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唐纪五十九】（2/2）

敬宗出游没有规律，亲近结交一群小人，一个月上朝不到两三次，大臣们很少有机会进见。二月，壬午日，浙西观察使李德裕献上《丹扆六箴》：第一叫《宵衣》，用来规劝皇帝上朝稀少且很晚；第二叫《正服》，用来规劝皇帝的服饰车驾违背制度；第三叫《罢献》，用来规劝皇帝四处搜求珍宝玩物；第四叫《纳诲》，用来规劝皇帝轻视和抛弃正直的言论；第五叫《辨邪》，用来规劝皇帝信任身边的小人；第六叫《防微》，用来规劝皇帝轻易外出游玩。其中《纳诲箴》大致说：“汉成帝沉溺于酒色，举杯痛饮，日夜不停；魏明帝奢侈无度，修建高耸入云的宫殿。忠臣的劝谏虽然没有触犯君主，但良善的建议也不被采纳。把规劝的话当作塞耳的玉瑱，这就叫堵塞自己的视听。”《防微箴》说：“乱臣贼子横行跋扈，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赵高穿着官服，人们无法分辨他的奸邪，直到他指鹿为马，触动君王的瑟弦，才被诛杀。汉武帝微服出行到柏谷，遭遇强盗，道路被豺狼野猪堵塞。有人看到他的相貌，献上饭食，这实在是值得引以为戒的事情啊！”敬宗下诏，用优厚的言辞答复了李德裕。

敬宗将崔发重新关进监狱之后，给事中李渤上奏说：“县令不应该拖拽宦官，宦官也不应该殴打被朝廷关押的囚犯，他们的罪过是相同的。然而县令所犯的罪在大赦之前，宦官所犯的罪在大赦之后。宦官蛮横残暴，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如果不早日按照法律定罪，我担心四方的夷族和藩镇得知后，就会产生轻视朝廷的念头。”谏议大夫张仲方上奏，大致说：“皇帝的大恩将要遍布天下，却唯独不能施行在皇帝的眼前；皇帝的恩泽遍及昆虫草木，却唯独遗漏了崔发。”其他谏官也纷纷上奏，敬宗都不予理睬。戊子日，李逢吉等人从容地对敬宗说：“崔发擅自拖拽宦官，确实是大不敬之罪。然而他的母亲，是前宰相韦贯之的姐姐，年纪将近八十岁。自从崔发被关进监狱，她因过度忧虑而患病。陛下正以孝道治理天下，这件事实在值得怜悯。”敬宗这才同情地说：“那些谏官只说崔发冤枉，却没有说他大不敬的罪名，也没有提到他有年迈的母亲。如果像你们所说的这样，我为什么不赦免他呢！”当即下令宦官释放崔发，送他回家，并且慰问他的母亲。崔发的母亲当着宦官的面，杖打了崔发四十下。

三月，辛酉日，朝廷派遣司门郎中于人文，带着册封文书前往回鹘，册封曷萨特勒为爱登里啰汩没密于合毘伽昭礼可汗。

夏季，四月，癸巳日，群臣给敬宗上尊号为文武大圣广孝皇帝。敬宗大赦天下。大赦的文书中只说：“已经酌情调任的贬谪官员，应该再次酌情调任。”却没有提到还没有酌情调任的官员。翰林学士韦处厚上奏说：“李逢吉担心李绅被酌情调任，所以才做出这样的安排。这样一来，近年来被流放贬谪的官员，就会因为李绅一个人而都得不到酌情调任的机会。”敬宗当即下令追回大赦文书，修改了其中的内容。李绅因此得以调任江州长史。

秋季，七月，甲辰日，盐铁转运使王播向朝廷进献额外税收所得的绢一百万匹。王播担任盐铁转运使期间，对百姓征收赋税严苛急迫，正常的赋税收入还不够开支，而额外的进献却接连不断。

己未日，敬宗下诏，命令王播建造二十艘竞渡用的船，从外地运输木材到京城制造，预计花费相当于转运半年的费用。谏议大夫张仲方等人极力劝谏，敬宗才下令削减一半的建造数量。

谏官们上奏说，京兆尹崔元略把内常侍崔潭峻当作叔父侍奉。丁卯日，崔元略升任户部侍郎。

昭义节度使刘悟当初离开郓州的时候，带走了两千名郓州士兵作为自己的亲兵。八月，庚戌日，刘悟突然患病去世。他的儿子、将作监主簿刘从谏隐瞒了父亲去世的消息，和大将刘武德以及亲兵密谋，用刘悟的遗表请求朝廷任命自己为留后。司马贾直言进去斥责刘从谏说：“你的父亲率领十二州的土地归顺朝廷，功劳不算小。只因为张汶的事情，他自认为受到了羞辱，最终羞愧而死。你这个小子，怎么敢这样做！父亲去世了却不哭，还算得上是人吗！”刘从谏又害怕又惶恐，无法回答，这才宣布了刘悟去世的消息。

当初，陈留人武昭被罢免石州刺史的职务后，担任袁王府长史，心中郁郁不得志，怨恨当朝执政的大臣。李逢吉和李程关系不和。水部郎中李仍叔是李程的同族人，他激怒武昭说，李程本来想给武昭升官，却被李逢吉阻挠了。武昭趁着酒兴，对左金吾兵曹茅汇说想要刺杀李逢吉，结果被人告发。九月，庚辰日，敬宗下诏，命令三司会审此案。前河阳掌书记李仲言对茅汇说：“你如果说李程和武昭是同谋，就可以活命，否则就一定会死。”茅汇说：“含冤而死，我心甘情愿！诬陷别人来保全自己，我是不会做的！”案件审理完毕。冬季，十月，甲子日，武昭被杖打而死，李仍叔被贬为道州司马，李仲言被流放到象州，茅汇被流放到崖州。

敬宗想要前往骊山的温泉宫，左仆射李绛、谏议大夫张仲方等人多次劝谏，敬宗都不听从。拾遗张权舆跪伏在紫宸殿的台阶下，叩头劝谏说：“从前周幽王前往骊山，被犬戎杀死；秦始皇埋葬在骊山，国家很快就灭亡了；唐玄宗在骊山修建宫殿，结果安禄山发动叛乱；先帝穆宗前往骊山，在位时间不长就去世了。”敬宗说：“骊山真的这么凶险吗？我应该亲自去一趟，来验证你的话是否属实。”十一月，庚寅日，敬宗前往骊山温泉宫，当天就返回了皇宫，对身边的人说：“那个叩头劝谏的人所说的话，怎么值得相信呢！”

丙申日，敬宗册立皇子李普为晋王。

朝廷收到刘悟的遗表后，大臣们议论纷纷，大多认为上党是内地的藩镇，和河朔地区的藩镇不同，不应该允许刘从谏担任留后。左仆射李绛上疏，认为：“用兵之道，贵在神速；决断威严，贵在果断。趁人心还没有统一的时候，才可以用计谋挫败他们的图谋。刘悟去世已经几个月了，朝廷还没有做出处理决定，朝廷内外的人都为错失良机而惋惜。现在昭义的士兵，肯定不会全部和刘从谏同谋。即使有一半人附和他，还有一半人是效忠朝廷的。刘从谏从来没有长期掌管过兵马，对士兵既没有威严，也没有恩惠。再加上昭义这个地方向来贫穷，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给予士兵优厚的赏赐。现在朝廷只要迅速任命一位邻近泽潞地区的将领担任昭义节度使，命令他日夜兼程赶赴镇所。刘从谏还来不及安排部署，新任节度使就已经到达潞州了，这就是所说的‘先下手为强，夺取敌人的军心’。新任节度使到任之后，军心自然就会有所归附。刘从谏没有官职，用什么名义来发号施令呢？即使他企图阻挠朝廷的任命，他的将士们也肯定不会听从。现在朝廷长时间没有做出决定，昭义的士兵不明白朝廷的意图，想要效忠朝廷，又担心朝廷突然任命刘从谏为节度使；想要附和刘从谏作乱，又担心朝廷另外任命别人。在他们犹豫不决的时候，如果有奸邪之人替刘从谏出谋划策，虚张声势，许诺赏赐大量的钱财，士兵们贪图赏赐，就更加难以指挥了。希望陛下迅速做出决断，先颁布明确的诏书，向昭义的士兵宣示，表彰他们向来的忠义节操，赏赐新任节度使五十万匹丝织品，让他用来犒赏士兵。随后再任命刘从谏担任一个刺史的职务。刘从谏既然得到了一些好处，肯定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做法，绝对不会违抗朝廷的命令。即使他违抗命令，我也认为不需要出兵讨伐。为什么呢？我听说刘从谏已经下令禁止太行山以东的三个州的士兵私自拥有兵器，这足以证明人心还远远没有统一，他的军营内部也存在着疑虑。仔细权衡利害得失，绝对没有任命刘从谏为节度使的道理。”当时李逢吉和王守澄已经商议好了对策，最终没有采纳李绛等人的建议。十二月，辛丑日，朝廷任命刘从谏为昭义留后。刘悟治理昭义时，政令繁琐严苛。刘从谏接替他之后，用宽厚的政策加以补救，百姓和士兵都很拥戴他。

李绛喜欢直言进谏，李逢吉很厌恶他。按照旧例，仆射上任的时候，宰相要亲自送行，百官排列成班迎接，御史中丞在朝堂上列位，尚书以下的官员每个月都要到仆射的官署参拜。元和年间，伊慎担任仆射的时候，太常博士韦谦上奏说旧有的礼仪太过隆重，于是朝廷废除了这些礼仪。御史中丞王播依仗李逢吉的势力，在路上遇到李绛，竟然不回避。李绛引用旧例上奏说：“仆射在建国初期是正宰相，礼仪极为隆重。如果担任仆射的人德才不配职位，自然应该另外任命贤能的人。如果是朝廷任命的官员，怎么能够损害朝廷的制度呢？请求陛下下令让百官详细讨论这件事。”议论的人大多赞同李绛的意见。敬宗下令恢复旧有的礼仪。甲子日，朝廷以李绛患有脚病为由，任命他为太子少师、分司东都。

进言的官员大多称赞裴度贤能，不应该把他抛弃在藩镇。敬宗多次派遣使者前往兴元慰问裴度，暗中告诉他将要召回朝廷的日期。裴度于是请求入朝，李逢吉的党羽们大为恐慌。

穆宗睿圣文惠孝皇帝下宝历二年（丙午，公元826年）

春季，正月，壬辰日，裴度从兴元入朝。李逢吉的党羽们千方百计地诋毁他。此前，民间流传着一句谣言：“身穿绯衣的小儿袒露着肚子，天上有口的人要被驱逐。”另外，长安城中有六条土冈横贯，像《易经》中的乾卦卦象。裴度的住宅正好位于第五条土冈上。张权舆上奏说：“裴度的名字应验了图谶，他的住宅占据了长安的土冈。他不召自来，其用意显而易见。”敬宗虽然年纪轻轻，却能察觉出这是诬陷诽谤的言辞，对待裴度更加优厚。

裴度刚到京城的时候，前来拜访的朝廷官员挤满了他的家门。裴度留客人饮酒，京兆尹刘栖楚凑到裴度身边，低声说话。侍御史崔咸举起酒杯，要罚裴度的酒，说：“丞相不应该允许下属官员在耳边低声说话。”裴度笑着喝下了罚酒。刘栖楚感到很不自在，便告辞离去了。二月，丁未日，朝廷任命裴度为司空、同平章事。裴度在中书省任职的时候，身边的人忽然报告说官印丢失了。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大惊失色，裴度却依然饮酒，神色自若。过了一会儿，身边的人又报告说，在原来的地方找到了官印。裴度仍然没有回应。有人问他其中的缘故，裴度说：“这肯定是官吏偷走官印，用来私自盖印签发文书了。如果急于追查，他们就会把官印扔到水火之中销毁；如果暂缓追查，他们就会把官印放回原处。”人们都佩服裴度的见识和度量。

敬宗自从即位以来，就想要前往东都洛阳。宰相和朝廷大臣们多次劝谏，敬宗都不听从，决心一定要去。他已经下令让度支员外郎卢贞前往洛阳，勘察修缮东都的宫殿和沿途的行宫。裴度从容地对敬宗说：“国家原本设置长安、洛阳两个都城，是为了方便皇帝巡游。自从国家多灾多难以来，巡游东都的事情就废止了。现在东都的宫殿、军营、各个官署的房舍，大多已经荒废坍塌。陛下如果想要前往东都，应该下令有关部门，在一年左右的时间里，慢慢加以修缮整治，然后再出发。”敬宗说：“从来劝谏我不要去东都的人，都只说不应该去。像你这样说的话，不去也可以。”恰逢朱克融、王庭凑都上奏请求派遣士兵和工匠，帮助朝廷修缮东都的宫殿。三月，丁亥日，敬宗下诏，以修缮东都过于烦扰百姓为由，停止了这项工程，召回了卢贞。此前，朝廷派遣宦官使者赏赐朱克融应季的服装。朱克融认为服装质地粗劣，就扣押了宦官使者。他还上奏说：“本道今年将士的春季服装不足，请求度支供给三十万端匹的布料。”又上奏说：“我打算率领五千名士兵和工匠，前往东都帮助修缮宫殿。”敬宗对此感到担忧，向宰相询问对策，想要派遣一位重要的大臣前往幽州宣旨安抚，同时索回被扣押的宦官使者。裴度回答说：“朱克融的行为已经极为无礼，他很快就要自取灭亡了！就像一头猛兽，在山林中咆哮跳跃，时间长了，自然会筋疲力尽，必定不敢轻易离开自己的巢穴。希望陛下不要派遣大臣去宣旨安抚，也不要索要被扣押的宦官使者。过十天左右，再慢慢颁布诏书，说：‘听说宦官使者到了你们那里，行为举止稍微有些失当，等他回来之后，朕自然会做出处理。应季的服装，是有关部门制作得不严谨，朕很想了解这件事的详情，已经下令调查处理。至于将士们的春季服装，从来都不是由朝廷征调供给的，都是由本道自行准备的。朕不是吝惜几十万匹布料，只是向来没有这样的先例，不能单独赏赐给范阳镇。’朱克融所说的帮助修缮宫殿，都是虚假的话。如果想要直接挫败他的奸谋，应该在诏书中说：‘派遣来的工匠应该迅速出发，朕已经下令让沿途各地妥善接待供应，不必麻烦你们派遣士兵和工匠远道而来。’这样就足够了，不值得陛下费心劳神。”敬宗听后很高兴，采纳了裴度的建议。

朝廷册立才人郭氏为贵妃。郭贵妃是晋王李普的母亲。

横海节度使李全略去世，他的儿子、节度副大使李同捷擅自担任留后，用重金贿赂邻近的藩镇，请求他们帮助自己继承节度使的职位。

夏季，四月，戊申日，朝廷任命昭义留后刘从谏为节度使。

五月，幽州发生军乱，士兵们杀死了朱克融和他的儿子朱延龄，拥立朱克融的小儿子朱延嗣主持军务。

六月，甲子日，敬宗亲临三殿，下令左、右神策军，教坊，内园的人表演击球、摔跤、杂技等节目。表演到高潮的时候，有人摔断了手臂，有人撞碎了头颅。直到深夜，表演才结束。

己卯日，敬宗前往兴福寺，观看僧人文溆讲解通俗易懂的佛经。

癸未日，衡王李绚去世。

壬辰日，敬宗下令向内库索要现存的十万两白银、七千两黄金，全部存放到皇帝的私人库房里，以便随时赏赐身边的人。

道士赵归真用神仙之术劝说敬宗，僧人惟贞、齐贤、正简用祈祷祭祀的方法劝说敬宗祈求福运。他们都可以自由出入皇宫禁地，敬宗对他们的话深信不疑。隐士杜景先请求走遍长江、岭南地区，寻访有特殊才能的异人。有个润州人周息元，自称已经活了几百岁。敬宗派遣宦官使者前去迎接他。八月，乙巳日，周息元抵达京城，敬宗把他安置在皇宫禁苑的山亭里。

朱延嗣执掌幽州之后，残酷地虐待士兵和百姓。都知兵马使李载义和他的弟弟、牙内兵马使李载宁一起，率领士兵杀死了朱延嗣，并且屠杀了他的全家三百多人。李载义暂时代理留后。九月，李载义列举朱延嗣的罪状，上奏朝廷。李载义是李承乾的后代。

庚申日，魏博节度使史宪诚谎报军情，说李同捷被士兵驱逐，逃到了魏博，请求朝廷允许他自首归顺。不久之后，又上奏说李同捷逃回了沧州。

壬申日，朝廷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程为同平章事、河东节度使。

冬季，十月，己亥日，朝廷任命李载义为卢龙节度使。

十一月，甲申日，朝廷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为同平章事、山南东道节度使。

敬宗游乐无度，亲近结交一群小人。他擅长击球，喜欢摔跤。禁军和各道藩镇争相向他进献大力士。他还拿出一万缗钱，交给内园令，让他招募大力士。这些大力士日夜都陪伴在他的身边。敬宗还喜欢在深夜亲自捕捉狐狸。他的性情又十分急躁，大力士们有的依仗着他的恩宠，言行不逊，就会被发配流放，家产也会被查抄没收。宦官们犯了一点小过错，就会遭到他的鞭打。因此，宦官们都既怨恨又害怕。十二月，辛丑日，敬宗夜间打猎回宫，和宦官刘克明、田务澄、许文端，以及击球军将苏佐明、王嘉宪、石从宽、阎惟直等二十八人一起饮酒。敬宗喝得酩酊大醉，起身进入内室更换衣服。这时，宫殿上的蜡烛突然熄灭，苏佐明等人在室内杀死了敬宗。刘克明等人假传敬宗的旨意，命令翰林学士路隋起草遗诏，任命绛王李悟暂时掌管军国大事。壬寅日，刘克明等人宣读遗诏，绛王李悟在紫宸殿外的廊庑下接见了宰相和百官。刘克明等人想要撤换那些掌权的宦官。于是，枢密使王守澄、杨承和，神策军中尉魏从简、梁守谦商议决定，率领卫兵迎接江王李涵入宫，调发左、右神策军和飞龙兵，出兵讨伐叛贼，将他们全部斩杀。刘克明逃到井里躲藏起来，被士兵们打捞出来斩首。绛王李悟也被乱兵杀害。当时事情发生得十分仓促，王守澄等人认为翰林学士韦处厚博通古今，一夜之间的所有处置措施，都和他共同商议决定。王守澄等人想要向朝廷内外发布命令，却不知道用什么理由。韦处厚说：“只要名正言顺地讨伐叛贼，在道义上有什么可顾忌的呢？怎么能够犹豫不决，有所避讳呢！”王守澄等人又问：“江王应该如何登基即位？”韦处厚说：“明天一早，应该用江王的教令，向朝廷内外宣布已经平定了内乱。然后文武百官三次上表，劝江王登基。最后，以太皇太后的名义颁布册命，正式册立江王为皇帝。”当时众人都听从了韦处厚的建议，来不及再向有关部门询问。所有的礼仪法度，都出自韦处厚的安排，没有一项不符合事理。癸卯日，朝廷任命裴度暂代冢宰之职。百官在紫宸殿外的廊庑下拜见江王李涵，江王身穿丧服，痛哭流涕。甲辰日，江王在少阳院接见了各军将领。赵归真等道士和尚，以及敬宗在位时的宠臣们，都被流放到岭南或者边疆地区。乙巳日，文宗即位，改名为李昂。戊申日，文宗尊奉自己的母亲萧氏为皇太后，尊奉王太后为宝历太后。当时，郭太后居住在兴庆宫，王太后居住在义安殿，萧太后居住在皇宫大内。文宗生性孝顺恭谨，侍奉三位太后的态度完全一样。每次得到珍贵奇异的物品，总是先祭祀祖庙，然后再供奉给三位太后，最后才自己享用。萧太后是福建人。

庚戌日，朝廷任命翰林学士韦处厚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文宗自从担任诸王的时候起，就深知穆宗、敬宗两朝的弊端。等到即位之后，他励精图治，去除奢侈，崇尚节俭。他下诏释放所有没有具体职务的宫女，一共放出三千多人。五坊所养的猎鹰猎犬，按照元和年间的旧例，除了留下少数用于皇帝校猎之外，其余的全部放生。有关部门供给皇宫的年度开支物品，全部按照贞元年间的旧例办理。裁撤了教坊、翰林、总监中多余的人员一千二百多人，停止了各个部门新增的服装粮食供应。皇家御马坊的牧场以及近年来另外储存钱谷所占用的陂塘田地，全部归还给有关部门。此前下令索要的刺绣、雕刻等物品，全部停止制造。敬宗在位的时候，每个月上朝不过一两次。文宗即位后，恢复了旧有的制度，每逢单日，没有不上朝的。他在朝堂上召见宰相和群臣，询问政事，往往要很长时间才结束。待制官这个职位，过去虽然设置了，但皇帝从来没有召见过。到了文宗时期，待制官们多次受到皇帝的召见和询问。皇帝停止上朝或者推迟上朝，都选择在双日。朝廷内外的人都相互庆贺，认为太平盛世有望到来。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上之上太和元年（丁未，公元827年）

春季，二月，乙巳日，文宗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和。

李同捷擅自占据沧州、景州，朝廷一年多都没有过问。李同捷希望文宗即位之后，或许会对他施加恩典，赦免他的罪过。三月，壬戌日，初一，李同捷派遣掌书记崔从长，带着奏表，和他的弟弟李同志、李同巽一起入朝拜见文宗，请求遵守朝廷的旨意。

文宗虽然虚心听取百官的意见，但做事不够坚决果断。和宰相商议好的事情，不久之后就会中途改变主意。夏季，四月，丙辰日，韦处厚在延英殿极力劝谏文宗，于是请求辞去宰相的职位。文宗再三安慰勉励他。

忠武节度使王沛去世。庚申日，朝廷任命太仆卿高瑀为忠武节度使。自从大历年间以来，节度使大多出自禁军。禁军大将中资历深厚的人，都用加倍的利息向富豪借贷钱财，用来贿赂神策军中尉，动辄花费上亿的钱财，然后才能得到节度使的职位，从来没有通过宰相任命的。等到他们到藩镇就任之后，就会加重赋税，用来偿还所欠的债务。王沛去世之后，裴度、韦处厚才上奏，任命高瑀接替他的职位。朝廷内外的人都相互庆贺说：“从今以后，靠借贷钱财贿赂上司的债帅就会少了！”五月，丙子日，朝廷任命天平节度使乌重胤为横海节度使，任命前横海节度副使李同捷为兖海节度使。朝廷仍然担心黄河南北的节度使会煽动李同捷，让他违抗朝廷的命令，于是加封魏博节度使史宪诚为同平章事。丁丑日，朝廷加封卢龙节度使李载义、平卢节度使康志睦、成德节度使王庭凑为检校官。

盐铁转运使王播从淮南入朝，一心想要得到重用。他向朝廷进献的银器数以千计，绫绢数以十万计。六月，癸巳日，朝廷任命王播为左仆射、同平章事。

秋季，七月，癸酉日，朝廷将睿武昭愍孝皇帝安葬在庄陵，庙号敬宗。

李同捷借口被将士们挽留，拒不接受朝廷的任命诏书。乙酉日，武宁节度使王智兴上奏，请求率领本镇的三万士兵，自备五个月的粮草，出兵讨伐李同捷。文宗批准了他的请求。八月，庚子日，文宗下诏，削夺李同捷的官职爵位，命令乌重胤、王智兴、康志睦、史宪诚、李载义，以及义成节度使李听、义武节度使张播，各自率领本镇的军队讨伐李同捷。李同捷派遣他的子弟，用珍贵的玩物和美女贿赂黄河南北的各个藩镇。戊午日，李载义逮捕了李同捷的侄子，连同他所贿赂的财物一起，进献给朝廷。史宪诚和李全略是儿女亲家。等到李同捷叛乱之后，史宪诚暗中运送粮草，资助李同捷。裴度不知道史宪诚的所作所为，认为他对朝廷没有二心。史宪诚派遣亲信官吏前往中书省请示事务。韦处厚对他说：“裴晋公（裴度）在皇上面前，用全家一百多口人的性命担保你们节度使的忠诚。我却不是这样，只等着看你们节度使的所作所为，朝廷自然会按照典章制度做出处理。”史宪诚得知后，十分害怕，不敢再和李同捷勾结往来。王庭凑为李同捷请求节度使的旌节和斧钺，没有得到朝廷的批准，于是就出兵帮助李同捷叛乱，派兵到边境上，阻挠魏博的军队讨伐李同捷。他还派遣使者，用重金贿赂沙陀酋长朱邪执宜，想要和他联合出兵。朱邪执宜拒绝了他的请求。

冬季，十月，天平、横海节度使乌重胤率军攻打李同捷，多次击败叛军。十一月，丙寅日，乌重胤去世。庚辰日，朝廷根据王智兴的请求，任命保义节度使李寰为横海节度使。

十二月，庚戌日，朝廷加封王智兴为同平章事。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上之上太和二年（戊申，公元828年）

春季，三月，己卯日，王智兴率军攻打棣州，烧毁了棣州城的三座城门。

自从元和末年以来，宦官的势力越来越大，皇帝的废立都掌握在他们的手中，权威和权力都在皇帝之上，没有人敢直言进谏。辛巳日，文宗亲自在大殿上举行制举考试，选拔贤良方正的人才。昌平人刘蕡在考试的对策中，极力陈述宦官专权的祸患。他的对策大致说：“陛下应该首先忧虑的是：皇宫内部将要发生变乱，国家社稷将要面临危险，天下将要倾覆，四海之内将要发生战乱。”又说：“陛下想要杜绝篡位弑君的苗头，就应该端正自己的皇位，亲近正直的人，疏远那些靠酷刑和杀戮获得富贵的宦官，亲近那些刚正不阿、敢于直言的忠臣。让宰相能够专心行使自己的职权，让百官能够恪守自己的职责。为什么要让五六名亲近的宦官，把持天下的大政呢！灾祸在内部酝酿成熟，奸邪在宫廷之中产生。我担心东汉末年的曹节、侯览那样的宦官，将会在今天再次出现。”又说：“忠臣贤良得不到皇帝的信任和重用，宦官却依仗着废立皇帝的权力。他们陷害先帝穆宗，让他不能善终；导致陛下登基即位，也不能堂堂正正地开始。”又说：“皇帝的权威和权力日渐衰落，藩镇的节度使骄横跋扈。有的人不懂得做臣子的节操，起兵叛乱却打着安定君主的旗号；有的人不明白《春秋》的微言大义，出兵动武却打着铲除奸恶的名义。这样一来，政令和刑罚不由天子决定，出兵征伐必定由诸侯发起。”又说：“陛下为什么不堵塞奸邪小人的门路，摒弃那些亲近狎昵的宠臣，遏制那些侵夺欺凌、胁迫君主的念头，恢复宦官们打扫宫廷的本职工作。警惕应该警惕的事情，忧虑应该忧虑的事情！既然不能在之前把国家治理好，就应该在之后加以整治；既然不能在开始的时候端正自己的行为，就应该在结束的时候加以纠正。这样一来，就可以虔诚地尊奉先王的典章制度，继承先帝的宏伟基业了。从前秦朝灭亡，是因为过于残暴强横；汉朝灭亡，是因为过于软弱无力。过于残暴强横，就会导致贼臣畏惧死亡而谋害君主；过于软弱无力，就会导致奸臣窃取权力而震慑君主。我看到敬宗皇帝没有预料到秦朝灭亡那样的灾祸，没有铲除灾祸的萌芽。希望陛下深切地担忧汉朝灭亡那样的祸患，杜绝灾祸的苗头。这样一来，祖宗的宏伟基业就可以继承下去，三皇五帝那样的盛世就可以追赶上了。”又说：“我听说从前汉元帝即位初期，更改了七十多项制度。他的心意十分诚恳，他的举措也十分美好。然而，国家的纲纪却日益紊乱，国家的命运却日益衰败，奸邪之人却日益强大，百姓的生活却日益困苦。这是因为他没有选拔贤明的人加以任用，失去了对国家权力的掌控。”又说：“陛下如果真的能够把国家的权力归还给宰相，把兵权归还给将领，那么您的心意就没有不能实现的，您的政令就没有不被信服的了。”又说：“法律应该统一，官职应该名实相符。现在朝廷设置了外官和中官的官员名额，设立了南衙和北司的官署机构。有的人在南衙触犯了禁令，就逃到北司寻求庇护；有的人在京城之外被依法定罪，却在皇宫之内被枉法赦免。法律出自多个部门，人们不知道该遵守哪一个。这实在是因为军人和农民的地位不同，京城内外的法律也不一样啊。”又说：“现在的兵部官员不了解军队的名册，只是在朝廷上充当侍从；禁军的六军不掌管军事事务，只是用来安置有功劳的官员。军队的政令被宦官把持，军事的纪律被宦官掌控。那些头戴武冠的宦官，把文官视为仇敌；那些脚踏军门的宦官，把农民看作草芥。他们的谋略不足以铲除凶恶叛逆之人，却善于用欺诈的手段作威作福；他们的勇气不足以镇守保卫国家社稷，却习惯于用残暴的手段欺凌乡里百姓。他们牵制藩镇的节度使，冒犯欺凌朝廷的宰相，破坏国家的制度，扰乱朝廷的纲纪。他们张扬武将的威风，对上可以挟制君主；他们假借天子的命令，对下可以驾驭英雄豪杰。他们之中，有心怀奸邪、等待时机的人，却没有坚守节操、为国捐躯的人。这难道是先王文武并用、治理国家的本意吗！”又说：“我不是不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之后，灾祸就会随之而来；这些计策施行之后，我就会身首异处。只是我痛心国家社稷的危险，哀叹百姓生活的困苦。我怎么忍心为了苟且保全自己，迎合当时的禁忌，窃取陛下的一官半职呢！”

闰三月，丙戌日，初一，史宪诚上奏，派遣他的儿子、节度副大使史唐，以及都知兵马使亓志绍，率领两万五千名士兵前往德州，讨伐李同捷。当时史宪诚想要帮助李同捷，史唐哭着劝谏他，并且请求出兵讨伐李同捷。史宪诚无法违抗儿子的意愿。

甲午日，贤良方正科考试中，裴休、李合、李甘、杜牧、马植、崔玙、王式、崔慎由等二十二人考中，都被授予官职。考官左散骑常侍冯宿等人看到刘蕡的对策，都十分赞叹佩服，但因为畏惧宦官的势力，不敢录取他。诏书颁布之后，人们议论纷纷，都为刘蕡感到委屈。谏官和御史想要上奏议论这件事，却被宰相压制了下来。李合说：“刘蕡落榜，我们却考中了，怎么能不感到羞愧呢！”于是上疏，认为：“刘蕡的对策，自从汉魏以来，没有人能够比得上。现在考官因为刘蕡的对策指责和抨击了皇帝身边的人，不敢把他的对策上报给陛下。我担心这样会导致贤良的人走投无路，国家的纲纪也会因此断绝。况且我的对策远远比不上刘蕡，请求陛下把授予我的官职转授给刘蕡，用来表彰他的正直敢言。”文宗没有答复。刘蕡因此无法在朝廷任职，最终在节度使的幕府中担任御史，直到去世。杜牧是杜佑的孙子；马植是马勋的儿子；王式是王起的儿子；崔慎由是崔融的玄孙。

夏季，六月，晋王李普去世。辛酉日，文宗追赠他为悼怀太子。

当初，萧太后年幼的时候就离开了家乡，有一个弟弟。文宗即位之后，命令福建观察使寻访他的下落，却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有个负责运送茶叶的役夫萧洪，自称有一个姐姐流落他乡。商人赵缜把他引荐给太后的近亲吕璋的妻子，吕璋的妻子也无法分辨萧洪的真假，就带着他一起去拜见萧太后。文宗认为找到了真正的舅舅。甲子日，任命萧洪为太子洗马。

峰州刺史王升朝发动叛乱。庚辰日，安南都护、武陵人韩约率军讨伐，斩杀了王升朝。

王庭凑暗中派遣军队，运送食盐和粮草，资助李同捷。文宗想要出兵讨伐王庭凑。秋季，七月，甲辰日，文宗下诏，命令中书省召集百官商议这件事。宰相以下的官员都不敢违抗文宗的旨意，只有卫尉卿殷侑认为：“王庭凑虽然依附于凶恶的叛贼，但他的罪行还没有完全暴露。应该暂且宽容忍耐，集中力量讨伐李同捷。”己巳日，文宗下诏，列举王庭凑的罪状，命令邻近的藩镇各自整顿军队，加强防守，允许王庭凑改过自新。九月，丁亥日，王智兴上奏，攻占了棣州。

李寰率领晋州的军队前往横海赴任。他没有约束手下的士兵，士兵们所经过的地方，烧杀抢掠，残暴无比。到达横海之后，李寰又拥兵不前，只是一味地索要军需物资。庚寅日，朝廷任命李寰为夏绥节度使。

甲午日，文宗下诏，削夺王庭凑的官职爵位，命令各路军队从四面出兵讨伐。

朝廷加封王智兴为守司徒，任命前夏绥节度使傅良弼为横海节度使。

岳王李绲去世。

庚戌日，容管经略使上奏，安南发生军乱，士兵们驱逐了都护韩约。冬季，十月，洋王李忻去世。

魏博的军队在平原击败了横海的军队，攻占了平原城。

十一月，癸未日，初一，易定节度使柳公济上奏，率军攻打李同捷的坚固寨，攻占了这座营寨。随后又在坚固寨的东面击败了叛军。当时黄河南北的各路军队讨伐李同捷，长时间没有取得成功。每当取得一点小小的胜利，就虚报斩杀和俘虏的人数，用来谋求丰厚的赏赐。朝廷竭尽全力供给各路军队的军需物资，长江、淮河地区的百姓因此疲惫不堪。

傅良弼走到陕州的时候，去世了。乙酉日，朝廷任命左金吾大将军李佑为横海节度使。

甲辰日，皇宫内的昭德寺发生火灾，火势蔓延到宫女居住的地方，烧死了几百人。

十二月，丁巳日，王智兴上奏，兵马使李君谋率领军队渡过黄河，击败了无棣的叛军。壬申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韦处厚去世。

李同捷的军队形势日益窘迫，王庭凑无法再救援他，于是派人劝说魏博的大将亓志绍，让他杀死史宪诚父子，夺取魏博的兵权。亓志绍于是发动叛乱，率领自己的两万军队返回魏州，进逼魏州城。丁丑日，文宗下令，任命谏议大夫柏耆前往魏博宣旨安抚，同时调发义成、河阳的军队，讨伐亓志绍。

戊寅日，朝廷任命翰林学士路隋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辛巳日，史宪诚上奏，说亓志绍的军队驻扎在永济，请求朝廷紧急派兵救援。文宗下诏，命令义成节度使李听率领沧州行营的各路军队，讨伐亓志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