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郢都无墙(1/2)
郢都的秋,沉得能拧出水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阙飞檐,压着满城新挂不久的白幡。风从江上卷来,带着水腥和湿冷,钻进甲缝,刺透麻衣,直往骨头缝里钻。宫门内外,甲士肃立,戈矛上的红缨被风扯得笔直,却掩不住那股子从里透出的疲惫和哀戚——楚共王新薨,举国缟素,连空气都凝滞了。
急报就是在这片死寂里撞破宫门的。马蹄声碎,由远及近,踏碎了哀乐余音,也踏碎了灵堂前最后的安宁。斥候几乎是滚下马鞍,泥浆混着汗水糊了满脸,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急报!吴人!吴军已破鸠兹,前锋直扑庸浦!”
灵堂内,新君楚王熊昭猛地抬头,年轻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惊怒的苍白。他手中捧着的、准备投入火盆祭奠先王的玉圭,“当啷”一声掉在冰冷的金砖地上。阶下群臣,一片死寂,随即嗡然炸开,惊惶、愤怒、难以置信的低语如同冰水泼入滚油。
“吴贼!乘我大丧,竟敢如此!”
“鸠兹已失?庸浦危矣!”
“国丧未毕,兵戈骤起,天不佑楚乎?”
一片混乱中,一个身影排众而出。老将养由基,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只是那身玄色深衣下露出的甲胄边缘,也缠着一道刺目的白麻。他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都刻着风霜,此刻却沉静如古井,唯有一双鹰目,锐利地扫过堂上惊惶的众人,最终落在年轻的君王脸上。
“大王,”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压下了所有嘈杂,“吴人欺我新丧,料我无备,必骄狂轻进,疏于戒备。此,正是破敌之机!”
楚王熊昭急促地喘息着,强自镇定:“老将军有何良策?”
养由基的目光转向一旁同样身着重孝、面色凝重的令尹子庚:“请令尹率大军,于庸浦险隘处,预设三处伏兵。”他顿了顿,字字清晰,“臣,愿为前锋,引军先行,诈败诱敌。待吴军追入伏地,三路齐发,可获全胜!”
子庚紧锁的眉头微微一动,眼中精光闪烁,他盯着养由基那张坚毅如磐石的脸,片刻,重重点头:“善!就依老将军之计!三伏之地,由我亲布!”
军令如山。楚军庞大的营盘在压抑的哀戚中爆发出惊人的效率。甲胄碰撞,战马嘶鸣,车辕辚辚,取代了连绵的丧钟。养由基顶盔贯甲,翻身上马,他身后,是挑选出的数千前锋精锐。老将勒马回望郢都方向,那里,白幡仍在风中无力地飘摇。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率先冲入铅灰色的秋雨之中,身后铁流滚滚,直扑东南。
庸浦,已在眼前。
此地扼守要冲,背靠连绵丘陵,前方是渐趋开阔的滩涂,再往前,便是浩荡大江。深秋的江水裹挟着上游的寒意,浑浊湍急。滩涂上,丛生的芦苇早已枯黄,在凄风冷雨中瑟瑟发抖,伏倒一片,形成天然的遮蔽。更远处,丘陵起伏,林木萧疏,正是藏兵的好所在。
养由基立马高坡,雨水顺着他斑白的鬓角和冰冷的铁盔流淌。他极目远眺,江对岸,吴军的营火已如繁星般亮起,映照着江面跳跃的波光。吴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招展,隔着宽阔的江面,似乎也能感受到那股骄狂之气。
“将军,”副将驱马上前,声音带着忧虑,“吴军势大,先锋已至对岸,后续舟船正源源不断。”
养由基嘴角扯出一丝冷硬的弧度:“来得正好。传令下去,偃旗息鼓,藏好锋芒。明日,让儿郎们‘败’得真些!”
翌日清晨,雨势稍歇,天色却依旧阴沉得如同傍晚。江面上薄雾弥漫。养由基亲率前锋,在滩涂前列开阵势。楚军的旗帜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士兵们的阵列也远不如往日齐整,透着一股强撑的疲态和……难以掩饰的慌乱?
对岸,吴军动了。舟船如离弦之箭,破开江雾,直冲北岸。当先一艘大舟之上,一员年轻将领按剑而立,身披华丽犀甲,正是吴王宗室公子党。他望着对岸楚军那稀松的阵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狂喜。
“楚人果然丧胆!”公子党大笑,声震江面,“国丧当头,还敢螳臂当车?儿郎们,随我踏平庸浦,直取郢都!先登者,赏千金,封大夫!”
“吼!吼!吼!”吴军士气如虹,战鼓擂得震天响。舟船甫一靠岸,吴军甲士便如潮水般汹涌而下,刀盾在前,长戈如林,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扑养由基的前锋阵列。
楚军阵中,象征指挥的旌旗似乎慌乱地摆动了几下。前列的楚军士卒,面对吴军凶猛的冲击,象征性地抵抗了片刻,阵型便开始松动、后退。鼓声也变得杂乱无力,甚至夹杂着几声刺耳的鸣金声。
“败了!楚军败了!”吴军阵中爆发出更狂热的呐喊。公子党热血上涌,眼中只有前方那杆似乎随时会倒下的楚军将旗和那仓皇后撤的“败兵”。
“追!别让养由基跑了!擒杀此老贼者,官升三级!”公子党长剑前指,一马当先,率领精锐亲卫,如猛虎下山,一头扎进了那片看似一马平川、实则危机四伏的枯黄芦苇荡。身后,数万吴军精锐,被胜利的狂热冲昏头脑,争先恐后,涌入庸浦滩涂,阵型在追击中迅速拉长、散乱。
养由基策马奔逃在队伍最前,铁盔下的面容冷峻如冰,耳中清晰地捕捉着身后吴军越来越近、越来越狂乱的喊杀声和马蹄践踏泥水的噗嗤声。他估算着距离,计算着吴军主力进入伏击圈的程度。当公子党那杆耀眼的将旗几乎要戳到他后心时,养由基猛地勒住战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
与此同时,他手中令旗狠狠劈下!
“呜——呜——呜——”
三声凄厉得如同鬼哭的号角声,骤然撕裂了滩涂上的喧嚣!这号角并非来自败退的楚军前锋,而是从他们两侧那死寂的芦苇荡深处,从后方丘陵的密林之中,同时冲天而起!
公子党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抬头。
左边,右边,后方!枯黄的芦苇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掀开,无数楚军甲士如同鬼魅般现身!他们沉默着,唯有手中早已引满的强弓劲弩,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丘陵之上,林木摇动,更多的楚军身影显现,居高临下,控弦待发。
没有呐喊,没有鼓噪。只有弓弦震动的嗡鸣汇成一片低沉而致命的雷声!
“咻咻咻咻——!”
箭!遮天蔽日的箭!不是稀疏的流矢,而是真正的钢铁暴雨!带着楚人压抑已久的悲愤和复仇的烈焰,从三个方向,以毁灭一切的姿态,狠狠泼向拥挤在滩涂上、阵型散乱的吴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公子党眼睁睁看着冲在最前的亲卫,如同被狂风扫过的麦秆,瞬间倒下一片。犀利的箭矢穿透皮甲,贯穿盾牌,带起一蓬蓬温热的血雾。惨叫声、马嘶声、金属撞击声、箭矢入肉的闷响,瞬间取代了方才追击的喧嚣,交织成一曲地狱的挽歌。
“有埋伏!中计了!”公子党目眦欲裂,嘶声狂吼,“撤!快撤!后队变前队!退!退回去!”
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楚军的箭雨没有丝毫停歇,一轮方落,一轮又起,连绵不绝。滩涂泥泞,人马拥挤,吴军士卒成了最好的靶子。冲锋的势头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风暴彻底打懵、打散。后军想掉头,却被前军溃退下来的人马冲撞得七零八落,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杀!”
震天的喊杀声终于从楚军阵中爆发!子庚亲率的中军主力,如同蛰伏已久的怒龙,从丘陵后猛然杀出!沉重的战车碾过泥泞,锋利的戈矛组成钢铁丛林,朝着混乱不堪的吴军侧翼狠狠撞去!
养由基勒转马头,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只有冰冷的杀意。他摘下鞍旁那张闻名天下的硬弓,抽出一支特制的长箭,弓开如满月,箭尖稳稳指向乱军中那杆最为醒目的吴军帅旗,以及旗下那个金甲闪耀、正试图收拢溃兵的身影——公子党。
弓弦响处,箭似流星!
公子党正挥剑砍倒一个挡路的溃兵,试图稳住阵脚,一股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声已至脑后!他本能地侧身,那支灌注了养由基毕生功力的利箭,“噗”地一声,狠狠贯入他胯下战马的脖颈!那匹神骏的吴地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轰然倒地,将猝不及防的公子党重重摔入冰冷的泥浆之中!
“保护公子!”几名忠心亲卫拼死扑上。
然而,楚军的洪流已经席卷而至。养由基一箭射出,看也不看结果,长刀已然出鞘,雪亮的刀锋划破雨幕:“儿郎们!随我杀敌!为先王雪耻!”
“杀!为先王雪耻!”楚军将士积压的悲愤如同火山般喷发,以养由基为锋矢,狠狠楔入吴军最混乱的核心。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失去指挥、士气崩溃的吴军彻底沦为待宰羔羊。
公子党刚从泥水中挣扎着站起,头盔歪斜,满身污秽,几柄冰冷沉重的楚军长戈已经交叉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戈刃上还滴着温热的血。他抬起头,正对上养由基那双深不见底、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眸。
“绑了!”养由基的声音如同这深秋的冷雨。
残阳如血,吝啬地涂抹在庸浦滩涂上。激战已近尾声,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铁锈味,混合着泥水的土腥,令人作呕。江水被染红了一大片,漂浮着断戈残旗、破碎的船板,以及层层叠叠、姿态扭曲的尸体。秃鹫在低空盘旋,发出不祥的鸣叫。
幸存的吴军丢盔弃甲,如同丧家之犬,哭嚎着跳入冰冷的江水,拼命向对岸游去。楚军并未赶尽杀绝,只是冷漠地站在岸边,用弓弩封锁江面,将那些游得慢的、或试图回身抵抗的零星吴兵射杀在浑浊的波涛之中。水面不断绽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血花。
养由基拄着长刀,站在一堆吴军尸体旁,甲胄上溅满了暗红的血点。他微微喘息着,看着眼前这片修罗场,脸上并无大胜后的喜悦,只有深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副将快步走来,声音带着兴奋后的沙哑:“将军!清点完毕!斩首逾万,俘获无算!吴军舟船辎重,尽为我得!公子党已押往中军!”
养由基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西方郢都的方向,喃喃低语:“先王……臣,幸不辱命。”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草和血腥,他斑白的鬓发在风中颤动。
中军大帐内,气氛截然不同。炭火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也映照着令尹子庚脸上难以抑制的激动红晕。公子党被两名如狼似虎的楚军甲士押着,跪在帐中。他华丽的犀甲沾满泥污,发髻散乱,脸上带着擦伤和淤青,眼神却依旧桀骜,死死瞪着端坐帅案之后的子庚。
“子庚!用此等诡诈之计,胜之不武!”公子党梗着脖子,声音嘶哑,“若非我轻敌冒进……”
“兵者,诡道也。”子庚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贵国乘我大丧,举兵来犯,又岂是君子所为?败军之将,何须多言!”他挥了挥手,“押下去,好生看管,待禀明大王,再行发落!”
甲士粗暴地将挣扎怒骂的公子党拖了下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血腥与喧嚣。子庚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这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他揉了揉眉心,对侍立一旁的谋士道:“速拟捷报,六百里加急,飞报郢都!告慰先王在天之灵,安我大楚臣民之心!”
“诺!”谋士领命,疾步而出。
大胜的喧嚣渐渐沉淀,楚军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收拢俘虏,救治己方伤员。冬日的脚步,却比捷报更快地降临了。几场寒流过后,天空飘下了郢都今年的第一场雪。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敲打着残破的营帐和冰冷的甲胄,发出沙沙的轻响。很快,雪片变得绵密起来,如同扯碎的鹅毛,无声地覆盖了庸浦滩涂上那些尚未清理干净的血污和狼藉,将战争的残酷暂时掩埋在一片刺目的洁白之下。
郢都的使者冒着风雪抵达军营,带来了楚王的嘉奖诏命,也带来了新的指令:厚待吴俘公子党,以为日后交涉之筹码;同时,释放在押的郑国行人良霄,示好郑国。
雪,越下越大。一辆简朴的青篷马车在数骑楚军护卫下,碾过官道上厚厚的积雪,停在了郢都郊外一处驿馆门前。车门打开,郑国行人良霄裹着一件略显单薄的深衣,踩着脚凳下车。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中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长期羁押的憔悴,但脊背依旧挺直。驿馆门口,楚国令尹子囊已在等候。他并未着官服,只披了一件厚实的玄色貂裘,雪花落在他肩头,更添几分肃穆。
“良霄大夫,委屈了。”子囊拱手,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良霄掸了掸衣襟上的雪花,还礼,声音有些沙哑:“阶下之囚,不敢当令尹‘委屈’二字。未知令尹召见外臣,有何指教?”
子囊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风雪甚急,大夫请入内叙话。”
驿馆厅堂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门外的严寒。侍者奉上热汤后便悄然退下。子囊与良霄隔案对坐。子囊看着良霄捧着陶碗暖手,缓缓开口:“前时两国龃龉,致使大夫滞留郢都,实非寡君本意。今吴人无道,乘我国丧,兴兵来犯。”
良霄捧着陶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子囊。吴楚战事,他羁押期间亦有耳闻,但详情未知。
子囊继续道:“幸赖将士用命,已于庸浦……”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击退吴师,略有所获。”
“击退?”良霄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含糊的用词,心中已然明了,楚军绝非仅仅是“击退”那么简单。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吴人猖獗,贵国得胜,可喜可贺。”
子囊观察着良霄的反应,微微一笑,话锋一转:“寡君素知郑国乃中原礼仪之邦,与我楚国亦是旧好。前时误会,皆因小人离间。今大夫羁旅日久,寡君心甚不安。特命本尹前来,送大夫归国。车马仆从,皆已备齐。”他指了指门外,“大夫随时可以启程。”
良霄端着陶碗的手停在了唇边。释放?如此突然?他看向子囊,对方脸上是温和的笑意,眼神却深邃难测。厅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屋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呼啸着拍打着门窗。
良久,良霄放下陶碗,起身,对着子囊深深一揖:“楚君厚意,外臣……感激涕零。归国之后,定当禀明寡君,楚之善意。”
子囊也站起身,亲手扶起良霄:“大夫言重了。邦交往来,贵在诚信。昔日龃龉,譬如雪泥鸿爪,终将消融。愿楚、郑之间,自此再无嫌隙,永以为好。”他拍了拍良霄的手臂,语气诚挚,“雪大路滑,本尹已命人备好暖炉厚毯置于车中。大夫,一路珍重。”
驿馆门外,风雪漫天。良霄登上那辆温暖的马车,车帘落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郢都方向。巍峨的城郭在纷飞的大雪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载着他,向着北方,向着郑国的方向缓缓驶去。
子囊独立于风雪之中,目送马车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尽头。貂裘上已积了一层薄雪。一名心腹悄然走近,低声道:“令尹,郑国……真能领会我王之意?”
子囊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声音低沉而清晰:“雪中送炭,易暖人心。郑国夹在晋、楚之间,所求不过安稳。我释其重臣,示之以诚,更兼大败吴师,威势已彰。郑伯非愚钝之人,自会权衡。”他拢了拢貂裘,转身走向驿馆,“回城吧。真正的风雪,还在后头。”
马车内,暖炉散发着融融热气。良霄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目养神。车外风雪呼号,车内却一片静谧。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子囊的话——“击退吴师,略有所获”,以及那看似温和却暗藏机锋的眼神。楚国大胜,却对郑国释放出和解的信号……他睁开眼,掀开车窗帘一角。外面是混沌的白色世界,唯有车辙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痕,蜿蜒向北。
他轻轻放下帘子,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楚国这把刀,刚在吴人身上磨得雪亮,如今却向他郑国递来了刀鞘。这郢都的风雪,这归国的长路,这楚人的心思,都需他细细思量,回去禀报郑伯。这盘棋,远未到终局。
茫茫雪原上,马车如同一个移动的黑点,执着地向着北方,向着那同样被风雪笼罩的中原腹地,渐行渐远。而庸浦的战场上,厚厚的积雪之下,那场大战留下的痕迹正被彻底掩埋,只待来年春暖,滋养出新的野草。
淮水浊浪裹挟着融雪的寒意,拍击着临时筑起的码头。吴王诸樊伫立船头,风吹乱了他深赤色麻布头饰下桀骜的短发,文着鸟虫篆图的手紧握着腰间那柄杀人时从不迟疑的青铜剑柄。北方的凛风刺痛着脸颊,像一年前棠溪的阴雨和冰冷的楚戈。他的眼前,仿佛再次浮现出棠溪山谷中的泥泞和血红。雨水和血水搅在一起,灌满了将士的靴子;吴军的战车被陷在谷底,兵士们在泥沼中徒劳挣扎、接二连三倒下;楚人狰狞的吼声刺破雨幕,青铜剑戟在昏暗天地中闪烁寒光。弟弟余祭奋力冲到身侧,几乎被血染透,一把拉住他的臂甲,嘶吼着:“王兄,是死地!必须撤!”他猛地惊醒,将弟弟拽上自己乘的驷车,车轮疯狂碾过泥水浸泡的尸体逃向大江……那柄他视为命根的、象征“天子赐命、奉天讨伐”的铜戚权杖,被丢在身后冰冷泥泞里。耻辱犹如淮水,彻骨寒凉。
身后是黑压压的楼船,载着他仅存的骄傲——吴国那些沉默的战士,还有更沉重的败军哀魂。他此番北上的目的地,并非他熟稔的烟波浩渺与蛇虫盘踞的丛莽之地,而是晋国属地上的柤邑。北方最强大的十三国诸侯,正在那里等他。
柤地的黄土夯筑而成的平台,比他在姑苏山上垒起的宫殿高台更阔大、更沉重,像北方绵延不绝的丘陵山峦。旌旗是诸樊前所未见的浓重:黑幡如林,玄鸟翻飞,巨大的中军赤色大纛在肃杀春风里凛然作响。晋国的正卿、此会的盟主荀偃端坐于中央的主案之后。玄色深衣层层叠叠,压住了精金的薄甲。他那看似沉稳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腰间一条朱红漆带,上面悬着代表晋国无上军事权柄的玄铁斧钺。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睛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喧哗的诸侯皆迅速垂目噤声。
诸樊的步子踏在夯土上,坚硬硌脚。他是带着伤口前来的失败者,这铺天盖地的晋国威仪,如同沉甸甸的磐石压在脊梁之上。他在荀偃下方右侧最边缘的席位落座,隔着长条黝黑的漆案,青铜食器散着冷光。
荀偃抬起眼皮,目光穿透氤氲升腾的酒器热气,落到诸樊身上,既不炽热也不冰冷:“吴子远道劳顿。”这称呼精确而疏离。接着,那低沉的声音响起,“今春盟于柤地,戮力同心,志在匡扶周室,安定南土。所图者何?楚人之患也!”最后一句的尾音,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敲击着每个人的耳鼓,仿佛敲响了战鼓的序章。
所有目光顿时如箭矢般转向诸樊。
诸樊深吸一口气,那是棠溪战场混杂着血腥与泥土的熟悉气息,至今仍常灌入他的胸腔。他双手按着冰冷的矮几边缘起身,甲胄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去岁楚丧,其宫廷披素缟,国都哀声不绝,”诸樊的声音低沉又坚硬,穿透满堂肃杀氛围,一字一顿像在石头上用力刻下深痕,“此乃我姑苏儿郎北讨之机,直入楚之腹心。”他眼神如同鹰隼般凌厉,逼视全场,“彼时楚国举国披麻,楚宫内外哭声不绝于耳,确凿无疑!”
席间骤然浮动起轻微的骚动。诸樊却浑若未闻,猛然拔高了音量:“然吾所料未及!”那语调陡变,仿佛青铜剑在坚石上崩了刃口,“楚国大军骤然集结,犹如蛇群复苏于春日!竟能速发新王驾前那悍不畏死的禁卫虎贲车阵,将吾精锐牢牢困于棠溪谷地!”
那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诸樊眼前再次被血红笼罩,浓稠得令人窒息。“我吴师儿郎,”声音里浸染着磨砂铁锈般的嘶哑,“陷于血洼泥涂……楚之武卒,践踏我弟兄胸膛杀至……寡人断后才得以登舟南遁!”他顿了顿,沉重得如同垂死巨兽吐出最后一口浊气,“此战!吴之舟师陆师,折损泰半!”每一个字都沉甸甸摔在坚硬夯土上。
“寡人……”他又顿了一下,喉结艰难滚动,像咽下烧红的烙铁,“今日以孤身而至,为告诸侯……”那被挫败磨砺过的眼瞳环视整个会盟台,最终钉死在荀偃脸上,“向晋盟主请罪!”
死寂。死寂如同凝固的铜汁,充塞着整个会盟之地的每个角落。唯有风吹过重重晋国皂色大旗,发出哗啦的破裂之声。诸樊重新坐下,坐下的动作沉重得像一块巨石沉入深潭。青铜酒爵近在手边,但他没有动,任凭清冽的酒香散入空气。
盟台最高处的气氛如绷紧的弓弦。荀偃的目光深不可测,像古井无波。
一个身影动了——晋国大夫范匄,正正坐在诸樊对面不远。他一身玄端礼服,虽不及荀偃有甲,却也压得住威肃,身形瘦削如同古木枝干。
范匄缓慢起身。漆案之上,青铜觚刚刚注满清酒。他无声地端起,并未看向诸樊,径直越过中央宽阔的通道。步伐沉缓,踏在夯土的会盟台上如节鼓催进。他稳稳停在诸樊的席前,案后正中央。
诸樊眼珠一抬,眉头锁起。
范匄俯视着盘坐于地的吴王,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老辣圆融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出鞘青铜剑锋刃顶端刺出的冷光。“吴子——”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金玉相击,敲在所有人耳膜上,连呼出的气都带着沉郁的责备味道,“君子之人……闻丧必哀!”他深吸一口气,那声音陡峭起来,穿透了整个盟台寂静的重压,“岂可乘人之哀丧而兴兵伐之?彼楚君初薨,楚国上下举哀缟素之时,尔率吴师锐卒杀入楚疆——此举合乎‘义’乎?”
“义”字落下,像一块千钧巨石砸进诸樊脑际。
范匄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重锤一下一下敲击着铜钟般震耳:“古之《司马法》所载:‘战道:不违时,不历民病,不加丧,不因凶’!”范匄猛地前趋一步,袍袖鼓起一股凛冽的风,几乎拂到诸樊脸上。那双锐目似匕首般刺来:“春秋大义昭彰,莫此为先!尔等吴人,公然践踏古道,失仁义之根本!岂只兵败,实是天厌之,神弃之!”
砰!
青铜觚被范匄狠狠砸在诸樊面前的漆案上!力道沉重,激得清冽酒液猛地飞溅,星星点点溅在诸樊刚毅黝黑的脸颊和下颚,又凉又腥。酒液如泪痕滑落。范匄的目光则冷得如同吴地冬夜里冰寒的江水:“寡君闻子兵败,悲愤彻骨!如此不仁不义,焉能不败?此皆咎由自取!”
诸樊纹丝未动。脸上冰凉的酒渍缓缓流下,滑过紧咬的腮线。案几之下,握剑之手的指节因过分用力而发出轻微“咔吧”声响,一片惨白。
整个夯土台如同被施了咒法,凝固得可怕。诸樊脸上的酒液仿佛不是酒水,而是滚烫的烙印,烧灼进骨髓。范匄的训斥,像一把把生锈的青铜小刀,带着倒刺,反复钻刻着他内心深处那道棠溪遗留下来的疮口。
“范叔之言,振聋发聩!”主位上沉稳如山的那个声音终于响起,正是荀偃开口。他缓缓离席,高大身影的压迫感笼罩整座盟台。他看向面色死白的诸樊,语调肃杀:“然,天下自有公论!”目光如寒冰般扫过席上诸人,尤其在郑、宋几位诸侯脸上稍作停留,“楚失其德,肆虐四方久矣,此天下共伐之楚,非独为晋。诸君当戮力同心!”那双深邃冷冽的鹰目陡然转向诸樊,如同重锤落下:“吴子深负中原诸国厚望,然寡人不计前过!”
吴王诸樊在众目睽睽下,终于缓缓抬起头颅。那张被南国烈日晒得如铜色的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被压缩到极致。他用那双如猛虎盯视猎物般冰冷又蕴含风暴的眼睛,迎着荀偃、范匄以及所有诸侯的注视。沉默里积蓄的力量比嘶吼更沉重。
“敢……”诸樊的声音粗粝得如同砂石碰撞,却异常清晰地从喉间碾磨出来,字字如矛锋凿地,“敢问晋盟主,此役当如何复击楚?”
荀偃薄薄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那并非笑意,更像是古剑出鞘时寒刃的闪动。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立即趋步上前,摊开手中的卷轴。那是晋国从周都洛邑请来的守藏史所珍藏的楚国疆域舆图,羊皮因年代久远颜色暗沉如凝血。
“楚若虎,其心腹在郢都,”荀偃的手指点在郢城那一点,指尖力量似乎能穿透羊皮,“然其利爪所向、窥视中原之路——”指甲在图上狠狠一划,那一道长长的“口子”从郢地一直撕裂到地图的左上角——“皆赖江淮上游诸国,首当其冲者,莒也!”
“莒?”诸樊眼皮一跳,那个如墙头草般盘踞在齐国近旁小邦名字,曾在他谋划伐楚时数次飘入耳朵。
荀偃冷哼一声,如同寒霜骤降。目光如同锐利的冰锥,猛地射向会盟席位的西北角。“莒子何在?莒国公子何在?!”那话语陡然冰寒彻骨。
西北角莒国席位处立时一阵骚动。莒国国君那张圆胖脸瞬间变得煞白,身体筛糠般抖起来。他身后侍立的几名莒臣更是面无人色。公子务娄,原本强装镇定地扶着矮几欲站起,此刻被那道冰寒目光刺中,两腿仿佛瞬间被抽去了骨头。“扑通”一声,整个人如同散了架的玩偶,竟直直瘫倒在席侧的夯土地面上!他袖袋里刚掏出来半卷帛书也随之掉落——上面墨痕新干,字迹却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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