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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子孔之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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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方过,天色尚被重重灰墨覆盖,楚国令尹子庚的居室却早已点燃灯火。灯油显然已耗尽许久,火光在青铜灯盏内疲惫挣扎,在室内墙壁上投射出狰狞跳跃的影子,时而张狂暴涨,时而缩回摇曳不定的一小团。屋内陈设的青铜礼器在暗淡光影下沉重矗立,宛若屏息的怪兽,而黑漆案几上几卷简牍横陈,墨迹犹然湿润未干,散出浓烈的松烟气味。子庚身披暗色深衣端坐席间,膝头一把古朴青铜长剑横卧,手掌抚剑缓缓摩挲,感受着剑鞘金属的冰冷和其上刻纹的触感,双目紧闭,眉头深蹙成峰峦起伏的沟壑。

就在此刻,门外脚步声由远渐近,凌乱而急切,伴随低微金铁碰撞的叮当作响,似有带甲武士疾行而来。侍者急促的声音穿透了门板缝罅:“禀令尹,郑国有急使求见!”

眼皮骤然掀开,子庚眼中精光凌厉一闪,如同长夜中猝然划开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整间幽室。他颌首沉声:“允其入。”

两名楚国执戟的甲士左右护持,中间那人的面孔在昏黄灯火中如雾中看花。他踏前一步卸下风帽,显出额角一道凝结血痕,鬓发散落几缕贴在汗湿的脸颊之上,胸甲染尘,呼吸间气息急促起伏,目光却极力维持着稳定。他跪拜下去,双手郑重高擎一份包裹着精致锦缎的简牍,嗓音竭力压制仍难掩嘶哑与急切:“小臣子羽,奉郑国上卿子孔之命,星夜南下,拜谒令尹!事属绝密,关乎郑国存亡绝续,也牵动荆楚北望宏图,刻不容缓啊,令尹大人!”

子庚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抬。那份置于膝上静卧的长剑,指尖似是无意识地轻轻擦过剑柄顶端镶嵌的阴刻兽面,而后方起身:“起来说话。”声音平静如铁,听不出分毫波澜:“何事需劳动子孔大夫这般匆忙?”

郑国使者子羽抬首,汗珠顺着眉骨蜿蜒流淌,在下颌汇聚滴落。他膝行向前两步,将那裹着锦缎的简书向前递来:“令尹容禀!郑国众大夫盘踞朝堂,各擅其权,目无君上,更早已私通晋国!子孔大夫每每欲有所作为,皆为彼等制肘,长此以往,郑国必亡!子孔大夫欲行决绝之策,为郑国除此沉疴,亦为复郑之强盛!”

屋角一只三足青铜鼎内正煎煮着什么药饵,白色水汽缓缓盘旋上升,模糊了室内诸般棱角。执戟武士的身影在药气氤氲中成了朦胧的鬼影,子羽急促的气息是这死寂中唯一流动的声响。子庚缓缓伸出左手,宽大的袍袖如墨云般垂落。他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锦缎包裹。指尖探入柔软锦缎内里摸索,简牍背面特有的坚实棱角轮廓透过细滑的织物触手可及。他抬眸,目光沉沉笼罩在子羽头顶那抹鲜艳的伤痕上:“汝主欲何为?”

子羽眼中陡然迸发亮光:“唯有楚军如神兵天降般渡汝水北上,兵临我郑国!子孔大人届时当开启新郑城门,引大军入城!里应外合,一举扫荡朝堂,剪除那些私通晋国的逆臣!彼辈尽除,我郑国甘以城阙为献,从此永为荆楚忠贞北屏,唯楚国马首是瞻!”

话语像投入深潭的重石,“永为北屏”四字在凝滞的空气中余音回荡,久久不绝。屋角三足鼎中煎熬的药液沸腾起来,“咕嘟”声突兀地打破了沉寂。灯盏里那微弱的火苗猛地向上一蹿,剧烈摇曳几下,映得子庚的面容在明暗之间急速变幻,宛如一张戴了青铜面具的脸孔。他唇锋紧抿。

“‘为郑国除此沉疴’?”子庚重复这话语时,每一个字都像被浸湿又冻结的铜箔,带着金属摩擦后特有的沉重质感。“尔主子孔,是要借楚国的剑,为他铲除异己。那么——”他语速放得更慢,刀锋似的目光压向子羽额头那道醒目的血痕,“尔入楚时,想必郑国都内众大夫亦有所察觉?”

子羽额头汗水细密涌出,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急促辩解道:“令尹明鉴!我等一路厮杀,有十余忠心护卫命丧途中,只为将此信安然送达!成大事不拘小节,些许波折难免!只要楚师动如雷霆,破郑只在弹指!吾等将以五百乘兵车辎重,万担金帛谷米酬谢楚师!请令尹速定夺!”他声音陡然拔高,急切如同夜枭的厉啸。

倏忽间,子庚的手猛地从锦缎中抽出!那份寄托着阴谋和期冀的秘函在他宽袍之下一闪,如同黑暗中暴露的伤口,又旋即被他拢入袖管最深处。他忽然向前微倾了身躯。药鼎蒸腾的苦涩白气与灯芯燃烧的焦灼气息混合着弥漫开来,在这浑浊的空气中凝聚出山峦般沉重的气氛。他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复杂难言的东西,如同惊蛰时节深埋地下的蛰虫在蠢蠢欲动——那是瞬间澎湃继而强行按捺的野心。

“五百乘?万担?”子庚的声音终于不再是毫无表情的平板,而是带了一丝极细微、仿佛金属被高温煅烧前发出的低沉嗡鸣,“子孔大夫,果有如此雄厚积储?”

子羽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绝无虚言!府库充盈!新郑城阙坚固,只待令尹雷霆之师莅临!”

暗室内所有目光都凝注在那深衣的身影上,凝固如鼎内逐渐冷却的药渣。执戟武士盔甲缝隙里的最后一点残存寒露气息,似也在这死寂中被彻底榨干。只余下灯芯内里传来细密噼啪声响,如心弦在暗夜深处无声绷紧,拉满待断。

然而片刻之后,子庚直起了腰。方才那缕在黑暗中几乎被点燃的微光,如同寒夜游魂悄然熄灭。

他修长的手指在膝头那把长剑的浮雕纹路上缓缓划过,目光落在简牍那尚未干透的字迹上。“借楚国之兵,翦除郑国大夫……”他抬起头,眼底一片寒潭般的沉寂,“汝主可曾想过,郑国新君,可会应允此举?”

子羽眼中骤然掠过一丝近乎慌乱的神色,语速愈发急促:“令尹所虑极是!然新君年幼,朝政尽在诸大夫之手,实乃傀儡!此正是吾主为国忍辱负重之时!诸大夫结党营私,根基已深,非以利刃不可廓清!郑国上下,苦诸大夫久矣!”

药鼎内最后的沸水也悄然平息了。灯油已到尽头,灯火在铜盏壁上投下摇曳不休的黑影,映得子庚脸上皱纹的走向深沉如渊。他闭目片刻,唯有指尖缓慢而清晰地叩击着那冰冷的青铜剑鞘,单调而沉闷的叩击之声在屋内不疾不徐地蔓延,仿佛来自远方的节令鼓点,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魄之上。

“楚自郢都出发,旌旗蔽日,跨江逾岭,非是春游。”子庚的声音像浸透了深秋寒水的青铜,那冷意直透骨髓,“一旦北上,晋国大军必渡河而来。顷刻之间,郑邑之野便成血海,骸骨足以壅断湍水。子孔大夫借吾楚军这把刀,”他盯着子羽的眼瞳深处,那里清晰地映照着一盏微弱的、即将熄灭的灯火,“是要让郑邑举城尽为齑粉,以成全他一人权柄?”言毕,他袍袖中那秘函所裹之物的沉重棱角清晰印出轮廓。

子羽脸色蓦地褪尽血色,额头那道血痕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刺目。他急切膝行向前一步,几乎要触到子庚的袍角:“令尹此言太苛!子孔大人实乃……实乃迫不得已!大夫擅权,已非一日!君不见当年……”

“当年?!”子庚突然截断,声音并不高扬,却似青铜编钟猝然敲响时的颤震,沉重得足以压下所有辩解。

他一抬左手制止了子羽开口的动作,右手却猛地攥紧了那柄横卧的长剑!青筋如虬曲的小蛇在手腕处陡然贲张!

“郑成公尸骨入土,棺椁上的朱漆尚未干透吧?”子庚的目光越过使者,投向窗外那片更深沉的夜色,“主少国疑,社稷悬危,此正卿大夫戮力同心、护国维安之际!”他目光扫回子羽身上,如剑如戟:“尔主子孔,不思稳定邦本,反欲引刀兵内噬,血染宗庙!置郑国社稷于虎狼之口!”

话语里的每个字都似带着寒铁般的重量和棱角。子羽双膝发软,冷汗沿着额角滑落,浸湿鬓角那几缕散发。灯盏残光奋力跳动几轮,映照他狼狈而惶然的脸孔,而后终于支持不住,忽地灭了下去!室内骤然陷入一片漆黑!唯有药鼎残存的一丝炭火在黑暗中映出微弱红光。

短暂死寂后,子庚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冷冽似幽谷寒冰:“汝主所献之金帛兵车,皆郑民膏血所聚。”暗影里,简牍被置于案几之上发出沉闷声响,“借来的刀,岂止是杀敌?更能戮己!引狼入室以除虎,纵使功成,汝可知郑国将成何等形状?!”他声音在黑暗里愈发低沉,仿佛穿透数重帷幕,透出毫不留情的评判:“子孔大夫欲以此谋立足安身?不过是寻一座焚毁之墟,立于血海之上罢了。”

子羽的声音在黑暗中抖得如同风中枯叶:“令尹……令尹此言是否……是否回绝?……”

黑暗中沉寂片刻,唯有角落炭火的微红映出子庚端坐如磐石的轮廓。灯盏再次被侍从小心翼翼点亮,明灭不定间,子庚取过置于角落小炉上煨烤的铜斗,不疾不徐地从匣中引出一段新制的清亮油膏倾入灯盏。光明重新降临,驱散方才的黑暗与慌乱。屋内执戟武士的呼吸节奏似在火焰复燃那一刻悄然同步,盔甲铁片发出细微摩擦之响。

他右手握起那卷沉重的锦缎包裹的秘简,走到屋角依旧散发着余热的药鼎旁。鼎中药气早已散尽,只剩一层薄薄药渣附着在鼎腹内壁。子庚的目光无喜无怒地扫过鼎身神秘诡谲的兽面纹饰,左手探出,将那份来自郑国新郑的书信,平端于鼎上。

“子孔大夫这份‘厚礼’,楚不敢当,郑国社稷,也担不起。”子庚的语调淡漠一如平素,如同宣判既定律条,目光仿佛穿过使者望向后殿幽深处,楚王尚在停厝期间悬于壁上的庄王巨幅画像,那画中之像俯视尘寰,无声却重逾千钧,“楚军若为他人之刀,北出方城之日,”他的声音轻微一顿,字句清晰如同刻刀雕入石碑,“便是天光失色之时。楚若动,晋岂按兵?新郑将成炼狱。子孔谋位之血,必湮灭于楚晋万乘铁蹄之下。”

包裹着锦缎的竹简在他手中停滞片刻。鼎腹内壁残留的药渣余热似乎穿透锦缎隐隐传来。

锦缎在鼎口上方悬停了片刻,随后松开。

包裹滑落的瞬间,子庚眼瞳深处似有涟漪微动。那竹简滑过一段空茫,最终沉坠入鼎腹深处。

先是一小簇蓝色火苗窜起,像一只诡异的蛇芯舔舐着锦缎边沿上华丽的云气纹样。紧接着,朱红色火舌仿佛压抑已久的恶魔猛地暴睁!倏忽间便包卷吞噬了整件锦缎!那精心绣制的彩线在火焰中迅速焦糊、蜷缩,如同受刑般扭曲变形!锦缎包裹下,干燥坚实的竹片在火神的巨掌中发出痛苦的噼啪声,龟裂碎开!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松烟墨被烧灼后愈发浓烈的气息猛地腾起,直冲屋顶,仿佛无数不甘的魂灵在此刻升腾呼啸!

火焰骤然冲高之时,光影瞬间照亮子庚棱角分明的脸孔。那瞳仁深处的光暗汹涌,如同青铜巨鼎上铸造出的饕餮神兽,深藏着天地间难以解析的沉默意志。他挺立的身形被扩大变形投在壁间,虚影般与墙角的礼器森森暗影融为一体——不动如山,亦如山岳般难以撼动、难以僭越丝毫。

锦缎尽成焦黑碎片,竹片在烈焰中绽裂如繁花复又碎散。子庚目光始终盯着这团跳跃挣扎的火焰,直到它由狂放的炽白化作温顺的赤金,最终只余一缕细弱青烟袅袅升腾,化为彻底虚无。鼎中只留下些微灰烬,无声沉落。

“汝可归去。”他转身面对仍僵跪于席间仿佛化作石人的子羽,语调听不出悲喜,如同宣读完一道寻常布告。“将此言复与子孔大夫——楚师未至新郑前,犹可止步;郑国尚可守其宗庙社稷。”他的目光在灰烬上停留瞬间,随后再次投向郑国使臣那张面色青白、汗珠细密滚落的脸孔,声音沉稳得没有一丝缝隙,“欲引他国之刃染血宫阙,终将被鲜血反噬,寸土不留。好自为之吧。”

药鼎中最后一点暗红炭火也在渐起的青白色晨光中彻底消失无踪。

东方天际,第一缕曦光正艰难地刺透浓重云层,挣扎着射向幽深大地。子羽僵硬地爬起身,在愈发清亮的晨光中踉跄后退。他那身原本沾染了夜路风尘的衣袍已被冷汗濡透,额角那抹醒目血痕在苍白脸色映衬下愈发刺眼。当他退至门槛,身影几乎融入门外尚未散尽的清冷雾气,再回头望去的最后一眼里,只倒映着那位楚国令尹纹丝不动的背影——如山般默立于晨光熹微的窗畔,如同横亘在郑国与他梦想之间一道不可逾越的青铜关隘。

门无声合拢。屋内残存的焦糊气息弥漫不散。

子庚缓缓自窗畔转过身,微阖双眼,再次以掌心覆上那柄横置于案几间的长剑。

案上展开的简策,墨字依然静候其上,是尚未处理尽的楚国急务。窗外天光渐显,正执着地一层一层涤荡着暗夜的余韵。

熊昭端坐于丹墀之上。殿内十六盏蟠螭铜灯燃烧着名贵的兽脂,本该暖意融融,但烛火跳跃的光晕却在他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更显寒意彻骨。他身下这张嵌满玉片的黑漆王座,是先君共王传下的重器,每一片冰冷的玉石都在无声地啃啮着他的尊严。五年了,自他戴上这顶沉重得能折断脖颈的王冠,楚国这把曾经令中原诸侯胆寒的利剑,竟整整五年未曾祭出。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着郢都,也笼罩着他。

他几乎能清晰地“看见”那些宫墙之外的景象:酒肆案几边,商贾窃窃私语,手指隐蔽地指向王宫方向;田垄阡陌之上,农人扶锄歇息,望着远方的眼神茫然中带着不满;那些祖辈曾追随庄王饮马黄河的老卒后裔,擦拭着父祖锈蚀的戈矛,浑浊的眼里压抑着不解甚至鄙夷。流言如同楚地潮湿沼泽里滋生的毒瘴,无声无息地蔓延——“吾王但知深宫之乐”,“社稷之主而师旅不出”,“忘先君之荣光”……每一个字,都像是淬毒的细针,密密匝匝扎向他尚未坐稳的王座。最恶毒的那根针,已然刺入骨髓——“恐死之日,不得以礼葬,不得以礼祭!”

身后之事,祭祀之礼!这对楚王而言,绝非仅是虚名。它关涉宗庙社稷的根本,关乎新君能否顺利承继统治的威权!那些掌管礼制的老朽宗亲们垂下的眼皮后面,藏着的正是这种无声的砝码。流言的力量在静默中积累,此刻,如同一座无形的、滑腻的深潭,即将把他吞噬。

他搁在赤金扶手兽头上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殿下侍立的内臣们垂首屏息,如同凝固的陶俑,他们能感受到那股从王座散发出来、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目光如冰冷的探针,在殿内扫视一圈,最终定格在阶下肃立的杨豚尹宜身上。这位执掌祭祀、通晓宗法、为人方正到近乎刻板的近臣,此刻如同大殿里一根沉默可靠的立柱。

“寡人即位,五年矣。”熊昭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磨过喉咙的沙砾,滚过死寂的大殿,撞在朱漆铜兽的殿柱上,带着沉闷的回响。“师旅不出。国人……”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仿佛要咽下某种尖利的东西,“其将谓我何?”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意,“谓寡人主社稷而不知出师乎?死则不得以礼葬、以礼祭乎?”又一个停顿,目光如同淬火的剑,钉在杨豚尹宜垂下的冠冕上,“抑或,谓寡人但知逸乐宫掖,全然忘却我先君披荆斩棘,北逐戎狄,饮马黄河之赫赫霸业乎!”

最后一个“乎”字,带着凌厉的回响,如同鞭子在空中炸裂,震得烛火都猛地一颤。

杨豚尹宜的头几乎要垂到胸口,宽大厚重的朝服下,背脊僵硬挺直,冷汗却已悄然浸透了内层的中衣。他明白,这不是一次寻常的问询,甚至不是一次严厉的问责。这是君王用自身绝不容亵渎的宗法根基和身后祭祀为筹码,向执掌国政的令尹发出的一道裹挟着死亡寒气与绝顶羞辱的终极通牒!其锋芒所指,直刺核心,其决心,昭然若揭。

“去!”熊昭的声音陡然沉降,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碎裂,“告之令尹!国人之言,君之所虑,皆在此处。”他目光如同实质的寒流,罩定杨豚尹宜,“大夫其图之!寡人……静候回音。”

“臣……谨奉王命!”杨豚尹宜深深伏拜下去,额头触到冰冷的铜砖地面,那寒意瞬间顺着脊柱蔓延全身。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片刻,方才起身,再次躬身行礼,一步步倒退着退出大殿。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沉重的撞击声隔绝了殿内那令人窒息的无形威压,也隔绝了王座上那双深不见底、只剩下酷烈决然的瞳孔。

夜色如墨汁般泼洒,郢都高大的城墙轮廓在微弱的星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脊背。杨豚尹宜的驷马安车碾过空旷寂静的长街,车轮碾压石板路发出的沉闷回响,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每一下都像是敲打在他绷紧的心弦上。空气中残留着白日的燥热和尘埃的气味,但拂过车帘的风却带着刺骨的凉意。

令尹府邸的灯火在一片黑暗中分外显眼,威严的门阙和两旁巨大的辟邪石兽在灯火映照下,光影明灭,透着一股令人喘不过气的肃杀。通报后,他被府中管事引向内堂深处的书斋。一路穿行,廊庑间侍立的甲士目不斜视,如同冰冷的青铜塑像,只余下兵器与甲片偶尔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那种无处不在的、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戒备。

内堂只点了一盏单薄的青铜雁鱼灯。子庚并未端坐主位,甚至不曾安寝。他身着一袭玄色常服,未冠,仅以玉簪束发,独自立于巨大的楚国舆图前,背对着门口。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略显清瘦却异常挺拔的身影,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地图北部那用朱砂标注的“汾”字区域,以及更北面大片代表晋国势力的土黄色块上。他周身弥漫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和疲惫,仿佛肩上真压着整个楚国的疆域。几案上堆放着散开的简牍,一盏凉透的浆酪搁在一旁,无人问津。

杨豚尹宜垂首趋行至堂中,依礼跪坐,深深吸了一口气,极力稳住微颤的声线,将楚王的诘问,一字不差,一腔不漏,原原本本复述出来。从“死则不得礼葬祭”那冰锥般的锋锐指责,到“忘先君霸业”这份足以压垮脊梁的重负,最后是那道如枷锁般的“大夫其图之”。

每一个字吐出,都像在冰冷的空气里投下一块坚冰。堂内的死寂愈发凝固,灯火似乎也随之微弱了几分,灯芯偶尔“噼啪”的声响如同敲在人心之上。

许久,许久。久到杨豚尹宜甚至以为令尹是否神游天外。就在他感到双腿麻木,几乎坐不住时,一声极轻、极长、仿佛从灵魂深处最幽暗处发出的叹息,终于从子庚微合的唇间逸出。

“君王……”他缓缓转过身,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石磨砺过,疲惫的眼中却闪着一种清醒而深邃的光,“其谓午贪乎?贪图安逸?”他不自觉地微微摇头,目光掠过杨豚尹宜,似乎穿透了厚实的墙壁,投向郢都之外那片广袤而凶险的北地,“午之所以……驻马五载,未动干戈……非为己身逸乐之享也……”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舆图上犬牙交错的诸侯边界线,指尖在那代表晋国核心区域用力点了一下,“实为社稷长远之安,为苍生免于……无谓之血也。”这句话,说得缓慢而沉重,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他沉默片刻,仿佛在积蓄某种力量,然后整肃了一下常服的衣襟。杨豚尹宜忽觉心头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下一刻,子庚向他走来,在摇曳的灯火下站定,目光沉静如水。紧接着,这位权倾朝野、威震江汉的楚国令尹,竟对着他——一个传达君王诛心之问的臣子——缓缓俯身,屈膝,直至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板,行了一个端端正正、一丝不苟的叩拜大礼!

杨豚尹宜如同被雷电击中,惊呼一声,本能地像烫着一般猛然跳起,仓皇失措地向一侧踉跄躲避,声音都变了调:“令尹!使不得!折杀……折杀下臣了!万……万万不可如此!”他心中翻江倒海,一股寒气从尾椎直冲头顶,这绝非寻常的谦恭或礼节性的回应。这一叩,重逾山岳,屈辱而隐忍,是无声的承担,也是无法言说的回击!是对王权胁迫最深沉也最决绝的承受!

子庚直起身躯,脸上没有一丝受辱或激动的痕迹,平静得像一泓古井之水,映照着昏黄的灯火。“豚尹受惊了。”他声音依旧低沉,却异常清晰稳定,“诸侯方睦于晋,其势正如烈火烹油。此时轻举妄动,恐引烈火焚身。”他的目光如同烛火,稳定地照亮杨豚尹宜惊恐未定的脸,“臣……请为君王,先行一步。提一旅偏师,渡河试探,以窥晋郑虚实深浅。”

他略作停顿,空气随之凝滞,那双深眸里,闪过一道极锐利却又极沉重的光,如同锋利的刃口隐在平静的冰层之下:

“此行,若晋郑门户有隙,可图尺寸之功,”他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力量,“则君王可亲率我大楚倾国之师,席卷而上,尽收渔利于麾下!”

然而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重新沉落,如同巨石坠入深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若其壁垒森严,事不可为,”他微微阖眼,复又睁开,眼神深处是勘破一切后的冷冽与决绝,“臣当……整军而退!”他再次顿住,字字清晰如磬,撞击在幽暗的内堂之中,“必不使我楚师损筋折骨,元气重伤;亦决不令吾王……君威受损,受辱于诸强之前!此,子午所能尽之力也。”

他对着杨豚尹宜深深颔首,那个动作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却又显得无比坚定。

“豚尹,可一字不易,如实回禀君王。”

杨豚尹宜站在那里,手脚冰凉,喉咙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令尹这一叩,叩碎了君臣间仅存的温情面纱;那番关于试探、进则共利、退无损己的话语,更是赤裸裸地将楚王以死相逼的图谋摊开在刀刃之上。他明白了,君王以生后祭祀相胁,抛出的是死结;而令尹则以头颅磕地,以自身为前驱的孤注一掷来解开这死结,将所有的荣辱、成败、生死,都扛在了自己一人的肩膀之上。这份隐忍,这份担当,这份几近悲怆的忠与谋……沉沉地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深深弯下腰,几乎不敢再看子庚那双洞察一切却又坦然平静的眼眸,喉咙里挤出喑哑的回应:“下臣……尽知。定……定当原话回禀……君王。”

走出令尹府邸高大的门楣,夜风更冷更硬,像是裹挟着细碎的冰碴,抽打在脸上。重回车舆,车轮碾压石板的辘辘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惊心。杨豚尹宜靠在冰冷的车壁上,紧紧抱着怀中的节杖。黑暗中,唯有令尹那沉重一叩时,额头触地发出的微弱钝响,和他最后那句“决不令吾王受辱”的低沉声音,在他耳边反复回荡、叠加、轰鸣。君王将自身置于宗法祭台的烈火之上,而令尹选择了挺身入瓮,将自身置于万军的刀剑之前。这看似平静的郢都黑夜,底下奔涌的暗流,已足以将整个楚国都拖向一个莫测的深渊。

七天后的拂晓前。

北境,汾水。冰冷的气息弥漫天地,深秋的寒露在枯草尖凝成细小的霜晶。天色尚未放亮,东方天际只透着一线沉甸甸的铁灰。宽阔的河滩笼罩在一层粘稠的灰白色雾气之中,死寂无声,连奔流不息的汾水之声都仿佛被这浓雾吸走,只留下一种巨大而压抑的低鸣。

随着一缕极其微弱、锋利如刀的光线勉强刺破厚重的雾霭,河滩上的景象猝然撕裂了黎明前的死寂。雾气不再是阻碍视线的帷幕,反而成了那森然阵列模糊而庞大的轮廓,赋予它一种难以言喻的、来自蛮荒时代的压迫感。那是怎样的一个阵列?

战车!

无数的战车!它们如同蛰伏在晨雾深渊中的钢铁巨兽。密密麻麻,森严罗列,从近岸的湿软泥泞之地,一直绵延铺陈到雾气氤氲、目光难以穿透的远方尽头。数千乘?或许万乘?无人能在这一刻数清。庞大的车轮,裹着厚实的硬皮,深陷在冰冷的泥土中;坚硬的椑木车轴横陈;青铜浇铸的轮毂包裹着粗大的车辐;沉重的车辕如同巨臂,粗壮得需数人合抱;每辆车前,四匹强健的战马口衔铁枚,覆盖着革甲和马面护具,只露出两只闪烁着幽光的眼眸,此刻安静得可怕,巨大的躯体和肌肉在微光下绷紧,如同沉默的雕塑,唯有蒸腾的白气如小云般从它们的口鼻处不断散出。车身披挂着坚韧的本色皮甲,侧厢悬挂着备用兵刃和沉重的粮袋、箭囊。驷马战车四周,是如同根系般紧密排列的重甲锐士,戈矛如林,戟刃森森。

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最后一丝雾气,像无数把利刃投射下来。刹那之间!

“锵——!”

一声悠长、尖锐、集合了无数金属震鸣的巨大声响撕裂了冰冷的空气!那是阳光猛然撞上万千戈矛戟刃顶端时迸发出的骇人嗡鸣!青铜的光泽,历经打磨的锋刃寒光,在初升的朝阳下如同决堤的洪水,骤然喷发!一片跳跃的、冰冷的、死亡的寒光之海骤然形成!粼粼闪烁,此起彼伏,瞬间刺得人眼球剧痛,泪水本能地涌出!这光海在晨雾散尽后的开阔河滩上疯狂奔涌,吞噬着每一寸阴影,冰冷无情的光芒让初升的太阳都仿佛失去了颜色!它们并非静止,这些光芒在士卒们因微微移动而产生的晃动中跳跃、折射、流淌,如同无数嗜血的猛兽正从沉睡中睁开冰冷的眼眸!

刺目的寒光只是视觉的狂澜。气味,是另一种更原始的冲击!铁锈的腥气、新鲜皮革的强烈鞣制气味、青铜器被摩擦升温后散发的金属余韵、上万副甲胄下躯体弥散出的浓重汗酸和因紧张而产生的特殊体味、无数战马粪便的腐殖气息、干燥河泥的土腥……还有,那若有若无、却丝丝缕缕沁入肺腑的淡淡血腥气——那是曾染无数兵刃的暗红色印记。所有这些浓郁得化不开的气息混合、搅动、发酵,形成一股沉重得如同淤泥般的巨大气团,沉沉地压在每个出征将士的胸膛上,让他们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困难而用力。

数万士卒,如同被无形巨手捏就、排列齐整的军阵俑人,黑压压地肃立在各自战车和队列之中。他们身披厚重的两裆皮甲或拼接铜甲,内里是坚韧的夹纻厚衣,戴着各式覆有顿项的皮胄或铜胄。手中的兵器——长矛、短戟、环首刀、厚重的盾牌——被攥得死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失血的惨白。没有喧嚣,没有交头接耳。数万人构成的巨大军阵中,只有风掠过河谷、掀起枯草的簌簌声,只有战马偶尔沉闷的踏蹄和短促的响鼻声。这死寂之下,一种几近沸腾的能量在潜行、积累、奔突,如同被严密禁锢的岩浆,寻找着喷薄的罅隙。

“咴律律——”一声战马猝然的嘶鸣尖厉地划过死寂的空气,像是绷紧到极限的琴弦终于断裂的第一个音符!瞬间,这嘶鸣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了微澜!相邻的数匹战马似乎感受到躁动,不安地甩动鬃毛,前蹄刨地,泥块飞溅。几排靠近前方的重甲战士似乎为了稳住躁动的马匹或调整站姿,下意识地微调了重心,坚硬的甲片与甲片、盾牌与盔甲之间发出了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刮擦和挤压声,“吱嘎——嚓、嚓……”如同潜伏的巨兽扭动身躯关节时发出的预兆。这声音虽轻,却在几万人的屏息凝神中被无限放大,如同潮水拍打堤岸的前奏!原本如同铁板一块的军阵,被这细碎的声音唤醒了一丝即将沸腾的“活气”,数万双眼睛如同星辰闪烁,同时聚焦向同一个方向。

一面巨大的玄色帅旗!旗高近三丈,粗大的旗杆矗立在一辆比寻常战车高大威猛数倍的四马重型指挥车后方。玄色的厚密锦缎旗面在渐强的河风中骤然展开!猎猎作响!旗面上,以夺目的金线盘踞着代表楚国王族与军权的、巨大而狰狞的蟠螭兽纹。在冲破晨雾束缚的朝阳照射下,这巨大的凶兽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生命,金鳞闪耀,爪牙贲张,张开的巨口正对着北方的苍茫,散发着一股睥睨万物、撕碎一切的原始威压!

就在这帅旗完全展开的瞬间,指挥车高耸的车辕之上,一个身影一步踏前,稳稳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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