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言情 > 华夏英雄谱 > 第277章 子孔之谋

第277章 子孔之谋(2/2)

目录

子庚。

他身披玄铁细札甲,甲片在初阳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芒,每一片都仿佛浸透了决心。外罩一件玄色底、以繁复朱赤兽纹滚边的广袖锦袍——这是大军统帅独享的殊荣与威权的具象。长发紧束,罩以坚固的皮弁,长长的武冠缨带在风中向后笔直飞掠。腰悬一柄古朴狭长的楚国制式长剑,剑柄末端镶嵌的冷玉随着他的站定散发出幽光。他的身形并不显得特别魁伟,但在这一刻立于千军万马的最高处,如同定海神针。晨曦越过远山的轮廓,将他刚毅的面孔清晰地勾勒出来——那是长期思虑刻下的深刻纹路,如同刀斧劈凿,下巴上修剪得异常齐整的短须根根分明如铁。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锋,鹰隼般扫过眼前这片由钢铁、血肉、皮革与尘土构成的、几乎望不到边际的庞大军阵。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大战将至的激昂热血,没有临阵的忐忑踌躇,甚至连一贯的深邃忧虑也看不到丝毫痕迹。只有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一种超越了生死、勘破了荣辱的绝对冷静。仿佛眼前这足以踏平山岳、饮断江流的恐怖力量,只是他手中棋盘上,一枚需要适时落下的、冰冷的棋子。

然而,在这冰冷得近乎无情的平静面容之下,那日令尹府邸书斋内,昏黄灯下的沉重一叩,那额头触碰冰冷地板的触感,那句低沉却重逾千斤的“必不令吾王受辱”……这些画面如同炽热的烙印,深深刻在子庚的记忆里。它们没有表露于外,只是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都带来微不可察的刺痛。他知道,这一次挥师北上,不仅是要面对晋郑的铜墙铁壁,更是背负着解开那个由君王亲手系上的、名为“祭祀”的死结的重负!这一战,是回应流言,更是维系国体!他收回目光,缓缓地,但用尽全身之力,抬起了紧握着车轼的右臂,那只手臂如同钢铁铸就,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就在他手臂抬至最高点的瞬间。

“呜——呜呜——呜呜呜呜——!”

沉雄、苍凉、穿透力极强的巨大号角声,如同平地惊雷,骤然在帅旗所在的高车之后炸响!那不是单薄的号角,是数排排列整齐、由最强壮的号手全力吹响的精铜号角!声浪如同实质的重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轰然撞向寂静的河谷!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号角声从帅旗之下,如同被点燃的火线,沿着特定的信号路线,次第蔓延,迅速向整个庞大军阵的四面八方疯狂传递开去!

呜咽的号角声如同狂暴的远古凶兽,在汾水两岸的群峰之间疯狂撞击、咆哮、折返,激荡起连绵不绝、愈发骇人的巨大回声!整条汾水河谷被这浩荡不绝的战争号角彻底唤醒!声浪穿透薄雾,撕裂河风,直接轰砸进每一个楚国将士的耳膜和胸腔!这是命令!是解开枷锁的信号!是引燃整个沉寂军阵那狂暴力量的火星!

如同无数引线同时被点燃,短暂的死寂后,回应号角的,是积蓄到顶点、如同火山熔岩般轰然喷发的战吼!

声音的起源来自于整个军阵的中腹部位,低沉、浑厚、压抑到了极致!像是大坝之下奔涌的暗流终于找到了宣泄的裂口,如同滚过地心的闷雷——“嗬!”“嗬!”“嗬!”

这吼声初起时还显得粗粝、参差、带着爆发前的混乱轰鸣。然而仅仅不到三个节拍,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捏合调整,瞬间就汇聚、凝结、拔升!万千个声音被同一种意志、同一种渴望熔炼于一炉!数万把喉咙被拧成一股绳,从胸膛最深处,从灵魂最炽热处,迸发出撕裂耳膜、撼动神魂、炸裂穹宇的终极咆哮!

“嗬!——嗬!——嗬!!!”

声浪骤然拔升,如同无形的狂潮汹涌澎湃,掀起千丈巨浪!震得河滩上的碎石和泥块簌簌滚动!震得近岸浑浊的汾水都仿佛为之凝固了一瞬!震得远方丛林中刚刚惊醒的宿鸟惊恐万状,尖叫着冲向灰蒙蒙的天空,遮天蔽日!士兵们全身每一块肌肉都虬结贲张,脖颈上粗壮的青筋如同暴起的蟒蛇,额头血管突突狂跳!他们双眼赤红,燃烧着被整整压抑了五年的憋屈、愤懑,以及渴望证明、渴望胜利、渴望被统帅引领着撕碎前方敌人的近乎狂热的战意!他们用尽肺腔里全部的空气嘶吼,将所有的情绪都灌注入这撼天动地的呐喊之中!吼声汇成狂暴的怒涛,席卷过战车、碾压过阵线、冲击着峡谷两侧的岩壁!

吼声持续着,如同决堤的洪水奔腾不息,最终在它攀至无法再提升的巅峰后,才带着不甘的尾音,如同巨兽疲惫的喘息,缓缓衰弱、沉淀下来。但余音未绝,依旧在辽阔的汾水河谷上空盘桓、震荡,经久不息。

就在吼声彻底融入山风河涛的背景音那一刹,子庚高举的手臂,如同巨铡闸落,向着遥远的北方——那片象征着强敌、险途与莫测命运的灰蒙天际线——决绝地,狠狠劈落!

“全军——!”

命令的嘶吼刚刚从传令兵口中爆发,瞬间就被随之喷薄而出的更宏大、更恐怖的轰鸣彻底吞没。

战鼓!数以百计、遍布军阵各处的巨大建鼓和鼙鼓被鼓手抡圆了鼓槌,用尽全身力气同时擂响!

咚!咚!咚!咚!咚!咚!

那已不再是鼓点!而是天地的脉搏正在疯狂鼓荡!沉重!急促!狂暴!如同暴雨般连续炸响!每一次落槌都击打在心脏之上,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在剧烈颤抖!鼓声催促着奔涌的血液,点燃了灵魂深处的火!

驭手们的鞭影在同一时间挥出凄厉的破空声!“驾!”“驭!”震耳欲聋的叱喝与高昂的呼哨响彻云霄!

“驾——!!!”

令下如山崩!

轰隆!

千乘战车!万乘战车!整个钢铁之林瞬间由静转动!巨大的包铁车轮碾碎了身下湿冷的泥土与砂石!那是怎样的一种轰鸣?如同无数座山峦在脚下同时崩塌滚动!那是钢与铁的意志碾压大地的咆哮!是整个楚国力量奔涌宣泄的狂涛!每一辆战车启动的撞击、碾压、滚动声,都在这河滩之上汇聚成一股惊天动地、撕裂一切的洪流巨响!整个汾水之畔在这山崩海啸般的碾压下呻吟、战栗!驷马奋蹄,鬃毛炸开,马蹄铁践踏着土地,带起大块冰冷的泥泞,口鼻喷出的浓密白气汇成一片翻滚的浓雾。沉重战车的加速链条一旦启动,便无可阻挡!从最初的震颤,到颠簸奔驰,再到最后的疾风怒涛!战车上的甲士身体前倾成弓,双足紧扣车板,紧握车轼的手指骨节惨白,冰冷的头盔面甲缝隙之后,一双双眼睛死死盯住北方!

无数长达丈余的戈矛的锋刃,在疾驰中被撕裂的空气拖拽出成千上万道凄厉无比的尖锐嘶鸣!声如鬼哭,如夜枭啼啸,摄人魂魄!

烟尘!冲天而起的烟尘!如同一条从地狱深渊被彻底激怒的灰黄巨龙,在奔腾的铁流之后冲天而起!翻滚、膨胀、咆哮、撕裂!滚滚尘烟如同掀起的滔天巨浪,裹挟着刺鼻的泥腥味、铁锈味、皮革燃烧般的气息,迅速弥漫至整个河滩!初升的太阳仅存的几缕光线顷刻间被彻底吞噬,被这沸腾的浑浊洪流遮蔽、扭曲,天地重归昏暗!铁蹄翻飞!车轮滚滚!鼓声撕裂耳膜!吼声如怒潮拍岸!尘烟滚滚蔽日!

在这如同混沌初开般喧嚣狂暴的尘浪中心,那面巨大的玄色蟠螭帅旗,如同搏击风暴的巨鸟翅膀,在翻滚的烟尘中猎猎狂舞,撕扯着空气!

子庚挺立于高速飞驰的指挥车辕之上,劲烈的寒风夹杂着呛人的尘沙扑面抽来,锐利如刀,吹得他玄色锦袍向后激扬飞卷,束冠的缨带笔直如箭,颌下短须剧烈地甩动。身躯如同磐石般沉稳。他左手紧握剑柄,指关节因用力而绷紧发白,右手死死抓住冰冷的车轼,手臂肌肉虬结贲张,抵抗着车身的剧烈颠簸。身后,是楚国积蓄了五年、终于爆发出的、足以令山河失色、鬼神避易的狂暴洪流!前方,是晋郑同盟看似牢不可破的壁垒,是暗礁密布的战争之海,是深不见底、吉凶莫测的未知之渊。

浑浊呛人的尘沙灌入口鼻,带着冰冷的泥土和生硬的铁腥味。子庚微微眯起了眼,任由粗糙的沙砾无情地拍打在刚毅的面颊上,留下细微刺痛。目光穿透奔腾翻卷、裹挟着铁血意志的烟尘帷幕,投向更北方那深邃幽暗、如同巨大深渊裂口般的天际线——那里是晋国,是整个中原霸权的中心!投向更高、更遥远、更虚幻的南方——那里是郢都,是深宫之中那双冰冷酷烈、等待着他献上答案的瞳孔。

楚王熊昭那句“死则不得礼葬祭”如同被冻结了的毒蛇吐信般的诅咒,与眼前这咆哮的地动山摇、战马的嘶鸣、车轮碾碎一切的狂暴轰鸣,在脑海深处疯狂地交织、碰撞、缠绕,构成一幅残酷而荒谬的画卷。

薄唇抿成一道锐利无比的直线,冷硬得再无一丝动摇。

“必不辱命……”这四个字如同磐石般沉入心底最深处,瞬间被淹没在万马奔腾、铁流狂卷的毁灭性声浪之中。他脚下一跺车板,如同在汹涌波涛中踏住航船的龙骨。战车的速度更快了,带着碾碎一切的决心,冲向前方那沸腾不息、注定要改变一切的战争迷雾!

郑国的战车在晋侯中军的巨纛侧翼卷起烟尘。子蟜立在驷马戎车上,青铜长戟横握,玄色皮甲上溅满泥点与暗赭,正压着整个车阵向齐军的壁垒逼近。身侧,良霄驾驭的另一乘战车同样怒吼着冲锋,矛尖撕开烟尘;子张的战车在稍后的位置,指挥所部郑军以整齐的方阵踏着晋军的鼓点向前压去。年轻的郑简公居于阵列中央的主车之上,冕旒下的面庞绷得铁紧,握轼的手骨节微微发白。他眼前是晋军如林的矛戈,是齐人仓皇在营栅后射下又绵软无力的箭矢。此战,郑师附晋翼而进。

数百里之遥,郑国都城新郑却似沉入另一种更黏稠的雾中。高峻的城墙垛堞投下巨大的阴影,将留守的三人笼罩其间。

“国君与子蟜、良霄、子张附晋军伐齐,此去龙争虎斗。”留守正卿子孔的声音在厚重的北城城门门楼上回荡,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他按着冰冷的雉堞,眼神锐利如隼,扫过身侧的两位大夫——罕氏子展,驷氏子西。“城防、庶务、粮秣转运、守土安民,”他的声音陡然沉肃,每个字都似在舌尖上艰难打过滚,“皆系于吾等之肩!”

子西浓眉下的目光炯炯如火,年轻锐利;身旁的子展,则沉稳如山,深不可测的眼眸投向城下已渐稀疏的人烟。他捕捉到子孔声音底最深处那丝幽微难辨的颤抖,如风中烛火将熄前不祥的波动。子孔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遥远的南方天际,又迅速收回,像被无形的荆条抽打了一下。那份深藏的焦灼,子展清晰地收进眼底。

“南门新调拨的军士,可曾熟识令旗金鼓之法?”子孔的声音猛地拔高,打断子展的沉思,仿佛要凭借这突然的锋锐劈开令人不安的死寂。“若有楚……”

那个“楚”字方才在冰冷的空气里探出头,子孔却像被火燎到舌头,硬生生截断。他骤然抬手,宽大的袍袖猛地一挥,像是要驱赶一群根本看不见的蚊蝇,又或是一段不慎泄露的符咒,只有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强行将后面的话语连同唾沫一并咽下:“……此等非常时节,兵者不可不习!”他背过身去,脊背僵硬得宛如一块新垒的城砖,不再言语。死寂重新压了下来,更胜城砖的凝重。驷氏子西年轻的眼中,锋芒闪动;罕氏子展则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向子孔方才急切扫视的南方天际。

子西的眼瞳深处,那一点燃烧的疑虑灼痛了他,几乎就在子孔身影消失在城楼的转角阴影处的同时,他已然侧身,低促的声音如同利器刮擦着子展的耳膜:“罕氏!他方才欲言又止,‘楚’字之后分明尚有诡计!”夜风陡然森冷,掠过砖石,带着入骨的寒意。

子展的目光未曾离开子孔遁去的暗处,只有下颌的线条缓缓绷紧,似有刀刃在内里磨砺:“观其行止,如焦兽将奔。南城守备如何?”声音沉静,字字却重如铅块坠地。

“弓手上月尽皆轮换,面孔俱是新卒。几架悬脾亦未按古法扎固……”子西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一个疏漏都是对那个不祥预兆的确凿注脚。他未说出的,比说出的更加沉重——若真有不测,这些新卒与松动的悬脾,将如何抵挡?

子展眼中那座沉默的山岳终于迸出了冷峻的岩浆:“疑窦已燃。走!”“走”字出口,袍袖已裹挟着一阵冷风,扫过冰冷的女墙。他大步流星朝下城的阶梯疾走,不再看南方天空那片无垠的暗夜。

夜已深如泼墨。罕氏宗族那深阔幽邃的府邸之内,四壁环绕的铜雁灯吐出摇曳欲坠的火光,将两个沉凝的身影扭曲地投映在石壁上,像两只伺伏于暗处的巨兽。巨大的邦国木图沉重地摊开,在冰冷的灯光下显出城池与国野的脉络。

“南门!”子西的手指重重戳在木板地图的一隅,力道几乎要击碎那一片代表新郑南门区域的硬木。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也绷得似拉满的弓弦:“新卒羸弱!悬脾朽烂!我亲眼查验!”他将傍晚所见一一复述,语速既快又沉,字字砸在寂静的堂室中。“还有……”他猛地抬头,眼中射出的光焰灼烫逼人,“他数次暗中调粮秣器物,文书皆绕过司府!所图,必是引外力破我新郑之壁!”声音至此几乎从齿缝里爆裂出来,“他是在等南方的狼烟!欲献城于楚!”

子展的目光牢牢钉在那指端所点之处,南城门在图板上不过微小一点,此刻却重如千钧。良久,他厚重的声音终于响起,缓慢地碾过这令人窒息的空间:“新卒非怯,是不知血为何物。悬脾朽木可易,人心暗涌难防……子孔,与楚谋焉,绝非旦夕之动……”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不见半分惊涛,只有一片彻骨的冰寒,“其心已异,图穷匕见矣。”那“匕”字落下,如淬了剧毒的寒锋,割裂了灯烛间摇动的光影。

“彼乃正卿!位高如此,谁敢不遵其令?!”子西年轻的眉宇拧出深刻的纹路,是困惑的剑痕,更是无能为力的焦灼。

一道寒光骤然点亮了堂室中央摇曳的火炬光影。子展不知何时已抽出腰间佩剑,“铮”的一声清越龙吟!那青铜古剑的锋刃在他手中流转着冰冷的华彩,剑身靠柄处,罕氏族徽“虿”的阴刻线条在火光下锐利地突现出来。子展并不看剑,目光穿透剑锋,直接钉在子西眼底:“彼执国政之柄,然吾握守土戍边之戈!君不在,国器安危,此刻便在吾等手中!”字字如同从寒冰中凿出,落地铿锵。“此城,是郑先君血筑!城砖是国人之骨所化!岂容鼠窃之谋,毁我社稷于一旦?此剑在此,此志在此!”

子西眼中年轻的彷徨骤然如薄冰碎裂消融,代之而起的是两簇熊熊燃烧的坚定火焰。他猛地挺直了脊背,仿佛瞬间便挣脱了无形的桎梏,目光炽烈得如同要焚尽眼前一切阴谋的蛛网:“守!”那迸出的一个字,短促、爆裂,带着豁出一切的决心,“守!”他又猛地再喝一声,右手铁拳同时重锤在木图之上,那份象征郑国核心的图板被震得隆隆作响。“守得铁壁合围,水泼不进!看那蛇蝎心肠,如何引狼噬国!”

子展眼中的寒冰深处,终于迸出一丝被压抑许久的灼热。“好!”他收剑还鞘,“锵”的一声决绝。“明日!”声音陡然提至极高,如同战阵的号角撕破黎明前的黑暗,“集各部司马、城尉、里正、司械——于南门楼!”这命令如巨石砸落,激起一片回音在石壁间冲撞,“开武库!尽发强弩硬弓、戈矛刀楯!甲胄皮甲,一应俱全,即刻分发给可堪战者!城中所有十五岁以上的男丁,无论大夫、士子、商贾、百工,凡能执戈者,今日起编入部伍!守垛者赐其家粟米,敢有临阵退缩者,尽戮其家!”

“遵命!”子西胸中翻涌的热血应和着字字如铁的命令轰然炸响。

接下来的日子,新郑变成一口沸腾的巨鼎。

罕氏子展,驷氏子西,一长袍宽袖步履稳健,一紧服劲装行动迅捷,如同两道刻入城墙肌骨的烙印,在城郭上下反复碾过。他们亲验每一处垛口,每一方悬脾,每一步踏下,都仿佛将无形的决心熔铸进冰冷的砖石。

南门上下,成了炽烈的铁砧。那些面孔还带着稚嫩的新卒,再无人给他们迷茫的时间。尖锐的金铁撞击声日夜不绝,司械之吏带着匠师和青壮怒吼着,将那些摇晃的旧悬脾硬生生拽落城头,砸在地上如同沉重尸体坠地的闷响。崭新的悬脾被无数粗糙的手抬着、喊着号子奋力提升悬挂上去,粗大的绳索狠狠勒进肉里,再以新削的坚韧硬木加固榫卯,深深楔入,确保它们将成为附骨之疽,任凭什么冲车云梯也休想轻易撕裂。

弩坊的木砧被锤击声疯狂震动。汗如雨下的匠人抡动重锤,一遍遍将冷硬的生铁锻打出更强劲凶悍的弩身骨架,筋弦崩得更紧更锐。戈矛森然如林,在兵器架上一排排竖立起来,枪尖矛镞冷光流转,散发出渴血的寒气。

城外的原野也正在被急速改变。深沟巨堑在郊野的土地上如刀刻斧凿般被掘开、拓宽、加深,泥土如瀑布般被抛起、砸落。砍伐的硬木堆成小山,被无数手削尖、缠绕,化为狰狞棘手的拒马鹿砦,被壮丁们抬着、吆喝着,星罗棋布地塞入城与沟之间每一处可能冲击的路径,像一丛丛钢铁的荆棘,怒张着指向南方空旷的平野。每一根木刺,都闪耀着决死的光芒。

城内的每条里巷都被肃杀的战鼓催动了。曾经行走市井的士子商人、织机旁的工巧、田埂边的农夫,全都换上了甲胄或是捆紧了戎服的束带。青涩的少年紧握着比他们还高的长戟,眼中有稚嫩的怯懦,也混着被鼓角催逼出的决然火苗。子展与子西的命令如同淬血的皮鞭在身后抽响:守垛者一人临阵退缩,尽诛其家!每道城门后,都蹲踞着持长刃的驷氏甲士,目光冰冷如同阎罗的判官,盯着每一个可能犹豫的背影。死神的威吓沉甸甸压在新郑每个人的肩头,却也激出一种背靠绝壁的蛮横和蛮力。城,在最短的时间里,蜕变为一只布满尖刺的铁龟壳,它唯一伸向天空的利爪,便是墙头上层层林立、寒气森然的兵刃。

子孔独自立在国府空茫的庭院之中。府门紧闭,隔绝了外面那如同野火般蔓延的喧嚣鼓噪、铁木碰撞的金铁嘶鸣和鼎沸人声。府墙之外,新郑正被一股铁与火的力量强行拖曳着走向某种坚不可摧的形变。他听着那震耳欲聋的“轰隆——锵啷——”的重锤锻铁声,一声声清晰无比地穿透紧闭的高门坚壁,如同无形的巨拳,沉重地擂击在他的心头。

数日前,楚营的密使就已悄然潜入新郑,一枚铭刻奇异纹路的玉符和寥寥数语的帛书被无声地送到他手上。那是楚王亲笔:“孤军北上,已至方城之外,待汝举火为号,则破门而入!”

举火……子孔在幽暗得几乎不见五指的府邸回廊里,步履如灌铅般沉重。白日里他曾试图靠近南门内那道陡峻的石阶。刚走几步,驷氏一族甲胄鲜明的武士便如冰冷的铁壁般无声合拢,长戈平指,阻住他去路。他们的年轻首领子西,甚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疏离和恭敬朝他行了一礼,那刻意拖长的语调几乎要把每一个字都钉死在两人之间无形的界碑上:“孔叔,军务繁杂,城头刀箭无眼,为叔父安危计,还望留步。”那冰冷眼神里的嘲讽如箭,穿透骨髓。

他转向城西之门。罕氏子展的身影正屹立在西门的门洞之下,如同一尊磐石雕就的守护神。城头上的火把,将子展投下的巨大阴影一直延伸到城墙根的青石地上,也死死覆盖在子孔试图前行的路径之上。当他走近数步,想穿透那道无形的界限时,子展沉稳如山的目光才终于从城防布局图上缓缓抬起。那目光没有一丝挑衅,却沉得仿佛压垮过千乘战车,其中冰冷审视的意味,如寒潮一般瞬间冻结了子孔周身三尺之内的空气。“孔叔,”子展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在这纷乱背景中清晰地钻入子孔耳内,如同冰锥在刮骨,“此门通晋王师凯旋之‘西归正道’,岂容半分闪失。孔叔素知兵要,自当体谅。守土重责,皆在予与子西之肩。”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冰冷的砖石砌成,冰冷坚固,不留一丝罅隙。言毕,子展的目光已重新落回地图,彻底切断了视线的连接。那道巨大的阴影,便成了子孔永远无法突破的高墙。

夜更深了。子孔独自坐在深府最幽暗的室内。铜灯的光芒只能照亮案几的方寸之地,他那张城府深沉的脸,一半隐在浓重的阴影里,一半跳跃着微弱而扭曲的火光。指尖按着袖中那枚已沁入掌温的楚符,冷硬依旧。窗扉紧闭,外面的城似乎在彻夜沸腾,号令声、撞击声、沉重的脚步轰鸣着从远方模糊地传来,仿佛有一头巨兽正在城市深处磨牙吮血,越来越清晰可闻。那种决绝的、毫无转圜的意志,在每一次沉重的夯地声里、每一声高亢的命令中澎湃激荡,汇聚成一股压向府邸的巨大力量。

他缓缓抚摸着那冰凉的楚符纹路,指尖传来玉石特有的寒意。举火为号……他无声地咀嚼着这四个字。火把易得,只需一声号令,他豢养的心腹府卫便能点起一支,高高举起!但当楚军的铁蹄踏着约定的火而来,真正要砸碎的是哪座城门?是南门那些被新卒把守、悬着簇新悬脾的重关?还是西门这罕氏子展重兵拱卫的“归路”?又或者……他眼前骤然闪过北门那双冰冷如刀的驷氏甲士的眼睛。无论哪一处,都已是铁桶深沟,布满尖刺!火光引来的,只怕不是洞开的通路,而是子展、子西早已引弦待发的万钧弩雨,是自己率先被钉死在新郑城头的尸骸!而那个端坐方城之外的楚王,他冰冷的允诺和“北上”的强军,在此时此地听起来,渺远、空洞,充满了陷阱的气息。楚人铁骑之利?如今坚城在谁之手?!

他猛地攥紧了掌中的楚符,尖锐的棱角深深嵌入掌心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眼前却只有自己可能被数支冰冷的弩箭洞穿胸口,像一块破布般摔落在城墙根冰冷的石板上的景象。他的牙齿在昏暗中死死地咬在一起,咯咯作响,不是因为愤怒,而是恐惧和懊恨如毒蛇般啃噬着心肺。那枚小小的玉石,竟如燃烧的炭火般灼烫着他的掌心和灵魂。

“孔叔?孔叔!”门外,忽然响起心腹家臣急促而压得极低的呼喊,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楚……楚军!”

子孔如遭电殛般猛地弹起!哗啦一下撞倒了案几上的铜灯,灯火瞬间熄灭,室内陷入一片刺骨的黑暗。他几乎是扑到紧闭的窗边,手指颤抖着,费力地拉开一道狭长的缝隙。冰冷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他脸颊生痛。抬眼望去,南方的天际,沉沉的天幕之下,果然!数十道跳跃的红色火光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狰狞刺目地蜿蜒游动,扭曲着向北方延伸,像一条贪婪阴毒的长蛇在黑暗中悄然蠕动。它爬行的方向,正是新郑!

楚军!他们真的来了!就在方城之外!那一点一点逼近的火光,如同死神的眼睑在缓缓睁开。

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疯狂地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袖中的玉符已如烙铁般烫手。举火?机会,转瞬即逝!可是……城头呢?他猛地扭头,透过窗户的缝隙望向新郑那高耸的城墙——

巍峨雄峙的城墙之上,此刻灯火通明!

无数的火把、火堆熊熊燃烧,将整个天空映照得如同巨大的熔炉!那炽烈的光芒下,整座新郑城郭森然的轮廓被照得纤毫毕露,如同一头被彻底唤醒、浑身铁甲刀枪怒张的狰狞巨兽。城墙之上,密密麻麻的兵刃林立,戈戟矛锋在强光下反射出海洋般的刺骨寒芒!巨大的弩机已经绞满了令人牙酸的筋索,狰狞的箭镞如同森林般探出垛口;成排的弓箭手肃立在垛后,弓身半开,冰冷的箭簇斜指向南方那片被长蛇般火点玷污的夜幕!刀出鞘,弩上弦,甲光胜雪!那是无数支沉默等待的利箭组成的钢铁之壁!

子展魁梧挺拔的身影,此刻如同一座铸铁的高塔,牢牢钉在南门最高耸的望楼之前。罕氏一族的旗帜在他身后烈烈翻卷。他沉默地按着腰间剑柄,剑未出,那凝固的姿态却已弥漫出斩钉截铁的决死意志!他目光如寒星,锐利无比地穿透重重夜幕,死死锁住南方那串缓缓靠近的楚军火流。更远处,西面城头的垛口间,驷氏族旗也在猎猎招展。年轻的子西,按刀立于旗下,同样挺立如枪的身姿透出一股初生牛犊不惧虎的锋利杀气。他守卫的西门,火把的光辉同样照耀得如同白昼,每一寸城垛后面都闪烁着兵器的冷光和战士警惕的眼睛。

整个新郑,没有任何一方城门为那“内应”洞开!整条防线只有钢铁的闪光和无声但沉重的杀气!他们等的,或许根本不是齐国的败兵,更不是凯旋的郑师!他们等的,就是南方那片黑夜!

子孔最后挣扎的勇气,被城墙上那无边无际的寒光彻底碾成了齑粉。按在窗棂上的那只手剧烈地颤抖着,骨节泛出惨白的颜色,指甲深深刺入腐朽的木头。他知道,城下任何一个角落,都可能埋伏着早已洞悉一切、等着他露出马脚的驷氏死士!他袖子里攥着的,哪里是通楚的符节?分明是勒紧自己脖颈、直通砧板的绞索!一旦点火……自己就是那点火的一瞬,就要被城内城外蓄势待发的无数箭矢钉穿在地的靶子!

右翼将军斗弃疾立在颍水东岸初筑的上棘城高墙之上,目光投向对岸。颍水滔滔流涌,翻着浑浊的黄色浪沫,像条粗砺的皮带横亘在野地里。他身后,楚军的右翼主力在浅滩深水之间涉水而过。兵士肩膀扛戈,紧抓系着革带的皮甲衣物举过头顶,一个紧挨一个排成长线渡水,仿佛庞大鳞身的百足巨虫,缓慢地爬过泛着黄泥的水面。冰冷的河浪不时漫上来拍击他们的腰腹,带来阵阵寒颤。稍远处,搭起的长木浮桥在军队脚下吱呀作响,笨重驮满辎重的马车车轮在桥板上压出痛苦的呻吟。这声音与成千上万士卒踩踏泥水的声音,还有低沉的号令呼喝交织,成了这片浑浊水边的唯一话语。

“今夜必得扎营。”他身旁副将声音沙哑,神色疲惫,“兵士渡水费力已极,脚爪都要泡肿溃了。”

斗弃疾不答,目光越过流淌浑浊的颍水,投向对岸荒原深处。“传令,”他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股铁质般不容置疑的力量,“后队接应辎重,其余人马皆随我速行。”他手指正北方向,划开一道坚定的轨迹,“目标——旃然水边。”

令旗被兵士有力挥舞。队伍渡河完毕,如同被鞭策的巨兽重新起身,踩踏着一路泥泞的蹄印与辙痕朝着更北方向进发。初冬黄昏来得迅猛异常,浓墨般的暮色兜头泼下,早出的寒星微弱地悬在空旷荒芜的北方天空。当疲惫不堪的楚军右翼终于抵达传说中旃然水旁时,早已是漆黑夜幕彻底笼罩四野,火把在呼啸北风中狂舞,明暗不定的火光在铁铸兵甲上急促跳跃。岸边风甚急,如刀锋划过裸露的脸庞,刺骨凛冽,夹裹着泥土干草与隐隐浮动的河腥气味。兵士疲惫的躯体沉重地倒伏下来,在冰冷的大地上圈出一块块喘息之所,火光之下更显出军旅行进的艰辛,无声地诉说着尚未平息的喘息。

此刻距此百里东南的鱼陵大营,却是截然不同的一番场景。楚国精锐主力如同盘踞地脉的巨蛇稳稳盘踞在起伏的矮丘之间,依着背风的地势,庞大的营垒层层分布。一座座黧黑色军帐紧密排列,密集的火把簇形成一条条熊熊燃烧的火线,将整个营地上空映照得仿佛一块巨大的暗红色赤铁,壮阔无匹。兵士们精神抖擞,甲光烁烁,巡视的队列步调整齐如一柄巨斧沉稳划过大地。巨大的中军帐矗立营盘正心,迎风飘扬的王旗在火光之上猎猎招展,在沉郁如海的夜幕背景下,分外夺目、张扬而威严。

厚重的帷帐被无声地挑起一角,肃立在帐外戍守的甲士如雕塑般纹丝不动。大帐之中灯火通明异常温暖,楚王熊虔高踞上首,锦袍边缘在烛光里泛出雍容的金丝光泽。座下几名统兵主将,皆披坚执锐,目光沉凝。空气灼热却静默,唯有粗重均匀的呼吸声和铠甲摩擦的细碎声响交错。

“报——!”

一名斥候掀帘闯入,风尘仆仆,扑面的寒气顿时与帐中的暖流撞出一阵微不可察的旋风。他单膝跪地,声音清晰却饱含长途奔波的沙哑:“费滑已克!蒍司马与公子格正挥军胥靡!”斥候声音中难抑一丝激奋,“那胥靡小城,眼见便是我囊中之物!”

“好!”楚王熊虔颔首,手指习惯性地轻轻拍击着铺了斑斓虎皮的座席扶手,眼角细纹舒展开来,显出运筹帷幄的满意。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诸将,“蒍子冯、公子格既为前驱利爪,我主力大营在此静候,只待……”他顿了顿,声音沉缓似在掂量措辞,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力,“只待郑国腹地彻底撕裂之时!”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