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五国棋局(1/2)
楚国役使蔡国,向来毫无章法,全凭一时喜恶。几十年前那个秋雨凄凄的夜晚,蔡文侯蜷缩在铺着兽皮的矮榻上,锦被盖着他如同枯柴一样的身子,却盖不住透骨的凉意。他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死死抓住站在榻边的幼子燮的衣袂,如同抓住即将沉没前最后一根浮木。他的喉咙“咯咯”作响,浑浊的眼睛死死盯在上林苑那描绘着星宿的天顶藻井。
“晋……若投晋……”
他剧烈地咳起来,声音断续如同断裂的弓弦。公子燮急忙俯身,将耳朵凑得更近,才捕捉到父亲喉间拼死挤出的气音:“先君……未能之愿……当为!”
那“晋”字是他全部未竟的抱负。他害怕楚国远胜于害怕逼近的死亡,恐惧使他在漫长的岁月里对楚的差遣唯唯诺诺,从不敢忤逆那双无形的手。侍奉晋国的念头只是徒然啃噬着他的骨血,最终化作一个带着血腥气的不甘眼神,在他眼底熄灭,连同这深秋最后一点枯寂的风。
时间如同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吞噬着历史残骸。蔡文侯死后葬入上林苑旁的高陵时,公子燮还只是少年。他每每伫立陵前,新栽的柏树尚未抽条,北地吹来的朔风刮过光秃秃的封土,如泣如诉。公子燮总觉得风里有父亲最后那不肯闭合的眼睛,那声嘶哑的“当为”也愈发清晰起来。那未尽的嘱托,像滚烫的铁水灌进年轻的躯体,一日日烧灼他的骨血——他注定要背负先君未竟之志前行。
公元前553年冬,新蔡城的初雪早早来了,覆盖宫苑深寂。楚使又一次踏雪入宫,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指令:春耕前需备齐两千乘马车的粮谷。
年过半百的蔡景侯倚在沉重的朱漆屏风后,闭目承受楚使那如同刀刃剐骨的声音。使者离去时大袖翻卷,带起一股凛冽的寒气。景侯抬眼时,鬓边一缕早生的白发映着他骤然灰败的脸。“燮儿……”他下意识唤出声来,只觉大殿内空荡荡的回音撞在四壁,犹如一个不祥的箴言。
公子燮已等候在冰冷的侧殿廊柱下良久。他掀帘入殿,目光越过满地碎雪泥泞踏入殿中的污痕,也越过案几上楚使留下的、还残留着未饮尽酒液的青铜方尊。他站定在父亲面前,年轻的脊背挺得如弓弦一般绷紧:“父亲!方才楚使之言,何异于将我蔡国视作掌中牲畜?予取予求,剥皮吸髓!”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带着锋芒,劈向殿内凝滞的空气。
景侯猛地抬眼,昏聩的眼睛里似乎有极深的痛楚被刺中了。他紧攥着衣袖的手微微发颤:“你……住口!蔡国小邦,楚之威,你未曾见过昔日兵锋之盛……”他顿住,仿佛喉头被什么硬物梗住了,许久才挤出破碎的话语:“蔡不姓姬!孤是你的君父!”
“父亲!”公子燮双膝猛然砸向冰冷的地砖,沉闷的撞击声在偌大的殿宇里孤寂地扩散。他仰起脸,雪花透过窗棂,沾染上他微乱的黑发和年轻锐气的轮廓,“父亲可还记得祖父?记得他……临终那夜?”公子燮的唇也在微微颤抖,目光却炽热如同燃起的星火,“这卑躬屈膝的日子要过到几时?晋国方伯如今威仪正盛,我蔡只需奉上诚意!”
“诚意?”景侯如同濒死的困兽,发出嘶哑的咆哮,“拿什么奉上?拿蔡都新修尚未开刃的矛戈?拿城外田地里尚未灌浆的青苗?”他浑身战栗,声音支离破碎如被踩踏的枯枝,“楚令尹其妹,是你的母亲!我枕边的夫人!血……姻亲之间流的可是真血!”
殿内陡然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连风雪声都被隔绝在外。只有那一声带着血缘重量的“母亲”,如冰冷的钉子,狠狠锲进公子燮的心头。他年轻的面庞因剧烈的挣扎而扭曲,紧握的双拳青筋如虬起的山峦凸暴在苍白的皮肤下。祖父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在记忆中熊熊燃烧着;而母亲的面容——那位来自楚国公室的温婉妇人,却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宫墙望了过来。这两股巨大的力量在他身体里咆哮冲撞,撞得他胸膛几乎要炸裂开来。
许久,他的拳头在无声中颓然松开,指关节因用力过猛而泛白。他缓缓站起身,拂去膝上并不存在的尘埃。他眼神深处最后一点犹豫的余烬也在这一刻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那不是绝望,而是将自身投入死地的决绝。“血亲?”他唇角牵起一丝冰凉的弧度,声音平静却似淬了寒毒的锋刃,“当年楚王伐郑,阵亡在疆场的蔡军,可有半数头颅被楚人高挂城楼震慑敌胆;楚人攻城略地满载而归时,那些饿死在蔡都街巷里的国人……他们的尸骸都埋在血亲二字上。何其温厚!”他的话语如同带血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景侯心头的旧疤上,抽得这位国君踉跄一步,“祖父未竞之志,蔡国万民之望,父亲,”他直视着景侯瞬间苍老数倍的脸,一字一顿,“还有那城外堆叠、尚不及收敛的尸骨……都在看着今日!”
景侯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佝偻的身形颓然向后倒去,幸亏背后冰冷的青铜屏风支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抬手,枯瘦的手指徒劳地指向殿门之外被茫茫风雪覆盖的未知之地,又痉挛般捂住了胸口,喉头滚动着模糊不清的呜咽,最终化为一股撕裂心肺的猛咳。浑浊的气息冲出干裂的嘴唇,那指着儿子的手臂沉沉垂落下去,如同一面无力再举起的、投降的白旗。
年轻的燮不再看了,转身踏出殿门,身影瞬间被宫外肆虐的风雪吞没。廊下青铜灯奴内燃烧的火焰被穿堂的朔风扑得一暗,又挣扎着摇曳而起,将他离去的影子在冰冷的宫墙上拉得细长而孤绝,如同一柄被无形之手强行拔出鞘的剑,铮然而去,却不知尽头是劈开磐石,还是猝然崩断
新蔡城外的春意,被一股无形的寒流死死锁住。公子燮的身影开始频繁出现在城中寻常巷陌。
一处低矮土屋前,粗布麻衣的老汉佝偻着身子劈柴,干瘦手臂上的筋肉贲起落下。公子燮撩起华贵的锦服下摆,也拿了柄锈迹斑斑的斧头,挨着老汉在柴墩前弯下腰。
“老丈,身子骨还硬朗?”他问道。
老汉有些慌张地望着眼前这位贵气公子,劈了一半的木柴定在手中:“蒙公子下问……老汉粗贱,哪里当得起公子挂心……”他的嗓音枯涩如砂石摩擦。
公子燮却已挥起斧子,“嘭”一声,一截浑圆的木段被他利落地劈成两半。他抹了把额角沁出的微汗,并不停手。“这柴火,怕是赶不上楚使催要的粮税吧?听说楚王又大兴土木,所需粮谷帛麻,尽要我等附邦供奉。”他目光落在老汉沾满尘土的破旧草鞋上,“开春还冷,老丈就穿这个?楚人征了我们的粮,连麻布也一并要走了?”
老汉劈柴的手凝滞了半空,如同被冻住一般。他缓缓抬起眼,布满血丝的眼珠里藏着浑浊的隐痛:“老汉……不敢说……”他枯裂的嘴唇紧抿,最后只化作一声被北风瞬间撕裂的叹息。
公子燮盯着老汉深陷浑浊却刻意回避的眼睛:“老丈可还记得,去年冬,楚兵过境强征余粮?您邻家那位孤身带孙儿的婆婆……”他没有说下去。老汉那握着斧柄的手突然剧烈地抖了起来,指节用力到发白,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涌上无以言表的屈辱和愤怒,但他终究紧闭了双唇,只将那无尽的恨意更深地沉入皱纹如刀的沟壑里,默默将劈好的柴块扔向角落那越来越高的、并不坚实的柴堆。
公子燮看着那一堆越来越像坟茔的干柴,深吸一口早春还刺骨的冷风。他默默放下那卷起的袖口,抚平了锦袍上的褶皱,然后挺直身躯,转身离去。老汉浑浊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条被泥污沾染的陋巷尽头。那眼神并非感激,反而深藏着一种巨大的、几乎将他压垮的忧惧。
消息在有心无意的推波助澜中,水一般在新蔡的街巷沟渠里流淌蔓延:“公子燮欲举国投晋!”“晋伯仁厚,公子这是要带我们寻活路!”
当公子燮再次策马穿过东市喧嚣的人群时,情形陡然大变。一位满面尘霜、双目赤红的妇人,突然横冲出来,死死抓住公子燮坐骑的笼头,带着凄厉的哭腔嘶喊出来:“公子高义!公子仁心!”这妇人正是新丧了儿子的烈属,她的声音沙哑尖利,在杂乱的市声中穿透出来,“可那楚人如何是好?!这命……小民的命是命!公子啊,城外的尸首还在土里没烂透!”妇人扑倒在地,伏在马蹄前嚎啕大哭。人群原本还有些交头接耳的议论声,顿时被这股情绪吞没,如同投入冰水的火焰,瞬间只剩一片死寂的湿冷灰烬。无数道目光齐刷刷钉在公子燮身上,那里面有微渺的期待,但更多的是被“尸首”“楚人”等字眼钩起的、刻骨的畏惧与质疑,沉重得让人窒息。
公子燮握住缰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深深勒进马鬃深处。他微微仰头,春日的天空是新雪洗过般的苍蓝,广阔得令人心头发冷。他听见人群中压抑着的沉重喘息声,像是无数沉重的石磨碾压着他刚刚试图撬动的地基——那是一种更为顽固的、浸透血液的恐惧。
宫城南角门旁的官舍区,一座不太起眼的精舍幽闭在沉沉暗影里。公子燮谨慎地兜转了几个弯,闪入其中。室内没有点灯,窗棂上厚厚的粗麻帘子隔绝了所有天光,只有铜兽炉里点燃的银炭散发出微弱红光,堪堪映出晋国行人子服那纹饰繁复的深衣下摆与一张苍白瘦长的脸。
子服端坐于案后,炭炉的红光在他清癯的面颊上投下跳跃的阴影,神色难辨。他捻动着自己精心修饰的、有些过分苍白的手指:“公子心腹送来之讯息,敝上都已详阅。”子服的声音在幽暗斗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语速平缓,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审视与疏离,“贵邦之意念之诚,敝使深感知晓。然……”
那“然”字后的停顿带着刻意的重音,炭火映照着子服的嘴角无声地牵动了一下。公子燮的心猛地向下沉去——像一片无依的落叶坠入寒潭。“公子亦知,城濮之盟约至今尤存约束之力,”子服抬起眼,那目光在暗影中如同冷硬的锥钉,“蔡室此刻起意侍奉上国,其情固然可悯;然仓促行事,却极易授楚人以兴兵复仇之口实!倘若楚军骤然发难北上,”子服的目光陡然锐利,似要将公子燮钉在原地,“请问公子,晋之大军岂能瞬息千里,驰援于新蔡城下?”他看着公子燮绷紧的下颌,嘴角那一点弧度更深了,冰冷却锋利,“上国之意甚是明确:蔡若能以一己之力,举城来效而自绝于荆楚,挫其兵锋于大河以南!晋土之盟、三军之锐,自然倾力以应!如此,晋国方不负天下之望。”这话语表面听似给予退路,实则是用最堂皇的言辞,将公子燮与整个蔡国推向荆楚屠刀之下,由他们自行去碰个血肉横飞,晋国只做那个稳操胜券的旁观者。
公子燮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顺着脊椎蛇一般猛蹿上来,直抵后脑。子服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海里尖锐回荡——“口实”、“驰援”、“举城来效”、“自绝于荆楚”……这些词语在密室的幽暗和炉火微光的闪烁中狰狞扭曲。他藏在宽袖中的手,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剧痛感是他对抗此刻天旋地转的唯一支撑。他缓缓抬起眼,透过幽暗与炭火的红光,逼视着子服那张模糊而苍白的脸:“举城来效?”他嗓音喑哑得如同砂石摩擦,却又极力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在紧绷,像一根根即将断裂的弓弦,“行人此言,是教我蔡都新蔡,数万男女老幼之性命,即刻全数交付与楚人的戈矛之下!”他的声音微微拔高,透出一股难以压抑的悲愤:“然后……你晋国再看?看这血……流得够不够,再决定援兵何时东来?”
子服脸上的淡漠终于被这近乎控诉的锋锐刺穿了一丝缝隙,但他迅速重新绷紧面容:“公子之言……”他刚要辩解,公子燮却骤然截断了他:“不必多言!”公子燮猛地站起身,案头的青铜耳杯因他衣袖带过的劲风而摇晃了一下,“晋国之意,公子燮,懂了。”他死死咬住“懂了”二字,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沉重得如同在泥潭中跋涉。手触及冰凉的门板时,他顿了一瞬,却没有回头,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推开木门,他踏入了门廊下些许熹微的天光中。
晋国靠不住。
这个冰冷的认知彻底沉入骨髓深处。然而已经燃起的火焰,还有祖父临终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却根本不容许他回头!
子服凝视着公子燮消失在门口昏暗光线中的背影,那挺直中带着某种僵硬的倔强,如同迎向风雪的孤松。密室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微响,还有一丝未散的、决绝的气息。行人瘦长的手指摩挲着光滑的几案边缘,脸上重新覆上沉沉的阴影,只有那双眼睛,在炭火的映衬下闪动着难以言喻的微光,像是冰湖底下悄然搅动的暗流。
初春的寒意尚未被暖阳完全驱散,景侯身体便显出不支之势。国政大半落到那位来自楚国的舅父兼令尹手中,名为辅佐,实则无形绞索已经悄悄勒紧新蔡纤细的脖颈。公子燮依旧奔走在各处馆驿、军营与士大夫之家,身影单薄却始终未曾停歇,犹如逆风行舟。他身后,也渐渐聚拢起一些人——年轻的军吏,几个曾被楚人强征田产、对楚满怀积怨的失意大夫,以及少数真正担忧蔡国命运的国人。
公子燮已不知多少个夜晚在城东北一座空置大夫府邸密谋直到东方泛白。灯火彻夜摇曳不息,映照着一张张因激动或恐惧而绷紧的脸庞。墙壁上的军力布防图新增、抹去又再增删;细碎的密语在室内嗡鸣,最终凝聚成沙盘之上代表少数蔡国部队的微小木牌,艰难地排布出一条突围的荆棘路线。
“北门守将曾受我父旧恩,”一个肤色黝黑的年轻军吏压低声音,手指点在沙盘模型的城墙东北角,指甲因紧张深深嵌入粗糙的木质边沿,“他麾下两百卒……或可一用!”眼中闪烁着希望与恐惧交织的火苗。
“两百?”旁边一位头发半白的老大夫却摇着头,枯瘦的手指如同风干的树枝颤巍巍抬起,指向都城周边几处标注楚营的位置,“杯水车薪!看看城西、城东那几处营盘,全是楚之精锐!”他急促喘息着,“只要楚人警讯一发,数千悍卒即刻便能锁死城门!何况那位令尹舅父的人,怕早已潜入城门吏之中!到时候我等非但出不去,反而……”后面的话被惊恐噎住,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沉默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密室里所有人的胸口。公子燮站在沙盘一端,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些代表楚军力量的、密集得令人绝望的红色标记。指尖传来木头粗糙的微凉感。他身后,一个沉默了好久的魁梧身影——名唤伯勉的护卫长,突然闷声开口:“公子……箭已上弦!”
这话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骤然捅破了室内死水般的僵持与畏缩。所有人的目光猛地聚集在公子燮身上。他抚过楚军标记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移开。他没有应声,只是抬起眼,目光从沙盘上方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密室的格子窗外那浓重如墨的夜色深处。夜色无边,但他眼中却似被那年轻护卫长的话引燃了一簇火苗,瞬间燎过瞳孔深处一片决然的荒野。
不能再等了。每等一日,那来自楚国的绞索便深入一分。即便前路十死无生,他也必须射出这有去无回的一箭!他猛地转身,声音冷冽:“七日后丑时!北门内!”
这六个字犹如掷地的刀剑,割裂了室内的沉重。年轻的军吏猛然攥紧拳头,指节“喀”作响;老大夫浑浊的眼中滚出两行浊泪。窗外夜风骤起,吹得窗纸扑棱棱一阵乱响,如同无声的回应。
第七日。
空气绷紧得像一张过度伸展的弓弦。新蔡城反常的沉默,连往昔沿街叫卖的担货郎也悄无声迹。巡城士卒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得格外清晰刺耳,甲叶在初春的寒气中碰撞,发出沉闷而规律的金属刮擦声。
公子燮闭门谢客已三日。府邸内静得如同死水,只有几个心腹侍卫的影子在门廊下无声地移动。他独自坐在内室,昏暗的光线下,案头一方古旧的青铜虎符在掌心浸透了冰凉与汗意——那是先君文侯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一个遥远而沉重的象征,曾经意味着调动蔡国兵马之权。烛火摇曳不定,如同他此刻的心境,在绝望的深渊与最后一搏的决绝之间来回撕扯。窗外巡兵甲叶碰撞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周而复始。
夜色愈发深浓。
终于!他猛然起身,披上深黑的短氅。门口数条高大身影也骤然一动,像几只机警的豹子蓄势待发,其中一人将一柄沉甸甸的长剑默不作声地递入公子燮手中——那是护卫长伯勉。沉重的剑鞘被他无声地推进腰间的革带。手指接触到冰凉的剑柄时,公子燮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母亲……”一个无声的叹息划过他脑海。那温婉楚女的影像极其短暂地一闪而过,随之又被祖父文侯那双执拗不肯闭合的、充满遗恨的眼睛取代。
他猛地挥掉杂念,再无半分犹豫,推门而出!
新蔡城在深冬的子夜如同沉睡的黑色巨兽。没有月光,只有几盏孤悬的风灯,光晕如同浑浊的黄晕在浓雾般的夜气里微微摇晃。公子燮和他的十数名贴身死士如同贴着巨兽皮囊滑过的幽魂,凭借对城内每一道暗巷、每一处残垣的无比熟悉,快速潜向北门。城墙那黝黑的巨影已在浓雾中显现出轮廓。
距北门尚有一箭之地,一个隐在墙角、如同融进了砖石中的暗哨动了!那人影疾步趋近,连呼吸都刻意压低在夜风里,声音细若蚊呐却字字清晰:“公子!有异!城门外三里亭……有楚军埋伏迹象,马匹躁动!”来人正是公子燮提前安插在外的眼线。
“楚军?!”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公子燮身后的伯勉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腰间的佩剑被攥出了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城墙上巡守的蔡军脚步声也骤然变得密集起来!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形的肃杀。风,似乎也停了。
所有目光都死死盯在公子燮的脊背上。那挺直的脊梁只是微微一震,随即纹丝不动,并未有半分犹豫退缩之意。黑暗中传来他异常沉冷决绝的声音,压过所有人心头的惊悸——
“照计!夺门!”命令掷出的同时,他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朝着北门城门下那片灯火乍起的昏黄光晕疾冲而去!身后护卫长伯勉低吼一声“跟上!”,十数条矫健黑影顿时如破弦之箭,紧随其后扑向那处骤然亮起火把的骚动中心!
“公子!不可!”一道凄厉的呼喊划破肃杀,是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军士在嘶吼。
但已经晚了!
混乱在瞬间爆发!守城的蔡卒根本未料到来自背后的冲击!公子燮的身影如怒涛般直扑过去,手中长剑精准无比地刺向城门闩!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城楼之上!数支蘸了油的火把猛地亮起,如同地狱洞开的眼睛,骤然照亮下方狭窄的门洞!强光刺得人双眼灼痛欲盲!
紧接着,数道粗砺的破空厉啸撕裂浓夜!
是埋伏的强弩!就藏在城楼垛口后!目标是公子燮!
“公子——!”伯勉目眦欲裂的狂吼几乎在同时炸响!一道魁伟的身躯已经裹挟着风雷之势撞开公子燮身侧另一名猝不及防的护卫,悍然拦在公子燮之前!
“噗嗤!”三、四声沉闷可怕的穿刺声几乎叠在一起!力道强劲的弩矢贯透粗厚皮甲和肉体的声音在寂静的城门洞中格外清晰!伯勉那庞大身躯猛然向前一个趔趄,撞在沉重的城门上发出轰然巨响。他喉咙深处发出沉闷窒息的“嗬嗬”声响,双目圆睁,死死钉住城楼某个阴暗垛口的位置,庞大身躯在火把摇动的光影中如同堵城墙般轰然倾倒。
火光映照下,公子燮原本如同磐石的身形被这喷溅出的温热液体和伯勉轰然倒下的巨大冲力撞得猛然一晃!他侧脸那溅上的一道浓热粘稠迅速蜿蜒滑落,是血——滚烫的、带着浓郁腥气!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与血色让他的心脏在瞬间被无形巨手攥紧撕扯!几乎是本能!他猛地扭身回望伯勉倒下的地方。就在他身体本能转过去的电光石火间!另一股强劲的破空声从侧面刁钻地钻进他注意力分散的刹那!
一道冰冷的、远比刚才弩矢更加迅猛的锐风,狠狠撕开他后背的皮甲与薄袄!刺入血肉!
公子燮的动作骤然定格!
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从后背一个点猛然爆炸开,沿着他的筋骨、血肉、经络闪电般窜向四肢百骸!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他向前踉跄一步,几乎和伯勉一样撞上厚重的城门板。但他死死撑住冰冷的门闩!长剑“当啷”一声脱手砸在地上。
他艰难地、一点一点扭过头。火光在身后摇动,映照出刚才一直沉默跟在身边的一名护卫近在咫尺的脸——那年轻侍从的面孔因过度用力而扭曲狰狞,握着一柄染血的短匕,眼睛里燃烧着混乱扭曲的恐惧,瞳孔深处却带着一点微弱的得意。那是舅父安插的死士!
“舅父……果然……”公子燮口中涌出带着腥气的热流。意识在剧痛和失血的狂潮中开始破碎沉浮,眼前的光影剧烈摇晃模糊,但他死死盯着那背叛者的眼睛,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接近冰点的、刻骨的轻蔑与了然,“……楚国……豺狼……”浓血不断从他齿缝间渗涌而出。
就在这时!沉重的城门从里面洞开的声音轰然响起!门外夜色里!一阵极其整齐肃杀得令人头皮炸裂的铁甲、皮靴踏地声骤然逼近!如同千钧铁流碾过冰冷的地面!一柄比新蔡城所有旗帜更加巨大刺眼、绣着狰狞夔龙的玄色大纛,在初燃如白昼的火光中猛地展开!映亮门外整片严整、沉默、如同移动山峦一般的墨色甲士!是楚军精锐!根本不是什么晋国暗度陈仓援军!
城楼上!令尹舅父的身影出现在耀眼的火把丛中。他宽大的楚式礼袍袖口在寒风中飒飒拂动,俯视着下方城门洞中那个濒死的年轻身影,脸上的神情无波无澜,只有刻骨的漠然。
最后一缕清醒的意识也终于在这绝对的死局中分崩离析。公子燮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向前扑倒在地。浓稠滚烫的血飞快从他身下浸染开来,在冰冷的门洞石板上不断蔓延、晕开,在火把跳动中诡异地闪烁。
新蔡彻底死寂了。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城门外楚军甲叶碰撞的森然声响彻黑夜。雪,不知何时又开始无声飘落,冰冷地覆盖在那片不断扩大的血痕之上,像是上苍无力洗去的泪。
风雪飘落新蔡城的那一夜过后,晨光艰难地穿破厚重的铅云。
景侯的病情骤然沉重了数倍。楚人并未踏足那处染血的城门洞,仿佛只是进行了一次例行的夜巡。但楚令尹“舅父”入宫的次数却明显频繁起来。他在朝堂上代替景侯发号施令,楚国摊派的新赋税依旧按时按量运抵城外的楚营。楚人驻军的数量悄然增加,无声盘踞在城外,像一群环伺待食的黑色秃鹫。
宫中飘荡着某种古怪的气味,仿佛是药汁与香烛混杂后又被血腥气息偷偷侵染过。景侯大部分时间昏睡在层层锦幔之后,偶尔醒来,眼神浑浊呆滞,只是死死盯住藻井。偶尔宫人送药,或侍奉用膳,他的目光偶然落在年轻宫人的脸上,便会猛地迸发出一种极其骇人的光亮,手指痉挛地指向门外的风雪方向,喉咙里发出短促撕裂的“嗬嗬”声响,如同厉鬼索命,惊得侍者药碗盘碟尽皆打翻在地。无人敢劝慰,更无人敢提及东宫那位公子的名讳。那个名字仿佛变成了宫中所有人喉咙里一块致命的炭火,烧得再痛也无法吐出。
风雪稍霁之日,景侯精神似乎稍好一丝。殿内燃起味道浓烈的熏香,试图掩盖那挥之不去的、只有他自己才能嗅到的血腥气息。楚国新派遣来的正式使臣入宫晋见——一位面色青白的中年人。使者身着标准的楚式深衣广袖,头戴高高的玄冠,冠边缀着一枚刺目的翠色鸮羽。
使者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躬身行礼:“楚使拜见国君。王问国君安否?”
安否?
景侯枯槁的脸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似乎骤然更深了一层。他的目光极其缓慢地从使者冠上的那点刺目的翠羽挪开,掠过使者那张如雕工面具的脸,再投向殿门外灰蒙一片的天空。他抬起手,似乎想去端案几上的酒樽。枯瘦的手背浮起青色脉络的手在半空中剧颤起来,像风中一片即将枯死的树叶。他拼尽全身力气,五根指骨绷得如同嶙峋的石刻,终于将酒杯的边缘死死攥住!
下一刻!
“当啷——!”
一声极其尖利刺耳的撞击撕破了殿内虚伪的祥和!那沉重的青铜酒樽从他指间滑脱,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嵌玉地砖上!浓稠甘美的琥珀色酒液顿时泼洒开来,形成一片肆意流淌、触目惊心的暗红水潭!碎裂的青铜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其中一片带着锋利的边缘,旋转着弹到使者深衣的下摆上,留下一点不祥的湿痕。
景侯的身体僵直在坐榻上,双目死死地、直勾勾地盯着眼前那片狼藉:那流淌开来的污渍如同肆意泼洒的浓稠血液,而碎裂的青铜残骸如同某种不详的断骨……时间骤然凝固。殿内宫人面无人色,颤抖着僵在原地;楚使脸上那刻板的笑意也瞬间僵硬裂开一道缝隙,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如同受惊的蛇信般闪缩了一下。
只有景侯自己,如同石雕般凝固在坐榻之上。他的眼珠浑浊得如同结了冰的水潭,死死钉在那片流淌的、近乎血色浓浆的狼藉酒液之中。枯槁干裂的嘴唇紧紧抿着,没有泄出一丝声响。他仿佛要在这片污浊的狼藉深处,努力辨认出那一个名字所最终化成的无形之物。
大殿内死一样寂静。殿门之外,新蔡城在残雪的寒气里无声缩瑟着。灰白的天光冷冷地照在城内萧条的街市上,宫墙高大的影子如牢笼投下深重的烙印。远远的城外,隐隐有楚军操练的金鼓号角声和马蹄踏破冻土的沉闷震动,如同巨大而沉重的绞索,不慌不忙地收紧在这座已经流尽了挣扎之血的孤城颈间。那声音,沉滞地碾过每一个活着的人的骨髓深处。
夜色粘稠如墨,沉甸甸地压在蔡国都城新蔡的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白日里的骚动已经平息,只有零星的铜锣声和远处马匹不安的嘶鸣在死寂的街巷间回响,撕开这令人窒息的黑暗。空气里,尚未褪尽的浓烟裹挟着新鲜的血腥气,若有似无,却又异常顽固,渗入每一个角落,附着在每一寸皮肤上。
一辆早已卸去华盖的普通驷马之车,由车夫老仆拼死驾驭,轮毂碾过青石铺就的街面,发出低沉急促得近乎呜咽的辚辚声。马车七拐八绕,专寻最偏僻、最幽深的窄巷,躲避着可能还在巡弋的火把和人影。公子履蜷缩在冰冷的车厢里,双手死死抱着膝头,牙齿不受控制地相互撞击,咯咯作响,震得自己脑髓都在发颤。深衣上沾染的是干涸后变成酱紫色的血污,那血,有兄长的,有自己的,此刻早已冰冷黏腻,像一层凝固的毒蛇皮肤贴附在身上,散发着死亡的腥甜。他不敢低头看,更不敢回想刚才那如同炼狱的一幕:冲入那已然是血池的宫阶,兄燮那双濒死却燃着执念的眼,那只死死攥住自己腕骨、几乎要捏碎他的手的冰冷手掌,以及最后凝固在耳边、带着浓重血腥气的那两个字——“快……走”。那两个字像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他的耳中。阿燮的身躯一点点在他怀里失去温度、变得僵硬的那份触感,重逾千斤,压得他只想伏地嘶嚎。可喉咙却像被烧红的烙铁死死封住,连一丝呜咽也挤不出来。只有眼泪,滚烫的,无声地砸在脏污的衣袍上,留下更深、更暗的湿痕。家?哪还有什么家?宫室殿宇,锦绣繁华,都是要命的蛛网,是悬在颈上的利刃。
马车猛然一顿,骤然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老仆猛地探进半张苍老、写满惊惧和决绝的脸来,压低的声音如同从石缝里挤出来:“公子!到了!快!”他的眼珠不安地转动,紧张地扫视着幽深的巷弄两头。
公子履一个激灵,几乎是滚落般跌出车厢。脚下是冰凉的泥地,一股浓郁的劣质草料混合着牲畜粪便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是一处临街小宅的后门,门扉紧闭,像一张沉默而紧张的口。老仆急惶惶上前捶打门板,声音短促而密集,如同骤雨前的闷雷。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昏黄的油灯光从缝里漏出。一个身形干瘦、掌柜模样的中年人露出半张紧绷、布满细汗的脸,眼神慌乱地在公子履和老仆身上扫视,最终落在公子履那张失了血色的、仍沾着血痕的年轻面容上。“快!快进来!”他声音打着颤,一把将两人拽入,随即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地张望片刻,才慌慌张张关上沉重的门板,又飞快地落下门栓。屋内狭窄,堆积着麻布、草料,是寻常铺面伙计居住的地方,此刻却成了唯一的避难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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