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郑国求存(1/2)
暮色如染血的破锦,沉沉笼罩在新郑城垣之上。最后一抹残阳沉落,留下满天浓重紫褐,压得王宫殿脊的陶兽都蜷缩着晦暗轮廓。春夜本该温和,此时风中却隐隐刺骨,透着一股铁锈的味道,是去年冬天在洧水边厮杀、浸透泥土未曾洗净的腥气,竟随春草返魂于空气缝隙。
宫门甬道两旁,执戟的郑国甲士如青铜生根般挺立,长戈顶端,寒光闪烁如猛兽冷目。守卫宫城的将军季武伫立在宫门内,腰悬佩剑,年轻的面孔裹在甲胄之中,眉头深锁,死死盯着漆黑城门。身旁副将压低了粗犷嗓门,喉间滚动着模糊咕哝:
“这日子,没法过了……上个月晋人使者刚走,要我们备好粮秣战车,说是以防南蛮;楚国使节前脚跟着后脚进来,逼着国君盟誓,转脸又把战刀抵在了腰眼上!再这样……再这样……”汉子黝黑脸上每一道肌肉都绷得发紧,嘴角微微抽搐,“剥皮剔骨,也不过如此了……两头吸血的怪兽啃噬,我们这般臣民还有什么血肉骨头供他们舔舐?”
将军季武一声不吭,目光未移分毫,只那只搭在剑柄上的手,无意识地握紧、松开,虎口处新磨出的茧痕暗红。新郑街头,往日喧哗消隐无踪,只残存几声梆子响远远传来,空洞无力地在死寂街巷间撞上高墙又跌回石板,恰似这个国家微弱不堪的心跳,在无休止的恐惧下艰难挣扎。白日里匆匆而行、眉宇愁苦的平民仿佛被无形巨口吞没干净,只留恐惧潜行于每一寸地面,浸润每块石头的缝隙。
沉重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打破压抑的死寂。季武猛回头,只见执掌国政的上卿子驷当先走来。廊下摇曳的松明灯柱投下昏暗光影,恰恰勾勒出子驷颀长清癯的身形。他那身玄色宽大的锦袍被风掀起边角,袍袖暗纹在光线下掠过一丝反光;腰间垂挂的青玉组佩轻轻相撞,发出微弱清越的脆响,每一次磕碰都仿佛小心翼翼提防着惊动夜里的鬼魅。季武心中却只沉重一分:这玉佩象征着主人执政身份,象征此时此地每一瞬都需慎之又慎的国政,此刻只让他喉头发紧。国中几位权重卿大夫紧随其后,每个人的面皮都似蒙着一层冬日深水结成的薄冰,冰冷而凝滞,透不进丝毫表情的温度。
将军按剑躬身行礼:“执政!诸位大夫!”
子驷只是几不可察地微一点头,脚步未停,那双狭长锐利的眸子,只是如刀锋般掠过季武沉郁的脸和他两旁沉默如铁的士兵,仿佛将这幅新郑王城黑夜的剪影迅速镌刻心中。那目光并未久留,已转向那两扇正在缓缓打开的巨大宫门。门枢艰涩地转动着,带着千年重物压榨摩擦的呻吟,听在所有人耳里,犹如压碎骨头发出最后嘶喊。
季武与甲士们挺直背脊,目送这些注定要去敲击郑国命运大门的人鱼贯进入,身影被深广门洞的黑暗吞噬。厚重宫门重新合拢,沉闷的碰撞声如同大斧劈开木桩,沉重击打在每一个守卫的心上。他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夹杂着泥土陈腐气息的风直灌入肺腑,带来一阵疼痛的寒意。他抬眼望向头顶高墙之后紧闭的盟府宫门,又一轮无声的搏杀较量正在那儿上演,而那搏杀的结果,极可能便是他的士兵们明晨或后日抛洒热血的指令,是他脚下这座城池和千千万万郑国臣民的性命。
宫门沉重的碰击余音未绝,盟府正殿中一片死寂。十数盏高枝灯台上的兽油火苗无风自颤,把壁上悬挂的巨大周室《禹贡》图卷映得如同幽影憧憧飘摇。九鼎沉重威凛地立于殿前,青铜光泽闪烁不定,愈发显得其轮廓凝重压抑。肃穆空旷之下,只闻灯芯噼剥的微响,还有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
国君年幼,执国事的相国子驷端坐席上首位,玄色深衣将身躯衬出嶙峋冷硬线条,目光如两粒黑色燧石,缓缓扫过席上每一位大夫。沉郁的空气在每一次无声对视间凝结得更加僵硬沉重。终于,宗室大夫罕虎按捺不住,率先开口,声线带着紧绷过久后的嘶哑:“今日得报,晋人刚派人递来文书,强令我们备齐军粮千车,说以备不时之需……我郑国地不过百里,民不过十余万,今年春粮都未长成,这般索取,简直……”他话语如被重物阻塞,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承受着无穷怒火碾压,“……是挖骨抽髓,敲骨吸髓之尤甚!我等……还有何物可以供奉?”
另一侧,公子嘉猛地抬起头,他是宗室贵胄,眉眼间却染着浓重的倦怠,如同多日未曾安眠:“晋?又何止晋?楚使前日才走,威逼之语尚在耳中回响。竟逼我郑国交出二十名公室子弟,送往郢都为质!还点名要我族中……”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急速坠下,变为耳语般的切齿,“何其贪婪,何其狠毒!”
一声沉重的木器撞击声猛地响起。只见年长的宗老大夫孔明德的手杖狠狠顿在地上,老人枯瘦的手背因用力而青筋暴起,布满岁月刻痕的脸上刻骨铭心透出怨恨。“豺狼当道!”老人沙哑的声音如干柴磨擦,在巨大殿堂里空洞回荡,“晋!楚!皆是豺狼!一东一西,一白一黑,我郑国便如那猎获之幼獐,被它们活活撕扯于爪牙之下!郑立国,有傲然于天地之时!何曾想过今日,成了任人蹂躏的乞食之邦!”
满殿都是沉痛粗重的呼吸声,压得烛火似欲熄灭。所有目光如铁钩般集中于上首的子驷身上。子驷纹丝未动,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他搭在身前几案上的手指,指甲边缘因为无数次的无意识摩挲玉镇而显出一种失血的苍白。一片刻骨的沉默后,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如同在寒风中淬过,带着令人发颤的寒意:“嚎哭与痛骂,不能解郑国之倒悬。”
死一般的沉寂再度降临。众卿大夫面面相觑,绝望如同深冬寒雾,笼罩每个人的脸上,压弯了挺直的脊背。一位年轻大夫匍匐在冰冷刺骨的青铜鼎上,额头紧贴在冰凉的金属表面,身体无法克制地颤抖:“难道……难道我们就这样引颈待戮?”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深处,一缕微弱的、奇异的气息缓缓升起,如冬末土壤里一丝草芽顽强萌发。正卿公孙舍之缓缓抬起了头。火光恰在此时摇曳一下,明亮的光晕落在他脸上,深刻法令纹在脸侧延展,像刀锋刻意留下两道深痕。可他的眼睛异常地亮,非烛火反射,而是被某种极度的清醒、某种近乎冷酷的灼念点燃的亮光,逼得人不敢直视。
当这束锐利似能撕裂阴霾的目光落在子驷脸上时,仿佛在无声传递着什么。子驷的身体以常人难以察觉的幅度微微前倾了分毫。两人目光相交,又瞬间移开,默契已生成于无形。
公孙舍之的声音响起来,不高,却异常清晰,在广阔殿宇里回荡不散,轻易盖过了那压抑的抽噎和叹息:“诸位。”他顿了一下,眼瞳在火光中幽幽闪烁着,如同深潭下潜藏着的水怪,“可曾想过另一条路?一条看似背逆绝路、实则为生机的……险路?”这“险路”二字被他极轻极慢地吐出,仿佛怕惊动殿外潜伏的鬼影。
满殿目光骤然聚焦在他身上,有惊骇,有茫然,更多的是本能升起的恐惧和抗拒。
“与其这般等着被两虎撕扯殆尽,”公孙舍之声音不高,语调却异常平稳清晰,每个字都如同铁珠落在冰冷的青铜盘上,“不如,我们择其一而事。”他目光缓缓环视四周,与每一双震惊、惶惑的眼睛对视,“两害相权取其轻。晋乃尊王攘夷之宗伯,百年霸业,根基雄浑,非楚之蛮夷可比……此为一也!”那灼灼的目光猛地一厉,“更为要紧之处在于——晋军之强悍,天下皆知!一旦其铁军压境,倾注全力而来,试问那楚人,可有胆量螳臂挡车,阻其兵锋于坚城之下?”
年轻的少正卿子产猛地抽了一口冷气,像是被无形巨力击中胸口:“择晋而事?可……可凭什么?”他急促地问,眉峰紧锁如险峰,“晋以盟主自居,对我们只有索取无止尽。如今郑国疲弱如风中残烛,晋如何会真的伸手收留?”
公孙舍之苍黑的唇角微微向上扯动了一下,然而那并非笑容,更像是岩石裂隙绽开的冰冷纹路。“晋自然无动于衷。”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诱惑人步入深渊的冷酷,“除非,有人逼他们,迫他们不得不动!”他停了片刻,一字一顿,吐出那个早已准备的名字:“宋国!”
殿中骤然死寂。连灯芯燃烧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一瞬。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所有人心湖里掀起剧烈的、恐慌的波澜。宋!那是大邑!是与晋联盟百年、深为晋国倚重的兄弟盟邦!宋公室与晋公室几代血脉交融,其情深厚如山。伐宋?那是捅晋人最痛之处!
年轻的子产几乎从席上跳起来,脸色瞬间如霜雪覆盖:“疯了!卿此言……何其昏聩!伐宋?宋国与晋为血盟,无异于在周公庙里纵火!晋国岂能坐视不管?届时雷霆暴怒,发倾国之兵攻我,郑国便真成齑粉了!这……这就是你说的生路?!”
“雷霆怒?好!”公孙舍之突然拔高声音,双眼中燃起异样的火焰,“就是要他们雷霆震怒!”他逼视着子产几乎扭曲的脸,“怒得越彻底,动用的军力越庞大!越不顾一切!越是要将我郑国一举碾碎!”他近乎癫狂地环顾四周,看着每张震惊而扭曲的面孔,“只有这样!只有这样如泰山压顶般的毁灭之势……才足以吓住另一个人!”
他猛地指向南方,仿佛那无形的楚人便在那漆黑的殿墙之外游弋:“楚人!楚人之贪婪狡诈,一如他们的祖先盘踞于荆莽之间!他们只敢乘虚而入,只敢欺凌弱小!他们若看到晋国调动倾国之力,全军奔袭而来,那架势分明是要将冒犯之郑国彻底荡平……试问,南蛮之中,还有谁敢撩拨此刻这头被彻底激怒、爪牙尽露的北方怒狮?谁?”他厉声诘问,声音在空旷大殿中激起回声,如惊雷在人们头顶炸裂,“他们只会缩回郢都!坐等晋军与我们杀得血流成河!然后……当他们以为一切结束了,疲惫的晋军预备归师时,他们便会贪婪地伸出獠牙!”他的话语如同锐利无比的长矛,破开层层迷雾直击核心,带着残酷的预言之力。
“而那时,”公孙舍之的声音突然压低,如寒风吹过冰面,“便是我郑国唯一的生机!晋军疲惫不堪,后方空虚。若我们以举城降服之态献上国书……这唾手可得的、不需要再耗费无数箭矢与血雨便能获取的巨大功勋!晋会拒绝吗?只需敞开城门,晋军旗便可插上城垣,楚国已被我们的自毁吓退!郑国便能在晋国的庇护下苟活下来!尽管……”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张因震撼而麻木的脸,带着一种残酷的悲悯,“代价沉重无比,但那将是……活下去的机会!以一场近乎自毁的、注定惨痛的血战为代价,换取唯一的存活可能!”他语调沉沉,每个字都浸透着冷酷的算计和绝望的清醒,最后那句“血战为代价”出口时,空气几乎凝结成霜冻,殿中沉寂如冰封深潭。
年轻的子产颓然跌坐席上,面庞上激烈的血色顷刻褪去,只剩一片青白。他怔怔望着自己面前冰冷的青铜鼎,鼎上繁复的饕餮兽面在火中扭曲不定,如同他此刻在希望和绝路缝隙里挣扎的内心。大殿中只余粗重的呼吸声在空阔殿堂回响,夹杂着烛火不安跳动发出的窸窣声响。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臣,仿佛瞬间被抽空所有气力,瘫软下来,浑浊的眼中只翻涌着巨大的恐惧与悲凉。目光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死在公孙舍之身上,却又很快移开,不敢再去探寻那目光背后冰冷的计算深渊。
死寂,长久的死寂。连灯火燃烧时微弱的爆裂声都清晰可辨。
良久,上首的子驷终于动了。他缓慢而沉重地站起身,玄色锦服衣料摩擦的细微之声,在此刻听来格外刺耳。他离席,缓缓向殿中那片空旷处踱步。腰间悬挂的青玉组佩轻轻碰撞,玉声冰脆,在这凝固的空气中,每一次清响都清晰得如同在众臣心头碾过。
他停在大殿中央。兽纹灯柱高擎的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斜长摇曳的黑影,几乎吞噬了小半地面。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定,慢慢抬起手臂,伸向殿柱旁一盏巨大的松脂火盆。盆中烈焰跳跃,发出灼人的光和热,他却将那只保养极好、骨节分明的手,竟缓缓探向了熊熊跳跃的烈焰之上!
“啊!”席中有大夫失声惊呼,以为他神思大乱要自残。烛光映照之下,那只手的皮肤立刻映照出鲜红光泽,被灼热的痛楚所侵袭。然而子驷面不改色,五指在跳动的赤焰上方僵持住,指尖距离那噬人的火焰仅寸许距离,皮肤甚至因急剧靠近的高热而泛起痛楚的微红色。那灼热的高温如同万根细针扎刺着他手上的皮肤,一股焦糊气味已隐约弥散。他眼神专注,紧紧盯着自己的手在火苗上被映红、仿佛随时会被吞没的样子。
“火……”子驷终于开口,声音极低、极沉,却仿佛带着火焰本身烧灼的微颤音调,字字入心腑,“近之则焚身,远之则……不能取暖。”他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吐出,如同在熔炉中煅烧过的烙铁,每一句都留下鲜明而灼痛的印痕,“晋楚之于郑,正是如此。而今,若吾等只是束手任凭双焰不断靠近灼烧……”他猛然收声,那只悬在烈火上方的手竟在火焰摇曳灼灼瞬间猛地向下一压!指腹刹那贴近跳跃火舌,仿佛已触及那极度炙热,随即又以惊人意志力迅速缩回!指尖皮肤一片深红滚烫,痛楚剧烈。
“……这便是后果。”子驷的声音平稳得出奇,仿佛那只滚烫的手并非属于他自己。他缓缓攥紧五指,指节因忍耐痛楚而泛白,“与其坐等双焰加身成齑粉,不如……”他猛地抬眸,视线如两道冰冷铁矛扫过全场,“执此手,将一侧的火,往郑国之外的枯草地上狠狠掷去!引那最烈的火……烧向远处的宋!”
“扑通!”一声闷响。角落里的宗老大夫孔明德支撑不住佝偻身体,整个上身颓然匍匐在冰冷的席面上,肩膀耸动,发出绝望的呜咽,老泪纵横滑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滴落在席间织锦纹饰之上。
“火…火…”他泣不成声,声音浑浊而绝望,“烧起来……是挡不住的呀……那是宋……那是晋……大火燎原……郑国……”喉咙里的声音被极度的恐惧掐断,只剩下粗重浑浊的喘息。
死寂的大殿内,再无人言语。每个人都仿佛石化,又似被沉船坠入黑暗深海的冰冷海水浸泡,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气与深入骨髓的疲惫。
子驷将那只炙痛的手收进宽大袖笼中,指尖的痛感如同燃烧的烙印,持续侵蚀着他的意志。目光投向殿门方向那扇沉厚的朱漆大门,仿佛穿透了层层厚重门板,刺破了宫墙的屏障,径直投向漆黑的王城远方。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不容置疑的决绝,在每个人的耳膜深处轰然回荡:
“明日,发兵伐宋。”
——
启明星尚未完全敛没光芒,新郑城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薄纱之中。城门厚重的木轴不堪重负般“吱嘎”惨叫着,笨拙地向两侧缓缓挪开。清冽冰冷的空气席卷而入,其中夹杂着青草初生的气息与宿夜露水的凉意,以及数千匹青铜战车、重甲包裹的马匹和士兵身躯散发出的汗酸、金属锈蚀与皮革混杂的味道,随着晨风直扑向守门的郑国士兵。那味道刺鼻而凝重,将春天万物萌发的气息全然掩盖吞噬。
由将军季武亲率的两师郑军,队列齐整却异常沉默地涌出城门。战车上驭手咬紧牙关,竭力控制着马匹的躁动不安;执戟的士卒脸上覆盖了一层长途跋涉积累的尘土,神情僵硬如铁铸雕像,只有眼中偶尔闪过血丝的光芒透露出某种麻木却深入骨髓的专注杀意。
车辚辚,马萧萧,沉重的车轮碾过被露水打湿的官道,发出粘滞、沉闷如夯土击打的声响,仿佛大地筋骨不堪碾压的呻吟。道路两旁旷野中,才露尖尖嫩苗的麦田如绿毡铺展,在清晨风里摇曳着柔嫩身影。而这支沉默行军队伍的侧面远处,有早起劳作的宋国平民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弓背弯腰小心侍弄着这维系生存的绿苗。他们偶尔无意识地抬头瞥向这条蠕动的黑色长蛇,眼中先是茫然无知,待到辨认清那面在黯淡晨光中猎猎作响的、赫然绣着张牙舞爪“郑”字标志的旌旗时,瞳孔瞬间因突如其来的恐惧而猛烈收缩!几乎是本能地,有人发出短促绝望的怪叫,丢下农具转身拼命朝村落方向连滚带爬奔逃!
恐慌比声音传递得更快。瞬间,那些在麦田间辛勤劳作的佝偻身影如炸开的蝼蚁般四散逃窜。孩童尖锐的哭喊声穿透清晨的薄雾。
季武骑在战马背上,眼神冰冷漠然扫过那些混乱奔逃的黑点,如同注视荒原上因雷声惊走的动物。他高高扬起右手,没有片刻犹豫,猛地向下挥落!手掌边缘的寒意如刀锋般劈开凝滞的空气。
“传令前锋车左营:犁城郊田!烧仓!”他的声音如同出鞘的青铜剑,裹挟着寒风,在肃杀的队列中劈开一条血腥通道。
令旗急速摇动!最前列十辆战车猝然脱离主阵,如同被猛力抽出的箭矢,驭手厉声嘶吼,将沉重的鞭梢狠狠抽在马股上留下刺目血痕!战马在剧痛下嘶鸣着,拖拽笨重的战车骤然加速!车轮疯狂碾过湿润松软的田埂,瞬间把几棵可怜的初生麦苗压进泥泞深处。车右的甲士已擎起长戈,身体紧靠着车栏,目光森寒如饿狼扑食前锁定猎物,对准下方那些奔逃中惊恐万状的平民身影!更远处村落方向,一道浓黑烟柱挟着零星火焰骤然腾起,在灰白天际下狰狞扭动!那是粮仓起火的信号。
车轮无情滚动。奔逃的农人绝望呐喊,老弱妇孺跌倒的身影混杂着麦苗泥土飞溅而起!锐利的戈锋在稀薄晨光中闪过一道道冰冷死光。季武勒紧缰绳,远远地看着那些在车阵冲入麦田后顷刻被摧毁的柔弱生命。一丝极微弱的颤抖自紧握缰绳的双手传递至全身,冰冷且不易察觉。他挺直背脊,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宋国疆域深处,瞳孔深处那片浓重的血色帷幕已无情落下。
新郑宫苑深处,初春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棂雕花的空隙,在光洁地板上勾画出明亮的几何光影。几只羽翼刚丰的燕雀在殿外庭院新抽芽的柳枝间追逐鸣唱,声音清脆悦耳。年轻的内侍官小心翼翼引着年方七岁的郑国国君简公,恭敬小心地踏上殿阁的高台。玉带与丝履踩在木阶上的足音轻微,童真气息几乎与整个王宫格格不入。
“君上请看,”内侍声音放得柔和,带上一丝刻意而为的欣喜,遥遥指向高台之下远方城阙之外、旷野深处那一片模糊蜿蜒移动的暗色轮廓,“看我们郑国勇猛的将士们出征了!”
简公依言踮起脚尖,小小的身体努力前倾,一双清澈如泉水的眼眸大睁着,竭力向远处望去。可他只看到那片模糊晃动的影子,隐约有旗帜微小的影子在极远处飘扬,听不见声响,闻不到血腥,看不清那些碾过禾苗的车轮和即将撕裂平静的戈矛。
“卿相说,”内侍脸上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手指在虚空中描摹着他想象中的图画,“这是为了国家安泰,为了君上您的社稷永固。我们的勇士,必能以威服人,载誉而归!”他的语调轻柔舒缓,试图将那未知的征伐勾勒成一张荣耀的图画。
幼小的国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望着那片模糊晃动的影子,那双尚且纯净澄澈的眼睛里,只倒映着满园抽芽柳树嫩叶的明艳亮色、小雀鸣啭跳跃的欢快身影,以及内侍唇边那安抚性质极其勉强的笑意。他稚嫩的眉头轻轻舒展开,阳光落在他柔软的额发上,跳动着天真无邪的光点。
此刻郑国最隐秘的权力核心深处,高台旁一处幽静殿室内,光线却被深重的帷幕层层阻隔大半,使内堂笼罩在幽深的半明半暗里。殿中那座描绘诸国疆域的巨大《禹贡》舆图如同蛰伏在暗影中的巨兽,其上一条用猩红朱砂新勾勒的锋利醒目箭头,刚直挺挺从“郑”指向“宋”,颜色仿佛仍未干涸,在昏暗中刺眼得如同尚未凝固的新鲜血痕。
子驷只身独坐于图前,身体纹丝不动如老树扎根,宽大的玄色深衣在幽微的光影中显出一种奇特的沉重质感。他沉默端坐着,低垂的眼帘紧阖,遮挡了那双深潭般不可见底的眼睛。唯有置于膝头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颤动,在暗处泄露着难以言说的心潮起伏。
他面前的木案上,静置着一份帛书。雪白的丝帛上墨迹淋漓奔放、力透丝背,如狂草般激荡着主人胸中的决绝与孤注一掷:
“……悉起甲兵,锐意东向……焚其郊粮,毁其边邑……激怒大晋,尽显其锋!……”那力透丝帛的墨字几乎字字化作尖刃,要刺破眼前的幽暗。烛台上几支点燃的蜡烛,幽微跳跃的火焰将子驷的影子拉长、扭曲,投映在身后那巨大的舆图之上,仿佛一头沉默的山峦正欲倾倒,牢牢覆压在那道猩红似血的征伐箭头上。
殿内死寂无声,连窗棂格上燕语呢喃都被厚厚帷幕隔断。时间在此刻仿佛凝滞,又仿佛飞速奔流。唯有案头的更漏,沙粒自狭窄孔道持续坠落,发出细密单调的窸窣轻响,如同鲜血滴落空铜盘发出的低微回音。
子驷的指尖突然停止颤动。在那片几乎令人窒息的深重死寂里,他缓缓抬起了头。那双闭合的眼眸猛地睁开!
视线穿透了殿内浓厚的幽暗,仿佛洞穿了坚实宫墙、越过千里之外那片被铁蹄碾踏、火焰熏烤的田野,笔直地、毫无畏缩地射向未知的北方——晋国所在的苍茫之地。
他的嘴唇无声开启,仿佛早已备好的祭词,仅能容自己听闻的秘语,混着烛焰的微动,渗入尘埃飘浮的冰冷空气:
“来了……”声音低得如同幽魂自地底逸出的叹息。
“……那终将致我于毁灭的重锤……正在被高高举起。”
夏日的灼热,如同无形的巨掌,沉沉压在郑国的原野上。风是热的,裹挟着尘土和野草被晒焦的气息,吹过新郑城外连绵的军营。营中旗帜懒洋洋地垂着,郑国的玄鸟徽记在热浪中模糊不清。兵卒们大多躲在帐篷的阴影里,甲胄卸在一旁,汗水浸透了单薄的麻衣,在深色的布料上洇开一片片更深的痕迹。偶尔有军官骑马巡视而过,马蹄踏在干硬的土地上,扬起呛人的黄尘,引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和低低的咒骂。
中军大帐内,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青铜冰鉴里冰块融化殆尽,只剩下浅浅一层水,再也散不出多少凉意。郑国诸卿分坐两侧,上首的郑简公年幼,只是象征性地坐着,真正主事的是七穆之首的子驷。他须发已见斑白,但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帐中诸人,最后落在子展身上。
“宋人欺我太甚!”子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摩擦般的硬度,砸在闷热的空气里,“去岁借粮,百般推诿;今春边境,屡屡挑衅。其司马向戍,更在盟会之上,公然辱我郑国无人!此等奇耻大辱,岂能再忍?”
他猛地一拍面前矮几,几上的青铜酒爵跳了一下,浑浊的酒液泼洒出来,在光滑的漆面上蜿蜒流淌,像一道细小的血痕。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汗水滴落的声音。子孔、子耳等人眉头紧锁,目光低垂,盯着自己案前那片方寸之地。宋国是中原大国,与晋、楚皆有牵连,贸然开战,后果难料。更何况,郑国夹在晋、楚两大霸主之间,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子展端坐着,身形挺拔如松。他年岁与子驷相仿,但面容线条更为冷硬,薄唇紧抿,下颌的线条绷得笔直。他并未立刻回应子驷的怒火,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寒潭深水,平静无波地迎上子驷的视线。
“忍?”子展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带着穿透闷热的冷意,“忍到何时?忍到宋人兵临城下?忍到楚国鞭长莫及,晋国袖手旁观?子驷之言,正合我意。”他顿了顿,环视一周,“郑国积弱已久,诸侯皆视我为鱼肉。若不奋起一击,打出郑人的威风,日后谁还会将我们放在眼里?宋国,便是祭旗之物!”
他猛地站起身,玄色的深衣下摆带起一阵风。“我愿亲率锐卒,直捣商丘!让宋平公看看,郑国男儿的血,还未冷!”
子驷眼中精光一闪,抚掌喝道:“好!子展有此胆魄,郑国何愁不兴!”他转向年幼的郑简公,躬身道:“君上,臣等请命伐宋,以雪国耻!”
郑简公懵懂地点了点头,稚嫩的声音在帐中响起:“准…准卿所奏。”
军令如山。沉闷的军营瞬间被点燃。鼓角争鸣,撕裂了午后的死寂。兵卒们从帐篷里涌出,手忙脚乱地披甲执锐。战车被从车营里推出,沉重的车轮碾过干裂的土地,发出吱呀的呻吟。驭手大声吆喝着,将战马套上轭具。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金属和汗水的混合气味,紧张而亢奋。
子展立于一辆驷马战车之上,身披犀牛皮甲,腰悬青铜长剑。他目光沉凝,望向北方宋国的方向。副将裨谌策马来到车旁,低声道:“将军,各部已集结完毕。”
“出发!”子展手臂猛地挥下。
车粼粼,马萧萧。郑国的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在夏日的骄阳下,蜿蜒着离开新郑,扑向西北方的宋国边境。战车扬起漫天尘土,遮蔽了天空,只留下沉闷的蹄声和轮声,敲打着大地。
消息像长了翅膀,比郑军更快地飞过睢水。
宋国边城,栗邑。
城头的哨卒最先发现了天际线上腾起的烟尘。起初只是一线,很快便连成一片,遮天蔽日。紧接着,大地开始微微震颤,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
“敌袭!郑人来了!”凄厉的呼喊划破了栗邑城头的宁静。
守将仓皇登城,只见地平线上,黑色的潮水汹涌而来。战车如林,戈矛如苇,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郑军的玄鸟旗帜在烟尘中猎猎招展,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气。
“快!关城门!擂鼓!求援!”守将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然而太迟了。郑军前锋的精锐战车,在子展的亲自率领下,如同离弦之箭,以惊人的速度冲到了城下。城头的箭矢稀稀拉拉,根本无法阻挡这股钢铁洪流。
“撞!”子展厉喝。
巨大的撞木被数十名壮汉抬着,狠狠撞向栗邑那并不算厚实的城门。木屑飞溅,城门发出痛苦的呻吟。
“再撞!”
轰隆!城门洞开!
“杀!”子展长剑出鞘,第一个策马冲入城中。身后的郑军士卒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涌入栗邑。
抵抗是微弱的。宋军猝不及防,加上边城兵力本就不足,很快便被分割、击溃。街道上,巷子里,到处是短兵相接的厮杀声、濒死的惨叫声和房屋燃烧的噼啪声。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将这座边城变成了人间炼狱。
子展的战车在城中横冲直撞,长剑染血。他的目标很明确——宋国的粮仓和武库。劫掠,焚毁!他要让宋国痛,痛入骨髓!
战斗在日落前基本结束。栗邑陷落。幸存的宋国军民被驱赶到城中心的广场上,瑟瑟发抖。郑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将宋军阵亡者的首级割下,用长矛挑起,插在残破的城垣之上。更多的士兵则从粮仓和武库里搬出成袋的粟米、成捆的箭矢和完好的兵器,装上随军的辎重车。
裨谌策马来到子展车旁,脸上溅着血点,眼中带着杀戮后的兴奋:“将军,此战大捷!斩首数百,缴获无算!宋人胆已寒!”
子展脸上却无半分喜色。他抬头望了望西沉的落日,余晖将城头那些狰狞的首级染上一层诡异的暗红。“寒?”他冷冷道,“这才刚开始。传令,就地休整一夜。明日拂晓,拔营,目标——菅城!”
他要的不是一座边城,他要的是将战火烧进宋国的腹地,烧到宋平公的眼前!
郑军铁蹄踏入宋境,连破栗邑、菅城,兵锋直指宋国腹地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震动了整个中原。
晋国,新田。
宏伟的宫室深处,年轻的晋悼公姬周猛地将手中的简牍摔在光洁如玉的漆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面容俊朗,此刻却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眼中寒光四射。
“郑国!子展!好大的狗胆!”他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雷霆之怒,让侍立两侧的内侍噤若寒蝉,“竟敢悍然入侵宋国!视我晋国为无物吗?!”
下首,中军元帅荀罃须发皆白,神色沉稳如古井。他缓缓起身,躬身道:“君上息怒。郑子展此举,狂妄至极,不仅是对宋国的挑衅,更是对我晋国霸权的藐视。若不严惩,诸侯离心,霸业危矣。”
“严惩?”晋悼公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帐中诸卿——上军将荀偃、中军佐士匄、下军将栾黡、下军佐魏绛等重臣皆在。“如何严惩?发兵!寡人要亲率大军,踏平新郑!让郑人知道,背叛盟约、侵凌邻邦的下场!”
荀罃微微颔首:“君上英明。郑国反复无常,背楚即晋,降晋复叛,实乃中原之疥癣。此次正好借宋国之事,纠合诸侯,一举拔除这个祸患,永绝后患!亦可震慑楚蛮,使其不敢北顾。”
“纠合诸侯?”晋悼公眼中精光一闪,“好!传寡人令:以宋国被侵为由,召集诸侯会盟,共讨不庭!齐、鲁、卫、曹、邾、滕、薛、杞、小邾、郳……凡我同盟之国,尽皆发兵!寡人要亲统三军,会诸侯于……”他略一沉吟,“于郑国北境之琐地!”
“诺!”诸卿齐声应命,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晋国的使者,乘着快马,携带着盖有晋侯大印的征召令书,如同离巢的鹰隼,飞向四面八方。
齐国临淄。齐灵公吕环接到晋使带来的令书,脸色阴晴不定。他虽不满晋国强势,但更不愿放过这个削弱邻国郑、宋的机会,尤其是听说郑军攻势凶猛,隐隐有威胁齐国西南边境之势。他召来太子光:“光儿,此次伐郑,你代寡人领军。务必打出我齐国的威风!”
鲁国曲阜。鲁襄公姬午年幼,国政掌握在季孙宿等三桓手中。面对晋国的号令,三桓虽有龃龉,但在维护与晋国关系、参与中原事务上并无分歧。鲁军迅速集结。
卫国帝丘。卫献公衎对郑国并无好感,且与晋国关系紧密,接到令书,立刻命执政孙林父率军出征。
曹、邾、滕、薛、杞、小邾、郳……这些夹在晋、楚、齐等大国之间的小国,更不敢违抗晋国这中原霸主的意志,纷纷点起兵马,带上粮秣辎重,向着晋国指定的会盟地点——郑国北境的琐地汇聚。
四月,春寒已褪,万物勃发。然而在郑国北境,琐地附近的原野上,却弥漫着肃杀之气。
一面面巨大的旗帜在风中招展,遮天蔽日。晋国的三军六纛最为显赫,玄色的底,金色的纹章,象征着无上的权威。齐国的旗帜绣着展翅的玄鸟,鲁国的旗帜是交龙的图案,卫国的旗帜则是展翅的玄鸟,曹、邾等小国的旗帜也各具特色。十二国联军的营寨连绵数十里,帐篷如同雨后草原上的蘑菇,密密麻麻。战车排列成阵,战马嘶鸣,甲士如云。人喊马嘶,金鼓交鸣,汇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声浪,在原野上空回荡。
中军大帐内,气氛庄严肃穆。晋悼公高踞主位,身着戎装,头戴皮弁,腰佩长剑,年轻的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威严。荀罃、荀偃、士匄、栾黡、魏绛等晋国重臣分列左右。齐太子光、鲁国季孙宿、卫国孙林父、宋国司马向戍以及其他诸侯国的统帅或代表,皆按爵位、国力依次落座。
“诸位!”晋悼公的声音洪亮,压过了帐外的喧嚣,“郑国不道,背弃盟约,悍然侵宋,屠戮边民,劫掠城邑!其行可诛,其心可诛!今日寡人奉天子之命,会合诸侯义师,讨伐不庭!望诸君戮力同心,共诛此獠,以彰天讨,以安中原!”
“谨遵晋侯号令!共诛郑国!”帐内诸侯、将领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简单的誓师仪式后,晋悼公环视众人,目光落在宋国司马向戍身上。向戍年约四旬,面容刚毅,此刻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晋悼公沉声道:“向司马,郑人侵你家园,戮你子民。此次伐郑,宋军可为前锋,一雪前耻!”
向戍霍然起身,抱拳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谢盟主!宋国上下,愿为前驱,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晋悼公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齐太子光:“太子光!”
“末将在!”齐太子光英气勃勃,朗声应道。
“命你率齐师为左翼!”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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