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郑国求存(2/2)
“孙林父!”
“臣在!”卫国执政孙林父起身。
“命你率卫师为右翼!即刻出发,先行扫荡郑国北鄙!”
“遵命!”
军令一道道发出,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隆隆运转。十二国联军,十余万大军,在晋悼公的亲自统帅下,如同一个攥紧的、覆盖着钢铁和火焰的巨拳,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向着郑国的都城——新郑,狠狠砸去!
郑国北鄙的烽燧,在联军铁蹄踏过的瞬间,便接连燃起了告急的狼烟。黑色的烟柱笔直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如同垂死巨人伸出的绝望手指。然而,这些微弱的警示,在十二国联军摧枯拉朽的攻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卫将孙林父率领的右翼卫军,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牛油。郑国北境的城邑、村落,在绝对优势的兵力面前,几乎未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卫军士卒红着眼,发泄着对郑国反复无常的愤恨。他们撞开简陋的寨门,冲入惊慌失措的村镇。刀光闪烁,长矛突刺,哭喊声、惨叫声、房屋燃烧的爆裂声交织在一起。来不及逃走的郑国边民倒在血泊之中,简陋的屋舍被点燃,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田野里尚未成熟的庄稼被战马践踏,被溃兵踩烂,一片狼藉。孙林父骑在马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标很明确——以最快的速度扫清障碍,直逼新郑,用郑人的血和火,为卫国在晋侯面前挣得功勋。
与此同时,晋、齐、宋等主力大军,沿着大道,浩浩荡荡向南推进。战车如林,车轮滚滚,碾过郑国的土地,留下深深的辙印。戈矛如苇,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死亡之光。士卒们沉默地行进着,只有沉重的脚步声、铠甲的摩擦声和战马的响鼻声汇成一股低沉而压抑的洪流,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新郑城,彻底被战争的阴云笼罩。
城头上,郑国的玄鸟旗在越来越猛烈的风中猎猎作响,却透着一股孤悬的悲凉。守城的士卒密密麻麻地站在垛口后,紧握着手中的长戈和弓箭,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恐惧。城下,是望不到边际的联军大营,旌旗招展,营火如繁星,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那连绵不绝的鼓角声、人喊马嘶声,日夜不停地传来,像钝刀子一样切割着守城将士的神经。
郑国宫室,早已乱作一团。年幼的郑简公被吓得六神无主,只会躲在母亲怀里哭泣。真正的主事者子驷,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沉稳,在殿中焦躁地踱步,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子孔、子耳等卿大夫聚在一旁,个个面如土色,唉声叹气。
“完了……全完了……”子孔声音发颤,“十二国联军……晋侯亲征……这……这如何抵挡?”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子耳捶胸顿足,“当初就不该听子展的!贸然伐宋,引来滔天大祸!”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子驷猛地停步,厉声喝道,眼中布满血丝,“当务之急,是如何保住新郑!保住郑国社稷!”
“保住?”子孔惨然一笑,“拿什么保?城外是十几万虎狼之师!城内人心惶惶,士卒怯战!除非……除非……”他犹豫着,不敢说出那个字。
“除非求和!”子耳替他说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向晋侯乞降!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求和?”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众人悚然一惊,循声望去。只见子展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大步踏入殿中。他刚从北境败退回来,身上还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甲胄上沾着泥土和暗红的血渍。他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加冷峻,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殿中诸人,最后落在子驷脸上。
“现在求和?”子展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将郑国的尊严踩在脚下,任人宰割?然后呢?割地?赔款?将我等绑缚送至晋军帐前谢罪?”
他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众人心上。子驷嘴唇翕动,却无言以对。
“那你说怎么办?!”子孔又急又怒,“难道真要玉石俱焚,让全城百姓陪葬吗?!”
“玉石俱焚?”子展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那也未必。晋人想兵不血刃拿下新郑?做梦!”他猛地转身,对着殿外厉声下令:“来人!将那些宋国俘虏,给我押上城头!”
殿内众人愕然。子驷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子展!你……你要做什么?!”
子展没有回答,大步流星地走出宫殿,直奔新郑南门城楼。
城楼下,联军的主力已经完成合围。晋悼公的中军大纛高高飘扬,旗下,晋侯身着金甲,在荀罃、荀偃等重臣的簇拥下,遥望着新郑高大的城墙。齐太子光、宋向戍、卫孙林父等诸侯将领也各率亲兵,列于阵前。十余万大军鸦雀无声,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形成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巨大压力。
晋悼公看着城头惊慌的郑军士卒,脸上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微笑。他微微抬手,正要下令发起试探性进攻,或者派人上前劝降。
就在这时,新郑南门那高大厚重的城门楼上,突然出现了一阵骚动。
一群衣衫褴褛、血迹斑斑的人被粗暴地推搡到城墙垛口的最前沿。他们双手被反绑,口中塞着破布,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他们是郑军在入侵宋国时俘获的宋军士卒和边境官吏。
“是……是我们的人!”宋军阵中,有人失声惊呼。向戍的眼睛瞬间红了,死死盯着城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城楼上,子展的身影出现在那群俘虏之后。他面色冷硬如铁,对城下联军的千军万马视若无睹。他猛地抽出腰间青铜长剑,寒光一闪,高高举起。
“郑国的勇士们!”子展的声音如同炸雷,响彻城头城下,“看清楚了!这些,就是侵犯我郑国边境的宋狗!今日,就用他们的血,祭我郑国战旗!让城下的豺狼看看,郑人,不可轻侮!”
话音未落,他手臂狠狠挥下!
“斩!”
早已等候在旁的郑国刽子手,手起刀落!
噗!噗!噗!
沉闷的利刃入肉声接连响起,在死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刺耳。一颗颗头颅带着喷溅的血泉,从高高的城墙上滚落下来,砸在城下的土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无头的尸体软软地瘫倒在垛口,鲜血如同小溪般顺着古老的城墙砖石蜿蜒流下,染红了墙根的土地。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联军士卒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残忍的一幕惊呆了。连身经百战的晋国老兵,也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宋军阵中更是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悲愤怒吼,若非军纪约束,几乎要冲出去。
晋悼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被一层寒霜覆盖。他身边的荀罃、荀偃等人也皱紧了眉头。
就在这时,城楼上的子展,竟然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张狂、肆意,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在血腥的空气中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联军将士的耳中。
“哈哈哈哈!晋侯!齐太子!宋向戍!尔等看清楚了!”子展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指向城下那密密麻麻的联军,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钢铁,一字一句,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此乃郑国!郑人之城!郑人之血!尔等若敢攻城一步,我郑国上下,自寡君以下,至贩夫走卒,必人人死战!血溅五步,尸填沟壑!纵使城破,亦要尔等付出十倍、百倍之代价!新郑,将是尔等十几万大军的葬身之地!不信,尔等尽可一试!”
他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伴随着城头淋漓的鲜血和滚落的头颅,形成了一幅无比惨烈、无比决绝的画面。一股凛冽的、同归于尽的惨烈气息,从新郑城头冲天而起,竟一时压过了城外十几万联军的肃杀之气。
晋悼公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身后的联军阵营,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骚动。攻城,似乎不再是一件唾手可得的事情。新郑,变成了一块布满尖刺、涂满毒药的硬骨头。
子展在城头那番血淋淋的宣言和疯狂大笑,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联军初抵城下时的骄狂之气。新郑城头淋漓的鲜血和滚落的宋人首级,更是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号:郑人已无退路,唯有死战。
强攻?晋悼公端坐于中军大帐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漆几,目光沉凝。帐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沉重的气氛。荀罃、荀偃、士匄、栾黡、魏绛等晋国重臣分坐两侧,皆沉默不语。帐外,联军大营连绵的灯火如同星海,但帐内却只有烛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新郑城高池深,”荀罃终于开口,打破了沉寂,声音带着老将的沉稳,“郑人据城死守,士气……因那子展一番作为,竟未溃散,反而有几分哀兵之势。若我军强行蚁附攻城,伤亡必巨。即便破城,亦是惨胜。”他顿了顿,看向晋悼公,“且我军远来,粮秣转运不易,久拖无益。”
荀偃接口道:“元帅所言极是。郑人虽弱,困兽犹斗。况其国内七穆掌权,子展、子驷等皆非庸才,必有后手。强攻,非上策。”
士匄则更关注政治层面:“君上,十二国联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各怀心思。齐太子光年轻气盛,急于立功;宋向戍报仇心切;其余小国,不过慑于我国威势,勉强从征。若攻城受挫,伤亡过重,难保不生变故。尤其齐国……”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明。齐国一直对晋国霸主的地位心存芥蒂。
晋悼公眉头紧锁。他何尝不知强攻的代价?但身为盟主,兴师动众而来,若因郑人一番恫吓便灰溜溜退兵,威信何存?霸业何存?他心中烦躁,挥了挥手:“再议!传令各营,深沟高垒,严密监视新郑动向!另,多派斥候,打探楚国动向!郑国反复,难保不与楚蛮暗通款曲!”
“诺!”诸卿应命。
夜色渐深,联军营地的喧嚣慢慢平息,只剩下刁斗之声和巡逻士卒的脚步声。中军大帐内,烛火依旧亮着。晋悼公毫无睡意,正对着案上的郑国地图沉思。地图上,新郑城被重重标记,像一块顽固的礁石。
突然,帐外传来亲卫刻意压低却带着一丝紧张的通禀:“君上,帐外有自称郑国密使求见!言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联军存亡!”
晋悼公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郑国密使?此时?”他心中疑窦丛生,但“关乎联军存亡”几字却让他无法忽视。“带进来!小心戒备!”
帐帘掀开,一个身披黑色斗篷、身形瘦削的人影被两名全副武装的亲卫押了进来。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而疲惫的中年人面孔,眼神中带着惶恐和急切。他对着晋悼公深深一揖,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外臣……郑国行人裨谌,冒死拜见晋侯!”
“裨谌?”晋悼公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似乎是子展颇为倚重的副手。他不动声色,冷冷道:“汝乃郑臣,子展心腹,深夜潜入我军营,意欲何为?莫非是子展派你来行诈降缓兵之计?”
“晋侯明鉴!”裨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外臣此来,绝非子展所遣!实乃……实乃不忍见郑国生灵涂炭,亦不忍见晋侯与诸侯大军,堕入楚人彀中啊!”
“楚人?”晋悼公瞳孔微缩,“说清楚!”
裨谌抬起头,语速极快,仿佛生怕被打断:“晋侯容禀!子展……子展此人,刚愎暴戾!他力主伐宋,已铸成大错!今见联军压境,非但不思悔改,反而在城头行此酷烈之事,激怒诸侯,实乃欲裹挟全城军民,为其陪葬!我郑国良善臣民,皆不愿与之同死啊!”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更……更可怕的是,子展已暗中遣心腹,星夜兼程南下,向楚王熊审乞援!楚王……楚王闻听晋侯亲率大军围郑,大喜过望!已密令令尹子重,尽起申、息之师,并征调陈、蔡之兵,集结大军,正日夜兼程,向北而来!”
帐内空气瞬间凝固。
裨谌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楚人之意,昭然若揭!他们就是要等我晋郑两军在新郑城下杀得血流成河、筋疲力尽之时,再突然杀出!届时,我郑国固然玉石俱焚,可晋侯与诸侯的十几万大军,久战疲惫,如何抵挡楚人生力军的雷霆一击?此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策啊!晋侯!外臣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诛地灭!”
晋悼公霍然起身!脸色剧变!方才的烦躁和犹豫瞬间被一股冰冷的寒意取代。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裨谌,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作伪的痕迹。但裨谌那发自内心的恐惧和急切,不似作伪。
“此言当真?!”晋悼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楚国!他一直在防备楚国!郑国地处中原要冲,是晋楚争霸的前沿。他此次大举伐郑,其中一个重要目的就是震慑楚国,巩固霸业。若真如裨谌所言,楚国大军已悄然北上,意图坐收渔利……那后果不堪设想!十几万联军一旦在坚城之下受挫,再被楚军精锐拦腰截击,极有可能演变成一场空前的溃败!晋国的霸业,甚至国运,都将遭受重创!
“千真万确!”裨谌叩首如捣蒜,“楚军前锋,恐已过方城!晋侯若不信,可速派精干斥候往南方查探!迟则晚矣!”
晋悼公猛地转身,看向一直沉默旁听的荀罃。老元帅的脸色也无比凝重,他缓缓点头:“君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楚王熊审,非庸主。子重更是善战之辈。郑国反复,与楚勾连,乃其本性。此计……甚毒!”
晋悼公的心沉到了谷底。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权衡,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击得粉碎。新郑城再难啃,也比不上背后楚军那把淬毒的尖刀可怕!
“传令!”晋悼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击鼓!升帐!召集诸军统帅!快!”
急促的鼓点如同骤雨,瞬间打破了联军大营的宁静,也惊醒了新郑城头彻夜未眠的守军。
急促的聚将鼓声如同滚雷,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响彻整个联军大营。各营将领从睡梦中惊醒,匆忙披甲,带着满腹的惊疑和不安,策马奔向中军大帐。
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晋悼公端坐主位,面沉似水,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鱼贯而入的诸侯将领。荀罃、荀偃等晋国重臣肃立其侧,面色同样严峻。裨谌已被带下,但他的话语,像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齐太子光、宋向戍、卫孙林父等人匆匆进帐,尚未来得及行礼询问,晋悼公已霍然起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刻意压制的急迫:
“诸君!军情紧急,寡人长话短说!”他目光扫过众人惊疑的脸,“我军斥候,已探得确切消息!楚蛮熊审,趁我大军围困新郑之际,已密令令尹子重,尽起申、息精锐,并裹挟陈、蔡之兵,大军十万,正昼夜兼程,向我军侧后扑来!前锋已近汝水!”
“什么?!”
“楚国出兵了?!”
“十万大军?!”
帐内瞬间哗然!惊骇之声四起。齐太子光脸色一白,宋向戍更是猛地攥紧了拳头,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他们不怕郑人,但对强大的楚国,尤其是以逸待劳、意图偷袭的楚军,无不心存忌惮。
“肃静!”荀罃沉声喝道,老元帅的威严暂时压下了帐内的骚动。
晋悼公继续道,语速极快:“楚人之意,昭然若揭!欲待我联军与新郑守军两败俱伤之时,突施辣手,一举击溃我诸侯大军!此乃绝户之计!我军顿兵坚城之下,师老兵疲,若被楚军截断归路,后果不堪设想!新郑之围,已不可为!”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决然:“寡人决断:即刻撤军!各部听令!”
“中军元帅荀罃!率本部人马断后,掩护大军撤离!多布疑兵,虚张声势,迟滞可能出城追击的郑军!”
“上军将荀偃!下军将栾黡!护持中军,按来时路线,有序北撤!务必保持阵型,防止溃散!”
“齐太子光!卫孙林父!率尔等部众为左、右翼,警戒两厢,防备楚军斥候袭扰!”
“宋司马向戍!”晋悼公的目光落在向戍身上,带着一丝安抚,“寡人知你报仇心切!然事急从权!宋军随中军行动,不可恋战!待击退楚蛮,寡人必助你雪此国耻!”
一道道命令如同疾风骤雨般下达,不容置疑。晋悼公展现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果决。帐内诸将虽心有不甘,但楚军压境的巨大威胁近在咫尺,谁也不敢拿自己国家的精锐去冒险。短暂的沉默后,众人齐声应诺:“谨遵晋侯号令!”
联军庞大的战争机器,以一种与来时截然不同的、近乎仓皇的速度,开始反向运转。撤军的号角凄厉地响起,划破了黎明的寂静。营寨中一片忙乱,士卒们匆忙收拾行装,熄灭营火,拆卸帐篷。战车被套上马匹,辎重被装上大车。军官们大声吆喝着,维持着秩序,但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不安的气息。
荀罃指挥的断后部队,在营寨外围布下了层层拒马和绊索,并点燃了多处篝火,虚插旗帜,做出大军仍在的假象。大队人马则如同退潮的洪水,在将领们的约束下,保持着基本的队形,沿着来时的道路,滚滚向北退去。扬起的尘土,比来时更加浓重,遮天蔽日。
新郑城头。
彻夜未眠的守军最先发现了异常。远处连绵的联军营地,火光在迅速减少,那令人窒息的鼓角声和人马喧嚣声,正被一种混乱而急促的移动声取代。
“将军!快看!晋军……晋军好像在撤!”一名眼尖的校尉指着远方,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子展一个箭步冲到垛口前,手搭凉棚,极目远眺。晨光熹微中,只见联军营寨的灯火正在大片大片地熄灭,隐约可见大队人马移动的轮廓和扬起的漫天烟尘,方向正是北方!
“撤了?真的撤了?”子展身边,子驷、子孔等人也闻讯赶来,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是楚军!”子展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定是楚军北上的消息到了!晋侯怕了!他不敢赌!”
“天佑郑国!天佑郑国啊!”子驷老泪纵横,对着苍天连连作揖。
“现在不是拜天的时候!”子展猛地转身,脸上疲惫尽去,重新换上果决之色,“晋军虽退,危机未除!楚军若至,见我郑国未灭,必迁怒于我!当务之急,是立刻遣使,追上晋侯大军!”
“遣使?追晋侯?”子孔愕然,“作甚?”
“请和!乞降!”子展斩钉截铁,“向晋国请和!献上降书!表示我郑国愿永叛楚国,归附晋国!献上贡赋,唯晋侯马首是瞻!”
“这……”子驷有些犹豫,“晋侯刚被我们逼退,此刻求和,他会接受吗?万一……”
“他必须接受!”子展眼中闪烁着精光,“晋侯为何退兵?是怕楚军!他退兵,就是不想与楚军硬碰!我郑国此时请降,归附于他,等于替他拔除了楚国北进中原的这颗钉子!他正需要这样一个台阶,来挽回他退兵的面子!同时,也能给楚国一个明确的警告!这是双赢!快!选派得力之人,持我郑国国书,备上厚礼,速速追上去!一定要快!赶在楚军抵达之前!”
子驷等人如梦初醒,连声称是。
半个时辰后,新郑城门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缝。一队轻车快马,载着郑国最善言辞的行人和盖有郑简公大印的降书,以及象征性的玉帛礼物,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城门,向着北方联军撤退的方向,绝尘而去。
数日后,郑国北境,通往晋国的要道上。
晋悼公的大军正在有序北撤。虽然行动迅速,但并未溃散。断后的荀罃部也成功摆脱了郑军可能的追击,与主力汇合。然而,楚军压境的阴影依旧笼罩在每个人心头,行军的气氛依旧压抑。
一骑快马从后方疾驰而来,穿过层层护卫,直到中军大纛之下才勒住缰绳。马上的骑士滚鞍下马,正是之前派往南方探查楚军动向的精锐斥候队长。他满面风尘,甲胄上沾满泥点,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清晰:
“禀君上!末将率小队深入汝水以南探查!确见楚军旗号!但其主力……其主力并未继续北进!在得知我军已解新郑之围,拔营北撤之后,楚令尹子重已下令全军……停止前进!现正屯驻于汝水之南,似在观望!”
“什么?!”晋悼公猛地勒住战马,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惊愕、疑惑,随即涌上一股被愚弄的狂怒!他死死盯着斥候队长,“你确定?!楚军……止步于汝水?”
“千真万确!末将亲眼所见!楚军营寨连绵,但并无渡河北上之意!”斥候队长肯定地回答。
帐内诸将,尤其是荀罃、荀偃等人,脸色都变得极其精彩。裨谌的情报……是假的?!是郑人的缓兵之计?!
就在这时,前方又有快马来报:“禀君上!郑国遣使求见!持国书,言……言郑国愿举国归降,永叛楚国,永附晋邦!使者车驾已至辕门外!”
晋悼公缓缓转过头,望向南方新郑的方向。晨光中,他的脸色由铁青转为一种极致的冰冷,最后竟浮现出一抹复杂难言的笑意。那笑容里,有愤怒,有自嘲,有洞察,也有一丝……尘埃落定的疲惫。
“好……好一个郑国!好一个子展!”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利用楚国的威胁,逼退他十几万大军;在他退兵之际,又立刻送上降书,叛楚归晋,既保全了国家,又找到了新的靠山。这一连串的算计,胆大、心细、狠辣、精准!
“君上,郑使……”荀罃低声询问。
晋悼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裨谌是真是假,楚军是否真的只是虚张声势,此刻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郑国降书已至,叛楚归晋的姿态做足。他若拒绝,不仅前功尽弃,更坐实了被郑国戏耍的耻辱,且与郑国彻底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若接受……至少表面上,他此次出兵的目的——迫使郑国臣服——已经达到。虽然过程如此憋屈。
“传郑使。”晋悼公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种冰冷的威严,“寡人,准其所请。”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南方。大军继续北行,扬起的尘土,将新郑城,连同这场惊心动魄的博弈,都远远地抛在了身后。郑国的降书,像一块轻飘飘的绢帛,却暂时压住了中原的风暴。只是所有人都知道,晋、楚、郑之间那根紧绷的弦,并未真正松弛。下一次的断裂,或许就在不久的将来。
新郑城头,子展看着北方渐渐散尽的烟尘,又望了望南方毫无动静的天际线,紧绷了多日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一丝难以言喻的苦笑,慢慢爬上了他冷硬的嘴角。赢了?或许吧。但赢的代价,是满城的血腥,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晋楚利剑。他转身,走下城楼,深衣的下摆拂过沾满暗褐色血渍的砖石。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地追逐着那血腥的气息,不肯离去。
七月的烈日高悬于天穹,毒辣地炙烤着中原的土地,蒸腾起粘稠的水气。黄尘如浓雾般滚滚不息,自东南、正西、西北三个方向席卷而至,沉重地低吼着扑向新郑城下。这尘云之下,渐渐露出了龟甲般的轮廓——庞大的军阵,正用沉默的脚步声震动着郑国的心脉。
一面赤红的旄旗在中央军阵的最高处卷动着耀眼的阳光,仿佛流淌着滚烫的血浆。旗下那柄名为“断水”的楚国王剑,连剑鞘都用赤漆厚厚地涂过,直直地插立在双马并驾的辒车铜环中。剑的主人,楚共王熊审,静静坐在辒车深处,如同一尊石像。厚重的玄色犀甲裹在他肩上,冷硬,不露分毫内里。从车上望开去,是无边无际的赤色。那是楚军主力,像一大片燃烧着缓慢逼近的火焰。兵卒的矛戟闪着冰冷的寒光,层层叠叠,排山倒海。右翼,是子囊拼尽心力游说而来的秦师,一片沉沉的玄色甲胄,不声不响地压迫着大地,无数黑底白纹的秦旗沉默而森然地竖立着。
这无声的行进,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胆寒。新郑的城垛之上,每一块箭垛背后都压着郑国弓手湿透的脊背。他们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不断迫近的血色与墨色的潮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