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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夹缝间的悲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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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郑四月的风,裹挟着河水深处泛起的微腥与平原阔野渐次浓烈的草禾气息,自南向北,拂过黍稷葱茏的田垄,卷起大道上奔流如沸的尘土。这躁动不安的尘土中,郑国的兵车甲士,正挟裹着一股初生之犊的血气与鲁莽,碾轧着春末泥泞、草茎凌乱的路径,执着地向着东南方向驱驰。

兵车行进的声音低沉而绵密,是轮毂碾过稀泥与枯骨的摩擦声,是青铜甲叶因碰撞而发出的冰冷碎响,是驭手因紧张而抽动缰绳时,皮鞭无意掠过车辙留下的短促炸音。每一辆驷马战车后,都跟随着一群目光混合着好奇与惊惧的徒兵,步履在越来越粘稠的泥泞里愈发艰难,泥浆已没过脚踝,甩起又落下的泥点染黑了下摆。队伍的最前方,掌旗的战车上,那面皂色的“郑”字大旗,被车行带起的风扑啦啦向后扯直,又间或低垂,旗角不时沉重地扫过车辕,扫过驭手染着风霜的脸颊。旗手的手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牢牢攥紧冰冷的旗杆,唯恐这象征国运的标识在疾风中离析。

前方的地平线上,终于隐约拱起一道灰黄的、起伏的线。那便是蔡国的屏障,蔡国北鄙最后的防城——上蔡。它粗糙的夯土城墙在晨雾尚未散尽的薄光里,显出一种古老而疲惫的灰黄色。城上稀疏的守卒身影,在远眺的郑国将帅眼中,渺小如同蝼蚁,带着一种不自量力的孤立与懵懂。

沉重的战鼓猛地撞碎了清晨的宁谧。“咚!咚!咚!”一声紧似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在新郑士卒的心腔里擂响,也撞碎了前方城头上最后残存的宁静。瞬间,城头人影奔走如麻,金铎的告警声凄厉地撕裂了四野。短暂的死寂之后,稀稀拉拉的箭矢带着微弱的绝望,从城头扑簌而下,大多无力地跌落在离郑军冲锋阵列尚远的泥地上。

“取城!”郑军司马的嘶吼如同刀锋出鞘。

兵车骤然加速。沉重的包铜车轮疯狂地切开着湿滑的泥地,翻起深褐色的泥浪,驭手口中叱咤之声不绝,挥鞭的动作又快又狠。驷马并驰,八蹄蹬踏,泥星碎草如暴雨般向后激溅。顶在最前的车右,厚重的犀皮大盾斜举过头顶,“砰砰砰”的闷响不断传来——那是稀疏的箭矢撞在盾上发出的无助哀鸣。车上的甲士,已反手按住了腰际长剑冰冷的水磨铜格,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身后追逐着战车狂奔的步兵洪流,发出混杂着亢奋与恐惧的低沉咆哮,汇成一股汹涌浑浊的声音的浪潮,轰然向前拍去。

城门的夯土在青铜大钺沉重的撞击下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呻吟。木屑与尘土簌簌飞落。突然,一声巨大而干脆的断裂声响彻全场——“轰!”紧接着是更大一片土墙倾倒的闷响与城内骤然爆发出的、含义不明的巨大喧哗。新郑的甲士与徒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涌进了那豁口,血腥的巷战骤然爆发,又迅速化为搜捕与劫掠的喧嚣。胜利来得太快,城破的蔡侯在少数亲兵的护卫下,面色青白,甚至来不及穿戴完整的冠冕环佩,便被押解着登上囚车,一路向北。

蔡国上空,皂色的“郑”字大旗取代了原先玄色飞鸟的蔡纛,在初夏略显干燥的风中猎猎翻飞。四野仿佛仍在回荡着刚刚逝去的刀兵碰撞,劫后余生的蔡都满目疮痍,烟火尚在无人处无声蔓延。劫掠的士卒们拖着沉甸甸的包裹穿行于狭窄的街巷,脸上混杂着疲惫与狂喜。一个年轻的郑国什长,兴奋地挥舞着一串抢来的玉环佩饰,对着同伴炫耀,阳光透过街巷的烟火,照亮他脸上尚未凝固的血迹和新割的口子。

蔡国城破的消息,顺着驿马急促如鼓点的蹄声,掠过初夏葱翠却暗藏不安的汝淮平原,越过残破凋敝的陈国故地,一路向南疾驰。

楚国都城郢都,章华台的高阶下。令尹子囊刚刚步出宫门,内侍手持一枚削制好的竹牍,小跑几步跟上,气息略显急促:“令尹,八百里急递!”

子囊倏然转身。宽大的玄色袍袖在空中带起一阵微澜。接过那枚沉重的竹简,手指触及其表面细微的刀刻痕迹,冰冷的触感瞬间直抵心房。他迅速展开,眼光如利刃般剐过上面简短的噩耗。字字句句,刻着蔡地的屈辱、郑国的悍然、蔡侯仓皇的车驾碾过尘土的道路……

“郑!蕞尔小邦,竟敢如此!”子囊的怒斥宛如惊雷,骤然在宫门前的沉凝空气里炸开,压下了周遭一切细碎的声响。他霍然转身,玄色广袖携着烈风,脚步沉重如擂鼓,重新踏上刚刚离开不久的汉白玉宫阶。每一步都像是要将心中那团灼人的怒火,狠狠烙在这冰冷的石阶之上。宫门内侍被那股勃然的气势所慑,竟不敢丝毫阻拦,眼睁睁看着那道颀长而压抑着风暴的身影疾步消失在宫殿的深处。

楚王熊审高踞于丹陛之上,正凝眉细听着执掌礼乐的司徒回禀祭祀细节。子囊的骤然闯入打断了这庄重的氛围。年轻的楚王眉头倏然一紧,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然而当子囊将那份记载着新郑罪行的竹牍奉上后,熊审脸上那份属于年轻人的倨傲与不耐,瞬间被震惊与滔天的怒意取代。

“郑伯僭越!”熊审猛地一掌拍在身侧乌沉沉的几案上,沉重的声音在整个殿宇内回荡。“我楚之友邦,岂容新郑鼠辈作践?取盟书来!”

一幅明黄厚重的丝帛被迅速呈上。楚王接过犀角所制的笔管,饱蘸浓墨,动作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饱含力道的笔锋猛地落下,那“郑”字在帛书上拖曳出一道刚硬而狠戾的笔痕,仿佛要将郑国的命运钉死在这屈辱的架上。写完“郑”字最后一笔收锋,力透帛背,熊审将笔狠狠掷出,墨迹点在光洁的殿砖上,晕开一滩浓重的、不祥的暗影。

执掌刑名与兵事的司败、司马等众卿鱼贯跪坐于王阶之下。

“今郑犯我盟国,辱我疆威,其罪昭昭!”熊审的声音回旋在肃杀的殿堂,“令尹子囊!”

“臣在!”子囊伏身而应。

“寡人命卿执节钺,督六军锐师,伐郑问罪!刻期起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然,“寡人要在新郑城外,亲眼目睹,郑伯那悔罪俯首之态!”

“臣,受命!”子囊再拜,声音沉稳有力,眼中燃烧着君王赐予的复仇之火。

肃杀隆冬,狂风扫过广袤而裸露的汉东平原,卷起漫天枯黄的草屑与尘沙。极目所见,苍黄一片,寒气如刀,切割着行军队伍中每一张裸露在皮甲外的脸。楚国的大军蜿蜒如黑色的巨蟒,在赭红与玄色交汇的沉重旌旗指引下,沉默而坚定地向北涌流。

铁灰色的天际下,是连绵不断的战车与戈戟林立的方阵。沉重的车轮碾压着中原干燥冰冷、龟裂的土地,发出沉闷而持久的“轱辘”声,刺骨冰寒的风刮过无数戈戟的长柄,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而密集的嘶鸣,那是死亡的哨音。每一个士卒都竭力挺直了被寒风压弯的脊背,铁制的兜鍪下,一双双眼睛直视前方,里面是火焰在冻土下燃烧般的冷酷光芒——复仇的意志与来自王命的威压凝聚成一股沉默的、令人窒息的力量。

前行的队伍如同巨兽的呼吸,沉重而平稳地推进。斥候轻骑像离弦的黑羽箭般不时射向前方,马蹄踏碎薄霜,溅起细微的晶尘,旋即又带着探查的结果疾驰而回,搅动着行军队伍的侧翼。随着斥候的频繁往复,距离目标的迫近在将士无声的感知中烙下印记。中军指挥战车上的子囊,玄色的大氅在强劲的朔风中如同猛禽的翅膀般剧烈鼓荡,脸色如同被这北地酷寒冻结的青铜雕塑,只有那双深邃锐利、凝视着北方的眸子,才证明这尊躯壳里蕴藏着何等燃烧的意志——那意志足以焚毁新郑的城楼!

隆冬时节,楚军如同从南方倾泻而来的墨色铁流,无可阻挡地漫过了郑国的边境。一座座象征郑国戍守的烽燧与障城,如同面对海啸的沙堡,在数日内相继淹没、倾颓。消息与烽烟比溃兵更快地抵达新郑的宫墙。

当楚军前锋那面迎风怒展的巨大火凤战旗,在郑国都城北郊的原野上猎猎展开时,新郑的城头已经能清晰地看见远方地平线上,那一片不断蔓延、如同墨云压境的黑潮,以及反射着冬日苍白阳光的戈戟锋芒。

郑伯仓皇步上宫城高台。远眺着北方那片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的“楚”字旌旗,如同滚水泼雪般碾过他属下的城邑,正无可阻挡地向新郑逼近。寒风扑打着他那身并不厚实的深衣,带来刺骨的寒意,更刺入的是彻骨的绝望恐惧。城下的市集,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被遗弃的陶罐在寒风中滚动的空响。几只丧家的野犬夹着尾巴,在空寂的街道上不安地呜咽奔跑。

“楚师……锐不可当啊!”身后一位老臣声音发颤,语调里是掩饰不住的惊恐。

郑伯猛地转身,动作之大带动衣袍带起一阵寒风,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速!速遣使者!持……持白璧,驾素车!备厚礼百乘!”

几乎在那象征臣服的白色旌旗在郑国都城头升起的同时,通往遥远北方的古道上,另一名郑国的特使正纵马扬鞭,驱策着最快的战马,沿着黄河以南的荒野古道,向着晋国霸权的心脏——绛都疯狂疾驰。

马蹄卷起黄尘如龙。驿马累死,换马疾行。终于,使者扑倒在晋国雄伟的宫门之下,面无人色,捧上紧急的帛书:“晋侯明公!郑国……危矣!楚人虎狼之师压境,先毁我城,后围都城,必欲灭我而后快!郑公涕泣哀告,乞我大晋垂怜……急发王师,救郑于水火!若蒙垂救,新郑此后绝无二心,定……定唯大晋马首是瞻!”

言毕,使者重重叩首,额头撞击着冰冷的石阶,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响声。他不敢抬头,不敢再看绛都宫门那在冬日灰白天幕下森严冰冷的轮廓,以及那护卫森严的晋国甲士们冷峻如铁的目光。

郑国背盟降楚的急报,被使者嘶哑的声线念出,如同北地最冷的冰锥,狠狠扎进了绛都深宫每一个晋国卿大夫的心中。巨大的宫殿殿堂内,空气仿佛被这惊天背叛冻住。

一阵短暂得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一个身影猛地从左侧席位上站起——是执政中军帅韩厥。他须发戟张,双目圆睁,如同被激怒的雄狮,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发出来:“无信郑贼!悖德忘义!先犯蔡邦,实启祸端!如今畏楚兵威,竟敢叛我大晋如弃敝履!其心可诛!”

吼声在殿梁上嗡嗡回荡。仿佛一个火星落入滚油,刚刚还在震惊中的晋国诸卿彻底被点燃了。

“夷狄楚师压境,彼便摇尾乞怜,弃我而去!如今楚锋稍退,又摇尾来告?郑伯竖子!无耻之尤!”下军将栾黡猛地一拍身侧几案,沉重的青铜器皿随之跳动,发出激烈刺耳的鸣响。

“此等反复无义之邦,不伐不足以慑天下!若不惩戒,我大晋盟主之威何存?”又一员重臣厉声附和,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伐郑!即刻伐郑!”又一名将领振臂高呼。顷刻间,愤怒的声浪此起彼伏,汇聚成一片汹涌的杀伐之音,冲撞着宏阔殿堂的穹顶。

君位之上,晋悼公年纪虽轻,面庞仍带着未脱的稚气,然而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此刻翻腾的却是足以让大殿空气凝固的森然厉芒。他缓缓抬手,仅仅是这个轻微的动作,刚才还如滚水沸腾般的殿堂,瞬间归于死寂,只剩下无数目光带着火焰集中到年轻的霸主身上。

“郑伯负我,”晋悼公的声音不高,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和不容置疑的力量,缓缓响彻大殿,“叛盟降楚,辱我太甚。”他目光扫过阶下群情激愤的臣僚,眼神陡然变得锋锐如刀:“此风若开,何以主盟诸侯?何以服列国?”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

“诸卿听令!点我国兵甲精锐!遣使驰告宋、卫、曹、莒、邾、滕、薛、杞、小邾、齐、鲁——”随着他口中清晰报出十一个邦国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落下都仿佛是一记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上,最后,晋悼公的声音如同雷霆般炸响:

“聚十二国之师!会于邢丘!刻期发兵!伐郑问罪!寡人,要让新郑之城,在懊悔的战栗中,刻下这一天的伤痕!”

北方的风卷携着沙土的气息,在春天结束时彻底吹尽了咸阳宫室高台上的暖意。秦景公独立高处,玄色袍裾在带着初夏热力的劲风中呼啦作响,如暗色的旌旗。他的目光越过了巍峨宫阙的重重檐角,穿透西北广袤的山塬,落在那更为遥远的东方大地——那片属于晋国的膏腴河山。那片土地,曾是秦人的祖辈奋力搏杀、企图踏足之处,却也成就了秦人数世无法遗忘的崤山血恨。刻骨的痛楚与炽烈的渴望纠缠在血脉深处,从未因岁月的冲刷而消减。

一个念头如同淬火的利刃,在风声中愈发清晰,冰冷而危险:复仇!

一名身着精干胡服的信使,在数骑彪悍骑士的护卫下,一路风尘仆仆,马蹄踏过秦地起伏的山峦,碾过楚境纵横的水网,最终没入了荆楚之地那葱郁无边的绿海。信使日夜兼程,终于在仲夏一个闷热异常的午后,叩开了郢都厚重森严的王宫大门。

章华台内宫,冰鉴中透出的丝丝凉意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消解得无影无踪。秦景公那份书写在质地坚韧光滑秦绢上的秘密国书被恭敬地展开。楚共王熊审年轻的眉骨习惯性地蹙起,目光一遍遍扫过绢面上那锐利如刀、力透纸背的字句:

“今晋侯年少,诸卿争权,根基未稳。且其饥馑连岁,仓廪空虚,国力困乏。此天赐良机,当雪我先君崤耻!秦敢请大楚出兵,共襄伐晋之役。敝国愿为先驱,与楚共享其成!”最后钤印的赤色玄鸟印泥红得刺目,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狠狠烙入熊审年轻的眼眸。

他的双瞳因骤然兴奋而收缩,那团火焰不仅映在他的眼中,更点燃了他心底沉积的、属于楚人的骄傲与渴望。“天赐良机!”年轻的君王霍然起身,玄色王袍的下摆带起一阵凉风,几乎是脱口而出:“晋受天谴,邦国困顿,此诚灭晋复霸之时!寡人——”

“王上!且慢!”一道苍劲肃穆的声音如同一盆冷水,骤然打断了君王脱口而出的决断。

群臣中,令尹子囊面色凝重,疾步上前躬身行礼:“大王!伐晋之举,事关国运兴衰,岂因秦书而轻决?”他的目光穿透君王眼中那簇燃烧的战意,直视其深处:“晋虽灾荒,然‘天下诸侯归之’,霸业根基犹存!我国连岁用兵于北,耗损已巨。仓廪所积,何以支撑远征千里?军士疲敝,士气尚复可用?”

他向前一步,声音因恳切和忧虑而微微颤抖:“秦人之请,包藏祸心!名为雪耻,实乃欲引我楚国为其前驱,蹈其覆辙!昔楚王若敖、蚡冒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社稷存续乃万民之重!岂可为秦人火中取栗?”子囊言至激烈处,猛地掀开华袍下摆,竟以额重重触于殿中冰冷的玉砖之上!

“咚!”

沉闷的叩首声响彻大殿。

空气仿佛被这激烈的一幕冻结了。方才还因楚王意气而振奋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老令尹那句带着泣血的“社稷之重”在空旷的殿堂梁柱间嗡然回荡。

楚共王熊审脸上的激动陡然凝固。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额触金砖的子囊,那苍老的背脊倔强地弯着,昭示着绝不妥协的决心。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涌上君王的心头,带着被公然质疑和阻拦的羞怒。殿角一只铜鹤衔灯的暗影无声地在地面拉长。

熊审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强行按捺住翻腾的情绪,声音却陡然拔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冷硬:

“寡人诺矣!岂有更易之理?纵然不胜,又当如何?楚人既已允诺,断无反悔自食其言之理!此役,楚师必出!”

他一拂广袖,玄色袍袖如怒云翻卷,眼神锐利扫过阶下众臣,最后落回子囊身上:“令尹之虑,寡人已知。然信义大哉,楚之存世根基,在此一言九鼎!发兵之事,毋庸再议!”

这冰冷的金口玉言如同最后判决,将子囊所有尚未出口的劝谏彻底堵死。老令尹的身体似乎瞬间又佝偻了几分,几缕花白的发丝从冠下凌乱垂落,贴着他汗湿的额角,再无言语。空气中只留下楚王那句话在冰凉的砖石间滚动——“纵不捷,吾亦必出!”

秋日的骄阳依旧带着盛夏的余威,但风中已然挟裹了来自北方山河的肃杀寒意,开始掠过大别山低缓的丘陵。

楚共王熊审立于武城高处营垒的垛口,玄色大氅被朔风猛烈地向后撕扯。俯瞰下去,一支庞大的楚军队伍正沿着蜿蜒的山道有序前行。这是楚国北境的劲旅,精甲之士的洪流在秋日的肃杀气息中涌动。厚重的车轮碾过干硬的山地,发出沉重而单调的隆隆声,如同大地深处的叹息。戈矛如林,铁甲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在行军途中形成一道道移动的金属墙壁,遮蔽了半面山坡。

然而细察之下,这支队伍的气势并不如往日那般咄咄逼人。许多士兵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一些年老士卒的脚步略显虚浮。偶尔传来驭手对驮马或牛车力竭的低声呵斥,为这浩大的行阵平添了几分凝重与滞涩。

熊审的目光掠过脚下的楚军,投向更北方的未知之地。他紧抿着唇,年轻的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武城的夯土城墙在他身后投下巨大的阴影,沉默地笼罩着这支肩负承诺而北上的王师。

“王上,”中军司马走到熊审身侧,低声禀报:“我军前哨接秦军密信——‘秦师已出函谷,将击晋之瑕邑。望楚师速行压境为援。’”

熊审的眉头瞬间拧紧,眼中寒光暴涨,声音陡然变得冷硬异常:“秦何迟缓!既邀我出兵同伐,岂有坐待楚师为其独撼晋锋之理?传令!”他霍然转身,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全军加速!控扼北道险隘!孤在此武城观兵不动!命秦军急速西进!若彼迁延不进,误此会战之期,则伐晋之谋尽付流水!”命令如同滚落的巨石,不容置疑。

北境的寒风吹过临时驻跸的营盘,卷起了王旗一角,也翻动着楚王那颗此刻正被焦躁、愤怒以及对远方战事模糊而强烈的不安所啃噬的心。

晋国都绛城的秋日天空,高远得带着一种不祥的澄澈。然而,这种湛蓝之下,弥漫着灾荒带来的、挥之不去的窒息感。曾经仓廪充盈、车毂如织的景象被一种可怖的寂静取代。空旷的街巷几乎看不到壮劳力,仅有的行人步履虚浮,大多面有菜色,眼神呆滞麻木。路旁槐树叶已经黄透,在干燥的风中瑟索着,叶落如雨,在同样空旷的集市上无人清扫,堆迭着如同覆盖大地的黄褐色尸骸。

晋军虎帐,巨大的牛皮山川舆图上,代表晋国及其盟国的朱砂印记,已被一圈刺目的玄黑标记狠狠环住——那便是反复无常的新郑!舆图悬于巨大的木架之上,旁边火盆里跳跃的火焰将帐内人影扭曲,也为那幅沉重的舆图投下颤抖不定的阴影。

年轻的晋悼公端坐于上首主位,身着黑色犀甲,玄色披风垂落身后,面色被盆火的光芒映照得凝重异常。下首两列,坐满了晋国执掌兵权的将卿与参与伐郑的各国特使。空气粘稠得如同胶冻,压抑得令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禀君上,”掌管舆图指向的军司马声音带着一种被压抑住的、近乎绝望的疲惫,“十二国联军虽于邢丘会齐,然……驱驰往来郑境,所耗巨大!今岁国内,禾稼尽枯,仓廪十室九空!民皆饥馑,采蕨充饥!大军粮秣转运,征调民夫,已致西河、河内多地民怨沸腾!更有流言蜚语起于闾巷……”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沉重地扫过在座诸将铁青的脸:“彼等言道,‘上国不恤百姓之饥,徒然劳师以惩反复小邦,我辈何罪?’”

话音在粗重的喘息声里消散,剩下沉重的压抑在帐内如铅坠般弥漫。下军将栾黡的脸色陡然涨红,一拳砸在自己身前的几案上,青铜酒樽被震得跃起:“竖子无知!郑背信弃义,若不惩戒,天下效仿,大晋霸业何在?”虽为咆哮,但其中那不易察觉的焦虑和色厉内荏,却泄露出来。

“然粮草艰难,民夫困乏,亦是实情!”另一位负责粮秣转运的司徒声音苦涩,“大军若再顿兵坚城之下,久而无功,恐生……内变!郑国小而坚,四通之地,援引甚便!若其固守待楚援至,我师何以自处?”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所有将领强行维持的刚硬外甲,帐内气氛更沉了几分。新郑就像一颗毒刺牢牢卡在咽喉,倾力一击恐自伤,抽身而退则颜面尽失,霸业摇摇欲坠!

无数焦灼的目光在压抑的空气中交汇、碰撞、然后不由自主地投向同一个方向——上军佐位置。那里坐着一个中年人。他身姿清癯,面容沉静如古井深潭,即使在如此兵凶战危、两难境地之下,那双深敛着智慧光芒的眼眸里,也看不出丝毫的慌乱波澜。正是以足智多谋闻名于晋卿之中的大夫——荀罃。

在几乎所有带着沉重疑问的目光聚焦下,荀罃缓缓起身。动作不疾不徐,如潭面微澜。他向晋悼公方向略一躬身,而后目光沉稳地扫视过帐内每一张被困境所困扰的面孔。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如同穿过激流险滩的磐石,稳稳地传入众人耳中:

“郑地反复,非战不力也,在楚势强横,犹可争锋于我大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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