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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熊审请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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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暑的长夜闷得惊人,仿佛天地都被裹进了一块吸饱了热气的、厚重无比的丝绵里。郢都宫苑深处,夏虫那最后有气无力的聒噪,在层层宫墙与繁复的殿宇间回荡,却穿透不了内室那几乎垂到地面的、用茜草与朱砂染就的深重锦帷。帐幔隔绝了声响,却隔不断那沉沉滞在每一条缝隙间的热与浊重。空气凝滞,带着一种近乎粘稠的质感,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温热而浑浊的浆液。

浓稠的药味是这浊重空气的主调,它裹挟着某种更沉滞、更刺鼻的气息——那是来自衰败躯体深处的、混合着伤口腐坏与脏器衰竭的死亡气息——悬在层层堆叠的锦帷之后。铜兽炉中焚烧的昂贵香料,龙涎与沉水香的清冽早已被这气味彻底吞噬、同化,只余下徒劳的烟缕,徒增窒闷。烛台林立,烛火却在这气息的压迫下显得飘摇不定,明灭的光影在墙壁上拖长了各种嶙峋诡异的形状,烛芯偶尔爆开一朵灯花,光影便猛地一跳,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心悸,旋即又被更深沉的黑暗吞没,那些扭曲的影子也随之颤动,似有无数魑魅魍魉在无声角力。

楚国的王——熊审,半陷在层层绵软的衾被之中,锦被上繁复的凤鸟云纹金线闪耀,却衬得他枯槁的面容更加灰败。他躺在那儿,却似躺在一块坚硬冰冷的石上,每一寸骨骼都在无声地叫嚣着与皮肉的剥离。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蜷曲着,指甲无意间刮过被面冰凉的、精致的刺绣,发出沙沙的、令人心悸的声响,如同秋虫啃噬最后的枯叶。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仿佛从万丈深渊中汲取空气,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喉间滚动着痰液与气流艰涩摩擦的嘶鸣,每一次都耗尽了残存的气力。他闭着眼,眼窝深陷如幽谷,苍白的额角浸出细密的冷汗,沿着松弛的皮肤纹理蜿蜒而下,滴落在明黄的枕衾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阴影。

“王父……”一个极轻、带着细微颤抖的童音,试图穿透这令人窒息的帷幕,靠近那高耸如山的御床。王子熊昭,不过总角之年,小小的身影裹在过于庄重的玄色深衣里,显得更加单薄。他伸出的小手在距离床边冰冷坚硬的金质螭首扶栏寸许之地,猛地畏缩了。那螭首狰狞的兽瞳在摇曳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散发着不祥的寒光。陪在他身边的傅姆,一位面容端肃却难掩忧惧的中年妇人,立刻上前,冰凉而汗湿的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用尽全力将他向后拉扯,想把这未来储君带离这充斥着不祥与绝望的内室。“殿下,不可近前……王上需静养……”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

熊昭挣扎了一下,小小的身体爆发出不合时宜的力气,小兽般惊惶的黑眼睛仍死死盯着床上那几乎与锦被融为一体的身影,仿佛想从那沉寂中辨认出熟悉的轮廓。那身影曾是山岳,是撑起他整个世界的穹顶,如今却像一座即将崩塌的沙塔。最终,孩童的力气敌不过成人的坚决与恐惧,他被傅姆半哄半劝地,从一道厚重织锦帘幕的缝隙间拉扯而去,那稚嫩的身影如同被黑暗吞噬,消失在华丽的遮蔽之后,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孩童的干净气息,瞬间被药味与朽气覆盖。

殿内那几不可闻的呻吟再次响起,比先前更加粘稠、更加破碎,像钝刀在朽木上反复拖曳。

沉重得如同浸透了铅水的眼皮,缓慢地掀开了一道缝隙。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着,蒙着一层灰翳,视线缓缓扫过床边那片凝滞的黑暗。那里站着人影,沉默如雕。

他的令尹,子囊,立在最前。一身深紫色的袍服,几乎融入了背后稠腻的暗影里,只有衣上精细的金色蟠螭纹,在飘摇的烛光下偶尔泛起一线微弱的、冰冷的金光,映出他端肃的脸上那几道极深的法令纹,如同刀刻斧凿,镌刻着数十载的忧劳与权柄的重量。他的身形挺拔依旧,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沉重。紧随其后的是几名骨鲠老臣——掌管宗室事务、须发如霜的老宗正;负责财政邦交、面皮紧绷的大夫;还有那位掌管祀典与卜筮、眼神幽深如古井的太卜。他们屏着气息,仿佛连胸腔的起伏都已停止,只有空气里那股迫人的凝重,随着烛火的每一次微弱跳跃而愈发沉实。

熊审的目光掠过令尹子囊纹丝不动、如同青铜面具般的脸庞,吃力地动了动头颅——一个细微的动作竟牵动了他衰朽的脏腑,一阵剧烈的呛咳猛地爆发出来,声音在压抑的重帷中嘶哑破裂,带着胸腔空洞的回响,令人心惊胆战。内侍慌忙趋前,动作迅捷如狸猫,用沾湿的细绢颤抖地拭去他唇角渗出的、带着血丝的唾渍,那动作又快又轻,像怕惊扰了盘踞在殿角、随时准备攫取生命的死神。

他挣扎着,喉头咯咯作响,最终从那几乎撕裂肺腑的呛咳中挣脱出来,残喘着。那声音像是从一口深井里费力舀上来的沙砾,带着破碎与磨损,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仅存的生命之火:

“寡人不德……”声音空洞,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束发之龄,即履高位……”目光短暂地停滞在空中某处虚无,似乎穿透了时光,看见了那早已被烈火吞噬的楚国王宫深处,高大得令十岁孩童窒息的王座上,冰冷生硬的青铜扶手压着他细弱的手腕,那份沉重与冰凉,穿透了三十余载的岁月,此刻依旧清晰如昨。那时的他,像一株被强行移栽到参天古树位置上的幼苗,在风雨飘摇中茫然无措。两位权倾朝野的叔父——令尹子重、司马子反——如同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他记得子重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在瓜分巫臣家族财产时发出的得意低笑;更记得子反身上浓烈的酒气,在鄢陵之战那个决定命运的夜晚,弥漫了整个帅帐……

“生十年而失恃怙……君父崩殂,”他的呼吸猛地急促了一下,胸口一阵尖锐的剧痛让他的话语顿挫,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未曾……得闻师保之训诲……”他仿佛又听见年少时光里,那些毕恭毕敬的太傅口中流淌出的辞藻,那些关乎礼义仁信的道理,终究未能穿越冰冷的王座屏障与叔父们的权力罗网,真切地渗透进他孤独懵懂的童年。那些训诲空洞得如同遥远的回声,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而他,却在懵懂中,“而竟……蒙受社稷之宏福。”每一个字都砸在殿内死寂的空气里,沉闷回响,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讽刺。

他枯瘦的手猛地抬起一点,微微颤抖着,用尽力气指向窗棂外的无边黑暗,那方向仿佛正遥遥指向北方,指向那片令整个楚国蒙羞的土地——鄢陵:“是以……寡人德薄,丧师于鄢陵!”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肺腑深处被狠狠撕扯出来,带着血腥气与灵魂碎裂的回音。他仿佛又看到了那遮天蔽日的烟尘,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喊杀与楚军溃败时的哀嚎;看到了自己年轻的脸上溅满血污,一支利箭带着死亡的啸叫,精准地贯入他的左眼!剧痛与黑暗瞬间吞噬了半边世界,也吞噬了楚国霸业的最后荣光……话音落处,室内那点烛火又剧烈地摇曳了一下,在他眼中投下骤然加深的明暗沟壑,如同他破碎的视野。老臣之中,那位曾亲身经历过那场倾国之战的将领,肩膀不易察觉地剧烈抖动了一下,头颅埋得更深了,仿佛那耻辱的箭矢此刻正射中他的背脊。太卜那双阅尽龟甲坼裂、窥探天机凶吉的苍老眼睛,痛苦地合上了瞬息,唇齿间泄出无声的、沉重的叹息,仿佛能压垮所有人的脊梁。

“辱我社稷!”熊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穷途末兽般的凄厉,是对命运的控诉,更是对自己的凌迟!旋即又因力竭而迅速地跌落下去,化作一阵模糊而痛苦的气喘,“累及……诸卿……”他深陷的眼窝缓缓扫过那些凝立如石的臣子,目光在令尹子囊沉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寻找某种确认,又或是最后的托付。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最后的词句变得异常微弱,却又带着冰锥坠地般的重量,清晰无比地钉入每个人的耳中:

“过咎至深矣……至深矣。”他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存在的判决,又像是在对自己进行最终的清算。

长久的死寂再次降临,如同实质的铅块,重重压在每个人的头顶和心上。殿柱上蟠螭的浮雕在晃动的光影中扭曲变形,仿佛也在无声地挣扎。没有人敢抬头直视那卧在层层华服之下、病骨支离间近乎痉挛的君主。药味、血腥气和浓重的人体衰朽之气在灯影下凝成一堵无形的高墙,隔绝了生,昭示着死。

“……若,”楚王熊审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如同破旧风箱的最后一次鼓动,仿佛要将这殿内凝固的浊气都压入自己朽坏的肺腑,声音恢复了一丝奇异的、近乎平静的空洞,那是灵魂即将离体前的回光返照,“托赖诸卿之灵佑……得全首领归于九泉……”他浑浊的目光投向帘幕后厚重的黑暗中,仿佛穿透了宫墙,窥见了郢都城外、云梦泽畔楚室先祖幽深的祢庙所在,那里供奉着庄穆雄武的祖父,威震华夏的父亲……“得奉灵枢于祖庙侧室……”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寡人……乞谥为‘灵’,或……‘厉’。”最后两个字,如同一对淬了寒冰、开过血刃的尖刀,毫无滞涩地从他干裂的口中送出,带着一种残酷的、自我凌迟的冷静,“大夫……择之。”

“呼——”

殿内那口无形的浊气,此刻仿佛被猛力挤压,骤然沉重得如同灌满了冰冷的水银,沉甸甸地坠在每个人的胸口。太卜的头颅猛地垂得更低,花白的头发在鬓边急促地颤抖,如同秋风中瑟瑟的芦苇。他听到了什么?“灵”——《谥法》有云:乱而不损曰灵,好祭鬼神曰灵,死见鬼态曰灵!那是昏聩、混乱、被鬼神所惑的象征!“厉”——杀戮无辜曰厉!那是暴虐、残忍、人神共愤的烙印!哪一个谥号不刻毒如砒霜?哪一个落下不是将王上这三十余年,纵然有过失、却也未曾懈怠的日夜操劳,连同楚国最后的尊严,一并践踏入万劫不复的泥泞?太卜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供桌上龟甲坼裂的凶兆在脑中闪现,心脏在干瘪的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挣脱束缚。

其余老臣更是魂灵出窍般僵住,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令尹子囊那绵长而沉稳的呼吸,第一次清晰可闻地中断了一瞬。他深陷的眼眶下,阴影如浓墨泼染,瞬间加深。那张刻满岁月沧桑与执掌权柄沟壑的脸,依旧如冰冷的、风雨侵蚀千年的岩石,唯有置于身侧的那只左手,宽大的紫色袍袖内侧的手指,在无人窥见的暗影处,猛地痉挛了一下,指甲死死扣住袍服内衬的织物,几近刺破!

死寂。只有烛芯燃烧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熊审喉间那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微弱的痰鸣。谁也不敢应声。烛台上的火焰被窗外悄然流进的、带着湿气的微风拂动,不安地跳跃着,在君臣凝固如死水的身影上投下大片扭曲晃动的黑影,如同群魔乱舞。殿角铜漏滴水的嘀嗒声被无限地放大,冰冷地、规律地敲击着殿内每一个人紧绷欲断的心弦。

熊审深陷的双眼在昏暗中猛地睁开,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烛火的影子在他仅存的那只浑浊眼瞳里跳跃,像两点不甘蛰伏、即将熄灭的鬼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发出艰涩的摩擦声,似乎那破败的身躯里还有什么东西在艰难地涌动,试图突破这令人绝望的沉寂重围。一股混杂着戾气的、被无视的绝望猛地从他枯槁的眼底窜起,如同濒死毒蛇吐出的最后信子。

“应——孤——”声音像是生了锈的钝铁猛然刮过糙石,凄厉地撕裂了殿中粘稠得化不开的寂静。那语调已不再是询问,是君王对臣子迟滞反应的强硬威逼,每一丝震颤都透着最后的气力,是命令,更是对自身权威濒临消散前的绝望确认!

这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在离得最近的一个侍臣耳边。那是个侍立在侧最末位的中年臣子,掌管记言录事,本就紧张得双腿发软,此刻被这蕴含死气的咆哮一激,浑身剧烈一颤,险些向后踉跄摔倒,膝盖弯不受控制地软下去半寸,又被他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掐入掌心,靠着刺痛重新绷直,垂下的脸瞬间褪尽血色,一片煞白。

依旧是死寂。比之前更深沉,更绝望。无人敢作答,亦无人敢稍动一下,连烛火摇曳的影子都似乎被冻结了。只有铜漏的滴答,如同丧钟的倒计时,清晰刺耳地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熊审眼中的戾火被一种巨大的、吞噬一切的虚乏迅速淹没,灰败之色如同潮水蔓延开来,瞬间覆盖了整张面孔。喉间滚动着粘稠的痰音,夹杂着碎裂风箱般粗重而断续的喘息。他疲惫地阖了一下眼皮,那短暂的闭眼如同一次小小的死亡预告,长而稀疏的眼睫在凹陷的眼窝投下死亡的阴影。

时间像滞重的胶,在无声堆积的烛泪中缓缓流动,每一瞬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他复又睁开眼,眼底那点残余的、倔强的清明混合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近乎孩童般的乞求。声音低了下去,沙哑得几乎只有气声,虚弱,却带着一种令人揪心的固执,如同溺毙者抓着最后一根漂浮的稻草:“令尔……择之……”这一次,没有任何喝令,只剩下耗尽全力的、灵魂深处的祈求。

子囊深紫色的朝服在飘摇的烛光里越发显得幽暗沉重,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他眼角刻痕般的皱纹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睑极其沉重地向下压了压,像是在抵御铺天盖地的疲倦与那足以压垮山岳的抉择重量。宽袖中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仍然无人应答。空气凝固如铁。

熊审的喘息骤然变得粗重而混乱,胸口剧烈起伏,如同破败的鼓风机。喉咙深处发出咯咯的、令人牙酸的异响,仿佛有无数碎骨在里面摩擦。枯干的手指在被面上徒劳地抓挠,攥住一缕绣纹褶皱,指甲用力得深深嵌入锦缎,指节泛出青白。他的下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每一次吸气都成了撕裂的苦刑,每一次呼气都在带走残余的、微弱的生机。眼神开始浑浊涣散,茫然地投向殿顶上方那精美彩绘却幽暗难辨的藻井承尘,目光迷蒙而遥远,似乎已看到了黄泉路上的引魂幡。

难捱的沉默如同沼泽,将所有人缓缓吞噬。殿角的铜漏发出了一声格外清晰、如同玉磬断裂般的“咚嗒”——水已漏尽,是时该添了。可内侍像被钉在原地,僵立着,没人敢挪动分毫,生怕一丝衣袂摩擦的声响,就是点燃这压抑到极致火药的星火。

倏地,楚王喉咙里那股滞涩的、翻滚的痰声猛地冲了上来,化为一声闷在胸腔深处的、撕心裂肺的剧咳!枯瘦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拉扯,剧烈地弓起,像一张拉满即将断裂的硬弓。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才勉强压下这阵几乎要将魂魄咳出的呛咳,猛地吸足一口气,那吸气声尖锐刺耳。像是要用这最后一口生气烧尽所有的屈辱、不甘与绝望,那声音陡然变得异常尖利而凄绝,带着泣血般的呜咽,穿透重帷,直刺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孤命汝——应孤!应——孤——!”

那啸叫声在死寂的重帷内陡然爆发,如同被逼到悬崖绝境的困兽发出的最后惨烈悲鸣,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空气仿佛都被那绝望的声浪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裂口。

“王上!”

“王上息怒!”

几声惊慌的、无法抑制的、带着哭腔的低呼从臣子间同时迸出,如同绷断的琴弦。站在最前列的令尹子囊,那如同嵌入紫檀木中的坚毅身躯猛地一晃!宽大的紫色袍袖无风自动,垂落在身侧的右手猝然握紧成拳,指节因极致用力而青白毕现,仿佛要将掌心的命运捏碎!他猛一抬头,一直如磐石般静默的唇终于翕动着,仿佛积蓄的力量终于要冲破那道无形的、名为“礼制”与“君命”的封缄。

就在这一片慌乱与子囊欲言又止的瞬间——

轰隆!

一声沉闷得撼人心魄、仿佛来自九幽地府的雷鸣,毫无征兆地自遥远的穹苍深处炸响!声浪滚滚,如同洪荒巨兽的咆哮,贴着郢都宫殿冰冷的琉璃瓦顶隆隆碾过,又沉重地、无可阻挡地坠入下方死寂的城池与连绵的青山深处。

殿内所有人,从令尹到最末等的内侍,都感觉脚下的地坪隐隐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震颤!烛台上的灯焰剧烈地一晃,继而猛地伏倒,贴着烛芯“噗”地爆开一朵巨大而诡异的橘红色灯花!炽烈的光芒骤然爆发,将凝固的人影骤然拉长、扭曲、变形,狰狞地投射在墙壁和垂挂的锦绣帐幔之上,如同被惊动的远古魔神,在殿壁间张牙舞爪!

雷声的余威贴着地面滚向远方,渐渐低沉。爆燃的灯焰摇晃着,挣扎着重新站直,但那过于明亮的、回光返照般的炽盛光线,却将楚王熊审此刻脸上的表情照得异常清晰——他深陷浑浊的独眼中爆开一片混乱的惊悸与茫然,如同被天威震慑的凡人。那惊悸一掠而过,旋即被一种更深重的、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替代,是了悟?是解脱?还是对命运最后的嘲讽?仿佛预见了谥号争议的结局,又仿佛只是被这天地之威剥夺了仅存的微光与希冀。他的嘴唇无声地抖动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字句,最终却颓然地松懈下来,枯槁的面容定格在一片彻底的灰败与空洞之中。那只紧攥着锦被的手,手指一根一根,慢慢地、无力地松开,从紧紧攥住的、象征着王权的云纹锦被上无声滑落,落在同样冰冷的丝被间,指端微微卷曲,再无一丝生气。

那一刻,死亡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带着霜雪的寒雾,倏然弥漫开来,侵占了整个内室的每一寸空间,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应诺……”

极轻微、极低哑、几乎被死亡气息淹没的两个字,贴着凝固的空气,从令尹子囊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缝间挤出。他的嘴唇发白,依旧未完全舒展,声音被浓浊的、混合着药味与朽气的空气滤过,显得异常艰难,却又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奇异的冷静与千钧分量。仿佛说出的是石破天惊的誓言,又仿佛是敲下一枚沉重的、再也无法拔除、将伴随楚国史册的铁钉。那声音穿过令人窒息的死寂,重重敲在每一个低垂着头的臣子耳边。

“臣……应诺。”又是那个掌管记言的中年臣子,喉间如堵了滚烫的硬物般呜咽一下,几乎是哭腔地回应,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应诺……”

“臣……应诺……”

细弱而凌乱、带着恐惧与解脱的应诺声,像被惊起的死水微澜,迟缓地、艰难地从僵立着的臣子们口中陆续响起,如同风中飘零的、失去方向的枯叶。

子囊紧握的拳无声无息地松开,那紧绷到极致的力量散去,反而留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茫与倦怠。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床上那具迅速冷却下去、被死亡笼罩的王躯,最后落在被厚重帘幕遮蔽的、王子熊昭曾经所在的位置——那里已是空无一人,只余下冰冷的空气。他眼底深处,一丝沉痛飞快地掠过,如同流星划过深沉的夜空,旋即隐没在一片深不可测的、如同磐石坠入寒潭的凝重之下。

重帷殿内,再无君王那艰难而沉重的呼吸。唯有铜漏,不知何时已被悄然添满,水滴再次滴落,发出新的、冰冷的节奏。

秋意,顺着鄂渚浩渺的水汽,无声无息地漫进郢都的王宫。它吹过高耸殿宇上沉默的鸱吻和脊兽,拂过庭院中开始泛黄的梧桐枝叶,带来几分冰凉沁骨的萧瑟。新君熊昭登基大典的余响——钟磬的袅袅余音、鼎沸的人声、牺牲燎祭的烟火气——尚未在偌大的城池里完全沉淀干净。那股混杂着新漆桐木、火燎青石、以及飘散牲畜牺牲甜腥气味的躁动气息,仍隐隐盘桓在宫室重檐的阴影之间,与这深秋的寒意格格不入。宫人们脚步悄然,衣袂摩擦的窸窣声也比平日更轻缓几分,一种无言的审慎悬在半空,如同积雨来临前沉甸甸的、铅灰色的云霭。

年轻的楚王已移居正殿,接受臣下的朝拜与天下的重担。这楚先王停灵的小偏殿,此刻便显得格外空旷寂寥,如同繁华褪尽后的巨大空壳。沉重的梓宫停于殿心,由巨大的金丝楠木制成,通体髹以深邃的朱漆,其上用金粉和螺钿描绘着繁复的云气、神鸟与瑞兽纹饰,在长明灯幽暗的光线下流转着神秘而冰冷的光泽。缭绕的柏树烟气从四周的铜鹤香炉中缓慢而固执地上升,试图掩盖那若有若无、却顽强弥散出来的、属于肉身最后腐朽的气息,却终归徒劳。那是一种混合着名贵香料也无法压制的、生命彻底消逝后的空洞味道,弥漫在每一缕空气里。

令尹子囊肃然立于棺侧。他身上那袭为祭奠而新着的墨色袍服,颜色深得如同吸尽了周围所有的光线,腰间博带用玄色丝绦束缚得一丝不苟,愈发衬得身姿峭拔如松,也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他低垂着眼睑,目光落在梓宫厚重漆面上那些精细的乘云神鸟纹饰,仿佛在分辨那鸟羽的每一丝脉络,又仿佛灵魂已沉入一片无思无想的虚空。那姿态如山岳停渊般的深沉与静默,让另几位聚在殿角、竭力压低声音却依旧透出激烈争辩的老臣,更显出几分焦躁与渺小。

“断无此理!”须发灰白如干枯茅草的老宗正猛地一挥袖,枯瘦的手指用力敲击着手中象征宗室权柄的冰冷光滑青玉圭角,发出清脆却刺耳的“笃笃”声。他刻意压低的声音因过分用力而显得声嘶力竭,“王上垂危之际……遗命何等明白!‘灵’!‘厉’!任取其—!五命啊!吾等身为人臣,已亲口应承!岂能事毕即背?置王命于何地?置吾等信诺于何地?纵九泉之下,以何面目面对先君?!”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沟壑纵横的老脸因激动涨成酱紫色,浑浊的老眼燃烧着扞卫礼法尊严的炽焰。他乃楚室宗亲,血脉相连,维护先王遗命与自身承诺的清白,便是维护楚室血脉不容玷污的尊严!

“然则,”旁边一位面皮白净微胖的大夫接过了话头,他习惯性地搓捻着自己保养得还算光滑的下颚短须,眉头紧蹙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声音带着惯有的权衡与此刻无法掩饰的忧虑:“宗老,您老所言信义,自是金玉。然这谥号……所关非止一朝一世,更非仅王上一人清誉啊!”他摇着头,目光从老宗正激愤的脸上移到那静默的、象征着死亡的梓宫上,语气变得凝重无比,如同捧着千钧重物,“‘灵’是何等君主?《谥法》有云:乱而不损曰灵,好祭鬼神曰灵!此乃神昏不察、祸乱邦国之兆!‘厉’又是何等?杀戮无辜曰厉!那是暴虐苛戾、人神共愤之君!此等凶谥一旦加于王上头顶……”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恐惧的颤抖,“后世子孙,凡论及王上,眼前心头便只剩‘灵’‘厉’之恶名!后世史笔如刀,所书所载,尽归于此二字!王上在位数十载,虽有鄢陵之失,可亦非……绝非仅此而已啊!吾辈为臣,岂忍见君父受此万世之谤名?”他的语调一转,带着恳求,也带着面对巨大不祥时的本能退缩,“更遑论,此等凶谥一出,或损社稷威灵,动摇国本!强邻环伺,吴患日亟,此非授人以柄乎?”他想到的是楚国的未来,是新君稚嫩的肩膀,是列国虎视眈眈的目光。

宗老猛地挺直佝偻的背脊,花白的眉毛几乎倒竖起来,指向那大夫的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簌簌颤抖:“荒谬!强词夺理!此乃王上临终自省之明!乃其痛彻骨髓、至诚至切之请!此二谥虽恶名昭着,却是王上自认所行有亏、愧对先祖社稷!何等磊落!何等坦荡!吾等若行那遮掩篡改、粉饰太平之事,才真真是陷王上于不义!玷污王上身后之清名!玷污其千古罕有之自省赤诚!”他急促地喘息着,浑浊的老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仿佛对方正在亵渎最神圣的契约,“‘灵’也罢,‘厉’也罢,皆出王口!五诺在耳,声犹未散,怎可翻覆?吾辈此时若因一念之虚‘仁’、一丝之怯懦,便舍此诺言,试问信义何在?天地昭昭,史笔之下,安知不书吾辈欺死、阿谀之耻?那时吾等名声,便比这‘灵’‘厉’二字好听了么?嗯?!”他质问的声浪,撞击在殿柱上,嗡嗡回响。

“绝非此意!”大夫也急了起来,白净的脸涨得通红,那点原本的犹豫被步步紧逼的、关乎个人清誉的质问烧成了焦灼,“吾等之心,无非是……无非是想寻一个两全之法……或许,或可折中?既不违王命根本,又……”他急切地试图寻求一个折中的空间,目光在殿内游移,掠过沉默的子囊,掠过面色青黑的太卜,几乎带着点绝望的探询。

“两全?”一直未开口的第三位,面色青黑、颧骨高耸如险峰、掌管着沟通鬼神之责的太卜冷冷插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幽冥、勘破虚妄般的冰冷穿透力,瞬间压下了两人的争执。他枯瘦如鸟爪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磨得温润冰凉的古老玉龟甲,龟甲棱角陷入指尖带来细微痛感,维系着他与神秘世界的联系。“宗老之执,在信义诺言,重于泰山。汝之虑,在后世声名,在国运气数,恐凶谥召戾,引动不祥。”他那双阅尽卜兆吉凶、仿佛能直视命运本质的眼睛,先扫过激愤的宗老,又缓缓盯住那焦灼的圆胖大夫,最后落在那沉默的梓宫之上,“然则诸公莫忘了,‘灵’‘厉’二字,除却世人皆知的那层恶义,更有其原始精魂所在!乃《谥法》之本源真意!”他语气微顿,似在回想那些镌刻在古老龟甲兽骨上的幽微深意,“‘灵’者,本通于神也!上古之‘灵’,沟通天地,感应鬼神,乃大能之号!‘厉’者,砥厉也!亦有奋发淬砺、斩棘披荆、开拓进取之锐意锋芒!汝等所虑后世之谤言,焉知非后世子孙曲解圣意、不识真髓?王上自求此谥,或许……”他那深陷的眼窝在殿内幽暗的光线里显得越发深邃莫测,如同两口通向未知的深井,“正是欲以此二谥本具之原始神力,震慑后世子孙,使其常怀惕厉之心,警钟长鸣,勿要重蹈覆辙?以‘灵’通神明之智,以‘厉’砺奋发之志!”他这一番言语机锋暗藏,玄之又玄,既不否定二谥之世所公认的恶名,又开掘出内蕴的某种奇异而古老的力量,登时将原本非此即彼的争辩,引入一片更为诡谲莫测、充满可能性的烟雾之中。他试图在神意与人事间架起一座危险的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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