眼神……那是任何衣衫褴褛、流离失所的难民都不可能拥有的眼神!尽管深陷在污垢之下,那双因极度干渴而布满血丝、因彻骨的伤痛疲惫而深陷眼窝的眸子深处,一丝潜藏的、无论如何被苦难打磨也无法完全抹去的冷锐光芒,如同冻土下的顽石,在那一刻极其短暂却又清晰地一闪而过!那绝不是麻木愚钝的流民乞丐会有的眼神!其中混杂着惊惧、警惕、狂乱的求生欲,还有一种刻骨的、非关身份的倔强尊严。

这一瞬的异常足以致命!握刀的猎户头目眼神陡然变得更冷更沉!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窒息时刻!

一种超越了极致疲惫、伤痛和恐惧的本能猛地炸开!是兄长濒死攥住自己时冰冷的力道,是蔡景公狰狞的狂笑和那屠尽族人的血腥气息——蔡景公!阿燮!这两个字眼带着腥红血光猛烈地刺激着他最后的神经!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炭火猛然灼烧!

“啊……啊巴……啊……”一连串怪异、高亢、扭曲得完全不似人声的嘶哑单音从他那布满血痂的口唇间、裹挟着血沫猛地冲出!尖锐刺耳!他猛地抱住自己的头,拼命地摇晃起来,粘着泥土和枯叶的发丝纷乱如草!身体剧烈地颤抖,如同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口气,毫无征兆地向前一扑!

“砰!”

整个人,像一根被彻底砍断的朽木,重重地摔倒在篝火旁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溅起几点将熄的火星!一动不动!只有身体因寒冷和无法言喻的深层痉挛而引起的细微抽搐,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

篝火哔剥地炸开一朵火星。几个围拢的楚地猎户面相觑,惊愕和犹疑取代了方才的腾腾杀气。那为首的汉子紧紧皱着浓眉,手中的短刀没有放下,目光如同淬火的锥子,在那蜷缩在地的肮脏躯体上反复梭巡。地上的身体无声无息,被泥水、寒冷和一种更为深沉的精神崩溃彻底压垮,只剩下生命本能的微弱抽搐。

“哑巴?”他喉咙深处发出一个沙哑的、带着惊疑不定的音节。

没人回答。只有篝火燃烧的声音,林间穿行的风声。

汉子眼神闪烁不定,良久。最终,他极其厌恶地、如同甩掉什么脏东西般,朝地上那个肮脏的“哑巴”努了努嘴,对着旁边一个瘦高的同伴吩咐:“拖远点!别死在火边上晦气!让他在林子外头自生自灭!”他的声音如同寒冰摩擦。显然,一个疯疯癫癫的哑巴难民,不值得他们这些边界猎户浪费宝贵的精力去补上一刀,沾染上不必要的麻烦。

……被拖拽的摩擦感,身体在冰冷湿漉的泥地上蹭刮的刺痛……

终于。

当身体被猛地掷落在林间空地的边缘,那几个楚人的脚步声和带着厌烦的嘟囔彻底消失在浓雾弥漫的山林深处时,那具趴在冰冷泥浆和腐败落叶之上,“晕厥”的躯体,才在无人察觉的阴影深处,极其极其缓慢地松懈下来。

一滴浑浊得无法分辨成分的粘稠液体,混合着尘土、未干的雨水,极其极其缓慢地,顺着他肮脏脸颊上深深凹陷的眼窝轮廓滑落下来,砸在身下冰凉的泥土上。没有声音。只有山林的风,带着远方楚国湿润的气息,呜咽着,一阵强过一阵,刮过桐柏山最后一道低矮的山梁。身体里每一寸筋肉、每一条神经都在发出无声的哀嚎。他像一摊完全失去支撑的、腐朽的泥,瘫软在冰冷陌生的土地上,只剩那被刻意隐藏起来的胸膛,随着被压抑到极限、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弱起伏艰难运作。

漫长的沉默。如同死去。只有露水在草叶上凝结、滴落的声音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是一刻,还是一个时辰?天光似乎依旧昏沉如亘古的长夜。他那几根深深陷在泥地里的、污秽不堪的手指,却极其极其缓慢地、异常坚定地,蜷缩起来。

然后,它们开始用力。

指尖,深深抠进冰冷湿滑的泥土里,指甲缝瞬间被肮脏的褐色泥土灌满。小臂的肌肉绷紧,牵扯着无数撕裂的伤口,剧痛锥心刺骨!身体像一个被顽童抽烂又强行拼凑起的破烂木偶,剧烈地颤抖着,却顽强地、一寸寸地将自己从冰冷浸骨的湿泥里撑了起来。膝盖顶在嶙峋的石砾上,划破皮肤带来尖锐的刺痛,但那双腿却像埋入了大地的根须,承受住了身体的重量。

一步。

赤裸、布满冻伤和血痕的脚板,沉重地、缓慢地、却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趋势,迈了出去。踩碎了铺满腐殖层的死寂。

又一步。

沾满泥浆的褐色布片在晨风里微微晃动。酱紫色的裹头粗布早已不知去向,一头被污垢粘结得如同鸟巢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角脖颈,遮掩不住那双在杂乱发丝缝隙后面,正死死凝望着前方的眼。那双眼,血丝依旧盘踞着,深陷如渊。但在那深渊的最底部,在极致疲惫、伤痛的灰烬之下,一丝微弱却尖锐、如同历经劫火淬炼的寒芒,无声地亮起,比刚才在山崖边上那最后的狂暴一击更加冰冷、更加深沉、也更加凝固。它不再燃烧,它已凝固成冰,冻结了一切杂念,只剩下唯一的目的,如同两点被遗忘在万古寒夜里的孤星。

前方,越过最后一道低矮如门槛的山梁,是视野骤然开阔的低缓坡地。坡下,是沿着大河开阔处自然形成的绵延屋舍轮廓。泥土的屋墙,烟熏火燎的痕迹,人声与牛羊的鸣叫,还有一股奇特的、楚人所特有的、掺杂着艾草、巫药、湿热气息以及稻米蒸腾味道的市集气味,穿过晨间微冷的空气,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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