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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夹缝间的悲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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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众人皆微微一震。荀罃继续道:“郑人思叛晋则叛,思归晋则归,何也?因其左右皆能倚恃之强国也!彼心不决,盖因晋楚两国,力尚在伯仲之间!”他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同透过眼前纷繁的战场迷雾,直指核心:“欲令郑国彻底束手归心,唯有一途——摧垮楚国其争霸之心气,耗尽楚人其角逐之军力!令其自顾不暇,无力北顾!”

“如何耗尽?!”中军尉忍不住急切地追问。

荀罃伸出一根枯瘦却稳定的手指,点在牛皮舆图上郑国都新郑那一点,指尖所落之处,正是郑国的要害命门:

“三驾——疲楚!”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大势、掌控全局的沛然力量:“我大晋,现有四路虎贲之师,可谓天下精锐之冠,更兼诸侯劲旅为羽翼。今将此四军分作三路,合诸侯之精锐轮番伐郑!使楚人不得不倾其精锐,每战必救!”

荀罃的手指在那舆图上比划出清晰而致命的轮替轨迹,语速不快,字字千钧:“彼一军去,我一军入;彼欲息,我复扰;彼欲战,我已回;彼欲走,我新军又至!如此连绵,循环不息!”他猛地攥拳,眼中精芒毕露:“于晋而言,不过将士更替稍作休整,粮秣转运略分缓急,未损国力根本!而对彼楚国——”荀罃嘴角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却足以令人心神震颤的冷冽笑意,语声陡然加重:

“其军必疲于奔命!其力必竭于道路!不出数载,楚之甲士何以为继?楚之仓廪何以为输?楚之锐气何以不堕?”

他收回手,如同最终掷下决胜的棋子:“三驾往复,彼楚不能避战,战则国力日削,兵疲将老,终至无以为继!彼时,新郑将成孤岛,独木难支!郑伯纵再狡黠反复,复有何恃?唯有拱手诚服!大晋……霸业可定于天下!”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虎帐之内静得可怕!只剩下炭火在铜盆中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哔剥之声。晋悼公那张年轻却已显出君王威仪的脸上,最初的凝重震惊,迅速被一种醍醐灌顶的灼热光芒所取代!仿佛无尽黑夜行路,骤然瞥见了穿透浓雾的启明星芒!这奇思异谋跳出了攻城血战的窠臼,深窥人心与国家博弈的骨髓!

年轻的晋侯猛地站起,玄色披风激扬如翼。他的目光如电,扫过帐内诸卿。那静默之中,先前充斥的迷茫与躁动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这奇策点燃的灼灼热望!甚至带着一丝即将对强大对手发起最终绞杀的残酷寒意!

“善!大善!”晋悼公的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此乃绝代智谋!寡人明诏天下:自今日始,‘三驾疲楚’之国策立!大晋兴衰,便系于此轮毂之间!”

他将目光投向荀罃,眼中再无丝毫疑虑:“荀卿!伐郑诸军事,由卿调度!即刻传命各军:三师轮替,更迭扰郑!使新郑城外,烽烟不息!令那楚兵北道,应接不暇!”

“臣!遵命!”荀罃躬身领命,姿态沉稳若山。

就在这决定天下格局的战略号令传遍虎帐、即将驱动十二国联军庞大战争机器之时——

一名满身烟尘的军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开帐帘扑入!声音嘶哑破裂得不成样子,带着一路狂奔至此的极致惊惧:

“报——!紧急军情!秦军!秦军……秦军主力约二万余人,悍然越过函谷关,直扑……直扑我晋国西鄙重镇瑕邑!战事已起!瑕邑……危在旦夕!”

帐内陡然死寂!

如刚刚还因奇谋而沸腾的火焰,猝然被兜头泼下漫天冰水!先前所有的喧嚣、热望、运筹帷幄的得意瞬间凝固冻结。

“秦军……入瑕?!”晋悼公原本灼热的眸子骤然变得冰冷无比!瑕邑若失,晋国命脉所系的河西腹地即暴露于西陲强秦的铁蹄之下!此刻西线烽火燃起,东线十二国联军正要重压郑国牵动全局,西疆告急!

下军将栾黡的脸因震惊与狂怒瞬间扭曲,猛地站起嘶吼:“秦贼!趁我之危!乘晋灾荒饥馑之际落井下石!该杀!该杀!”

“当务之急是瑕邑!”另一卿大夫面无人色,声音急迫得变了调,“十二国联军多在郑境!主力若为郑国羁绊,西疆谁来抵挡秦军?君上!速速回师西救瑕邑吧!若瑕邑有失……河西震动!晋国危矣!”

回师西救?三驾疲楚之策怎么办?初生的奇谋难道就此夭折于烽火夹击的泥潭?

帐内陡然陷入一片可怕的混乱,援瑕与伐郑的呼声激烈交锋,如同油水沸腾,空气紧绷如弓弦,每一秒都令人窒息。

唯有提出“三驾疲楚”奇策的荀罃,却始终沉默立于原地。他在喧嚣声浪的冲击下,微阖双目,眉头紧锁,仿佛入定,然而额角细密的汗珠暴露了他头脑中正进行的激烈风暴——晋、楚、秦、郑、以及天下十二国……浩瀚的棋盘在意识深处铺展到极致!无数力量的箭头在大地上碰撞转折!

终于,在那令人绝望的争吵即将爆发成行动的前一刻,荀罃霍然睁开双眼!眸中的风暴已沉淀为孤注一掷的磐石般决断!他毅然上前一步,向几近被东西夹击的困局压得沉默僵硬的晋悼公深深一躬,声音低沉却稳定如砥柱!

“君上!西陲虽急,东略绝不可断!三驾之策,若断于此,则前功尽弃!晋再欲服郑,难如登天!”

他不顾周围瞬间投向他的惊愕甚至愤怒的目光,手指几乎要戳进舆图里新郑的位置:“郑国此刻,正陷于惶恐!若我联军猝然抽身西向,彼必视为我晋国力有不逮!则郑心必稳,楚势必复炽!大晋东西倾危矣!”荀罃猛地提高声调,字字如寒铁敲击:“瑕邑之急,因灾荒而显其危,然亦因灾荒而证秦晋之强弱!秦欲雪崤耻,必待我国弱之时,然此情,楚人未必不知?”

他深邃的目光如同利刃,仿佛要穿透郢都千山万水,直抵楚王熊审的内心:“三驾之策如箭在弦!秦军入瑕,亦在楚之算中!楚人正借秦力,欲使我首尾难顾!我若就此罢休,徒耗粮秣于新郑城下,更损河西良田于秦铁蹄!不若——”荀罃声音陡然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寒意和令人胆寒的果断:

“弃瑕!”

“弃瑕?!”下军尉失声尖叫,几乎跳了起来,“荀罃!你疯了吗!”

“非疯,乃毒蛇噬臂,壮士断腕之决绝!”荀罃毫不退让,声音斩钉截铁,“晋国饥荒,已成定局!粮少民饥,西守河西是守,东战郑楚亦要粮!若兵分两处,则一处皆难全!瑕地虽重,然失之暂可忍痛;而此伐郑服郑良机,一旦错失,则永无可能!此乃存灭气运之赌!”

他目光炯炯逼视晋悼公年轻而苍白的脸:“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君上!请以举国精锐,全力催动‘三驾’,务必令此冬郑境烽烟不息!楚人不堪疲困必退之时,即是瑕邑之围自解之日!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

“置之死地……”晋悼公的声音低哑地重复,手指骨节捏得发白。他缓缓地抬起头,视线艰难地扫过舆图上河西那片广袤土地,那本是晋国稳固的根基,如今却在可怕的困局中被迫暂时舍弃。最终,他那属于年轻人的、仿佛有火焰烧灼的目光,牢牢钉在了郑国疆域的舆图之上。

“传……寡人令——”晋悼公的声音异常低沉,每一个字似乎都是从齿缝间迸出来的艰涩音节:“以‘三驾疲楚’为最高国策!倾尽粮秣,全力伐郑!刻期进攻!”

那声音低沉得如同叹息,却是对命运最凶狠的押注!帐内一片死寂,诸将面面相觑,惊骇于这以半壁河西为赌注的奇策之狠绝。

荀罃深深一躬,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化为决然:“君上明断!荀罃即刻出帐点军!三驾之轮,自今日始!不死不休!”

沉重的命令如同淬火的砧锤撞击,被快马斥候带向十二国联军的庞然阵列。车轮与马蹄碾碎大地;戈矛如林刺透寒意;来自十二邦国的甲胄洪流在统一号令下再度轰鸣启动,碾向那座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注定要反复承受战火淬炼的城池——新郑。

凛冬。十二国联军如同巨大沉重的熔炉,在寒冷坚硬的冻土上缓慢而无可阻挡地前行。车辙深刻,泥浆混合着未化的碎雪,在无数辎车牛马反复碾压下化为一片片污秽的泥沼。朔风卷起地上的碎雪粉尘,裹挟着军营特有的皮革、汗液、马粪和铁锈的混合气息,抽打在每个士卒裸露的面颊上。远远望去,联军的营寨在雪原上铺陈开去,灯火星星点点,如同寒夜里冻僵的星辰阵列。但这巨大力量的威压中心——新郑那并不算雄伟的夯土城墙,在漫天风雪中却如同磐石般沉默竖立着。

新郑宫城的庭院也被深雪覆盖。郑僖公独自立于冰冷的丹墀之上。远处城墙方向传来的隐约喊杀声在风雪中时断时续,如同垂死的野兽最后呻吟。传令官又一次跌跌撞撞奔上丹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晋……晋军猛攻西阙!城楼上的士卒已有两日未曾替换轮值了!御寒皮裘……皮裘已尽!冻伤倒毙者……日以百计!”

郑僖公默然,目光越过宫廷叠叠屋檐,投向城外那片被风雪吞噬的、象征晋国霸权的庞大营盘。风雪似乎更猛烈了,吹得他身上并不厚实的王袍簌簌作响,彻骨寒意顺着领口钻入。

他蓦然转身,动作带起一股寒风:“备……素服!降……降旗!”

当那面象征着屈服的白色旗幡,被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郑国士卒小心翼翼地升上新郑北城楼最高的旗杆顶端时,在漫天狂舞的暴雪中,它就像一个苍白无力的幽灵,徒然被寒风抽打。白色在风雪中艰难地抖动了一下,又一下,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撕碎吞噬。

旗刚升起不久,斥候的蹄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碾过雪野,穿透风雪闯入中军大帐。一名斥候骑士几乎是从马上滚落下来,冰霜凝结在须发眉梢,顾不得冻伤的膝盖触到冰冷泥地传来的剧痛,嘶声喊出刺探敌情:“楚!楚军主力!前锋距新郑已不足三十里!”

大帐内炭火熊熊,暖得有些不真实。晋、宋、鲁几国军将正围坐于刚被巨大胜利染上微醺气氛的筵席旁。听到斥候急报,席间的气氛陡然一变!正在向鲁帅劝酒的宋国司马脸色僵住;刚举杯欲饮的栾黡猛地把酒杯重重摁在案几上,酒水四溅;正与同袍细谈粮秣运程的智罃目光一沉。

“来得倒快!”栾黡霍然站起,脸上横肉抽动,厉声道:“楚兵虽至,然我诸军将士新胜!气力正锐!彼千里奔袭,已成疲敝之师!何惧之有?正好一鼓作气,聚歼楚蛮于此城之下!”他大步走向悬挂舆图的木架,用力拍向代表新郑的那个点:“君上!请拨调锐卒予我!末将亲率上军压阵!与楚军决一死战!”

帐内瞬间被这决绝的战意点燃!许多将领热血上涌,跟着起身应和。晋悼公年轻的脸庞上也掠过一丝锐利光芒。三驾初行,初露锋芒,若能将楚国这支疾驰来援的主力挫败,对后续战略无疑是巨大助推!

正在此刻,荀罃低沉的声音却如同一块冰冷的铁投入沸油之中:“且慢!”他起身,目光沉稳地环视众人,最后落在晋悼公身上:“大王,此战不可!”

栾黡猛地转头,双目怒视:“荀罃!何出此言?!”

“楚兵之来,乃救郑也!”荀罃声音沉着,“彼见我大军围攻甚急,不得不救!然我三驾之策,初启伊始!当务之急,在于疲惫其力,消磨其志!而非骤然决胜于一役!”

他指向舆图上楚军可能出现的来路方向,手指稳定:“且我联军粮秣转运已耗七成,将士久战新郑城下!而楚军既敢来,必是主力齐至!其锋尚锐!我军若于疲敝之时,仓促应战于此坚城之下,纵使能胜,亦必重创!元气大伤之下——”他目光陡然变得深邃而带着警告:“后续二驾三驾轮攻乏力!疲楚之谋,半途而废!”

智罃也站起身,面色凝重,对栾黡道:“况风雪极烈!人马目视难及三十步!敌情未明!地形未察!此非大举决战之时机也!”

晋悼公看着舆图上象征着联军庞大力量的朱红色标识与楚军逼近的黑色箭头,又望向帐外狂乱飞舞的雪幕,灼热的眼神逐渐被现实的冰冷覆盖。“撤军!”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异常坚决,“传令!全军收拾器械辎重!向后方渡口有序撤围!避开楚师锋芒!不得与其主力纠缠!”

厚重的军令在风雪中层层传递出去。庞大的联军如同骤然苏醒的巨兽,开始缓慢而不情愿地回缩爪牙。沉重的辎车艰难地在深深的雪泥中调头,压出新的、混乱的车辙印痕。士兵们匆忙拔出钉入冻土拒马的木桩,粗大的绳索深深勒入肩膀的肌肉。无数双靴子踩碎积雪,汇成一股撤退的洪流。留在原地的,只有成堆灰白的营火余烬,倒塌残破的拒马木桩,在风雪中迅速被白色覆盖。远方城楼上,那面在寒风中微弱挣扎的白旗,此刻在守城士卒眼中显得无比讽刺而悲凉。

就在联军撤退命令下达的第三日,裹挟着风雪余威的楚国援军,踏过联军遗留下的狼藉营地,旌旗鲜明地出现在了新郑城外!军容整肃,战车如林,显然为了驰援已是全力以赴。一面赤色凤鸟缠绕巨大“楚”字的王旗在城下怒卷!

“开城门!”郑僖公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激动与讨好混杂的怪异表情,几乎是扑向刚刚被放下的吊桥,脚步踉跄地冲向楚军中那辆最显赫的、装饰着繁复龙凤图案的王车前。他深深躬腰,几乎将额头触及铺满残雪、冰冷刺骨的泥泞土地,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大王!我郑国上下,感念楚军救危盛德!愿复……复归大楚帐下!世世唯楚命是从!”

王车上身披火红大氅的楚共王熊审并未下车,只是微微垂下眼帘,俯视着风雪中显得如此渺小的郑国君主。风卷起他王氅华丽的饰带,年轻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但声音依旧带着王者不容置疑的威严:“郑伯反复,失信于诸侯,亦背我楚盟在前。然……念汝迫于晋威,能幡然悔悟,今孤亲至,为汝解围。郑国——”他目光转向残破的北城楼:

“当知前路!”

郑僖公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声音越发卑微:“臣……明白!明白!”他小心翼翼直起身,示意身后内侍:“请……请大王入城!为大王接风!”

王车并未移动。

熊审的眉头不经意地微微一蹙,目光落在郑伯因惶恐畏寒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仿佛捕捉到了某种细微的异常。恰在此时,一名风尘仆仆、身着重孝的亲信近侍挤开人丛,扑到王车旁,递上一方紧急密函!熊审快速拆开仅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剧变!那双锐利的眼眸深处,瞬间涌上震惊、痛苦、难以置信的复杂浪潮!刚刚那属于胜利者的威严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茫然!

熊审猛地攥紧那封信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将绢帛生生撕裂!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似乎要将胸腔里的翻腾强行压下。喉头滚动了几下,艰难地、用一种竭力维持平静却依然泄露了剧颤的声线说道:

“……罢了。郑伯之心,孤已知晓。”熊审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国中……有急丧!孤……即刻……返驾!”

“大王?!”郑伯愕然抬头,只看到楚王那张年轻却瞬间被巨大悲戚笼罩的脸。

“公子罢戎!”熊审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住不远处战车上一位身姿挺拔的华服公子,语气急促却蕴含不容辩驳的决断:“汝,即刻代孤入新郑!主持盟约仪典!”

他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或询问的时间,甚至不再看泥泞中的郑伯一眼:“传令全军!即刻掉头!回郢都!”

熊审猛一挥手,车驾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骤然转向!王旗裹挟着风雪向南疾驰而去!留下新郑城外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凝固在突然离去的楚军队伍掀起的漫天雪尘之中。

寒风从楚王遗弃的空地上吹过,卷起雪粒打在那位被指定代表楚王的公子罢戎冰冷而紧绷的脸上。他沉默地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被风拉扯的大氅,走向还僵立在雪地中的郑僖公,声音毫无温度,如同这风雪:

“郑伯,请。楚郑之盟,当续。”

这场仓促的盟礼在新郑宗庙冰冷的大殿内进行。火光摇曳,照在公子罢戎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丝毫暖意。冰冷的玉圭递出、交换的仪式僵硬如冰封。郑伯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念诵盟词,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然而那腔调背后,却深埋着对晋人随时可能重来的、刻骨铭心的恐惧,以及对面前这位楚国贵族眼中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冷淡的深深无力。

大雪已停。楚国代王者与郑伯手中冰冷的玉圭在烛光中短暂相触,发出沉闷无情的声响,象征盟约已成。公子罢戎甚至没有在新郑停留一晚,便在当天下午率楚军主力南下。庞大的楚军队伍再次碾压过郑国北地的雪原。

这一次的行军,沉默得可怕。连日的风雪与奔波征战之后,楚军士卒们脸上的疲惫更深了,脚步带着明显的拖沓。队列不再如先前那般整齐,一些掉队的士卒身影在苍茫雪原上显得异常渺小无力。沉重的车轮碾过雪压实的道路,发出单调而持久的吱嘎声,似乎也在不堪重负地呻吟。士兵们口中呼出的寒气凝结成白雾,久久不散。

“听说了么……”队伍中一个年轻小卒小声对身边同伴嘀咕,声音在寒风里飘忽不定,“郢都传得飞快……大王走得那么急……是因为……庄王夫人、咱们的大后娘娘……薨了!”

同伴倒吸一口冷气,裹紧了破旧的皮袄:“老天爷……怪不得大王脸色那么难看……”

“这鬼天气!这来回奔命的仗!”后方一个老兵缩着脖子,牙齿咯咯打架,“刚走到北边武城,又要咱转头奔回新郑,刚在新郑立稳脚,还没等喘口气……又接到后命让回师南下!这风雪里来回折腾,谁受得了?骨头架子都要散了!真当……真当咱们是不喘气的铜戈铜矛吗?”抱怨的声音很低,却在风雪沉寂的行军路上无比清晰。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迷蒙了前方的路途,也遮蔽了身后那片陷入新的惶恐不安之地——郑国。郑伯立在宫城高阙之上,看着楚军旌旗在南去的风雪中逐渐模糊,消失。一股熟悉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恐慌,再次攫住了他的心脏。

楚师一走,晋军……还会远吗?下一个降服的时刻,又将是何时?

风雪弥漫了四野,也弥漫了郑国君主眼中的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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