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唐纪三十七】（1/2）

起于屠维大渊献年（己亥，759年），止于上章困敦年（庚子，760年），共两年。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下之上乾元二年（己亥，公元七五九年）

春季正月己巳日初一，史思明在魏州城北筑坛，自称大圣燕王；任命周挚为行军司马。李光弼说：“史思明攻克魏州后，按兵不动，这是想要让我们懈怠，然后用精锐部队趁我们不备发动袭击。请允许我与朔方军一同逼近魏州城，寻求与他交战。他鉴于嘉山之战的失败，必定不敢轻易出战。这样拖延日久，邺城必定能够攻克。安庆绪一旦死去，他就没有理由再驱使部众了。”鱼朝恩认为不可行，于是停止了这一计划。

正月戊寅日，肃宗祭祀九宫贵神，这是采纳了王玙的建议。乙卯日，肃宗举行藉田礼（古代帝王劝农的仪式）。

镇西节度使李嗣业攻打邺城，被流箭射中，正月丙申日去世；兵马使荔非元礼代替他统领部众。起初，李嗣业上表推荐段秀实为怀州长史，主持留后事务，当时各路军队屯驻日久，财物耗尽，粮食短缺，只有段秀实独自转运粮草，招募士兵，购买马匹，供应镇西行营，物资不断运到。

二月壬子日，发生日全食。在此之前，百官请求为皇后加上“辅圣”的尊号，肃宗就此询问中书舍人李揆，李揆回答说：“自古以来，皇后没有尊号，只有韦后有过尊号，哪里值得效仿！”肃宗惊讶地说：“庸人差点误了我！”恰逢发生日全食，这件事就搁置了。皇后与李辅国相互勾结，在宫中横行霸道，干预政事，请求托付的事情没完没了。肃宗对此颇为不满，但又无可奈何。

郭子仪等九位节度使包围邺城，修筑了两层营垒，挖掘了三重壕沟，堵塞漳水，引水灌城。城中的井水泉水都溢出，百姓只好搭建栈道居住，从冬天到春天，安庆绪坚守城池，等待史思明救援，城中粮食耗尽，一只老鼠价值四千钱，百姓只好淘墙土中的麦麸和马粪来喂马。人们都认为攻克邺城指日可待，但各路军队没有统一的统帅，进退没有依据；城中百姓想要投降的，因为水深，无法出城。城池久攻不下，官军上下人心涣散。

史思明于是从魏州率领军队奔赴邺城，命令各位将领在距离邺城五十里的地方扎营，每个营寨击鼓三百面，远远地威胁官军。又在每个营寨挑选五百名精锐骑兵，每天到城下抢掠，官军出战，他们就四散返回营寨；官军的人马牛车每天都有损失，打柴割草也十分艰难，白天防备，叛军就夜间来袭，夜间防备，叛军就白天来袭。当时天下饥荒，转运粮草的人南自江、淮，西自并、汾，舟车络绎不绝。史思明派遣许多壮士，窃取官军的服装旗号，监督催促运粮的人，斥责他们拖延迟缓，随意杀人，运粮的人惊恐害怕；运粮的舟车聚集的地方，就暗中放火焚烧；这些壮士往来聚散，自行相互识别，而官军的巡逻逮捕无法察觉。因此各路军队缺乏粮食，人心思散，想要自行溃散。史思明于是率领大军直抵邺城下，与官军约定日期决战。

三月壬申日，官军六十万步兵骑兵在安阳河北岸布阵，史思明亲自率领五万精锐士兵对抗，各路军队望见，以为是游兵，没有在意。史思明径直向前，奋力攻击，李光弼、王思礼、许叔冀、鲁炅首先与他交战，双方死伤各半；鲁炅被流箭射中。郭子仪随后赶到，还没来得及布阵，突然刮起大风，吹沙拔木，天地间一片昏暗，咫尺之间无法分辨。两军大惊，官军向南溃散，叛军向北溃散，丢弃的铠甲兵器、辎重堆积在路上。郭子仪率领朔方军切断河阳桥，退保东京洛阳。战马一万匹，只剩下三千匹，铠甲兵器十万件，几乎全部遗弃。东京的士人百姓惊恐万分，四散逃奔山谷，留守崔圆、河南尹苏震等官吏向南逃奔襄、邓，各位节度使各自溃散，返回本镇。士卒所过之处，大肆抢掠，官吏无法制止，过了十天才安定下来。只有李光弼、王思礼整顿部队，全军返回。

郭子仪到达河阳，打算谋划守城。士兵相互惊扰，又逃奔缺门。各位将领相继赶到，部众达到数万人，商议放弃东京，退保蒲、陕。都虞候张用济说：“蒲、陕地区接连饥荒，不如坚守河阳，叛军到来，就合力抵抗。”郭子仪听从了他的建议。派遣都游弈使灵武人韩游瑰率领五百名骑兵，先奔赴河阳，张用济率领五千名步兵随后跟进。周挚率领军队争夺河阳，后到一步，无法入城，只好离去。张用济役使所部士兵，修筑南、北两座城池，据城坚守。段秀实率领将士的妻子儿女以及公私辎重，从野戍渡过黄河，在河清南岸待命，荔非元礼到达后，在此驻军。各位将领各自上表请罪，肃宗都不追究，只削去崔圆的官阶爵位，将苏震贬为济王府长史，削去他的银青光禄大夫官阶。

史思明查明官军已经溃散离去，从沙河收集整顿士众，返回屯驻在邺城南。安庆绪收集郭子仪等营中的粮食，得到六七万石，与孙孝哲、崔乾佑谋划关闭城门，再次抵抗史思明。各位将领说：“如今怎么能再背叛史王呢！”史思明不与安庆绪互通消息，也不向南追击官军，只是每天在军中犒劳士兵。张通儒、高尚等人对安庆绪说：“史王远道而来，我们都应该前往迎接致谢。”安庆绪说：“任凭各位暂时前往。”史思明见到他们，流泪哭泣，给予丰厚的礼遇，让他们返回。过了三天，安庆绪仍然没有前来。史思明暗中召见安太清，命令他引诱安庆绪，安庆绪处境窘迫，不知所措，于是派遣安太清上表，向史思明称臣，请求等到解除武装入城后，献上玉玺绶带。史思明查看表章，说：“何必到这种地步！”于是拿出表章，遍示将士，将士们都高呼万岁。史思明于是亲手写信慰问安庆绪，不称他为臣，并且说：“希望与你结为兄弟之国，相互作为屏障，彼此援助。鼎足而立，或许还能保全；北面称臣的礼节，我实在不敢接受。”同时将表章封装好，还给安庆绪。安庆绪大喜，于是请求歃血结盟，史思明答应了。安庆绪率领三百名骑兵，前往史思明的营寨，史思明命令士兵身披铠甲，手持兵器，严阵以待，引导安庆绪及其四位弟弟进入庭院。安庆绪再拜叩首说：“臣未能承担重任，丢失两京，长期陷入重围，没想到大王因为太上皇的缘故，远道前来救援，使臣死里逃生，臣即使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大王的恩德。”史思明突然震怒说：“丢失两京，又有什么值得说的。你作为儿子，杀死父亲，夺取皇位，天地所不容！我是为太上皇讨伐逆贼，怎么会接受你的谄媚呢！”立即命令左右将安庆绪牵出，连同他的四位弟弟以及高尚、孙孝哲、崔乾佑一同杀死；张通儒、李庭望等人都被授予官职。史思明率领军队进入邺城，收编安庆绪的士兵马匹，用府库中的财物犒赏将士，安庆绪原先占据的州、县以及士兵，全部归史思明所有。派遣安太清率领五千名士兵攻取怀州，随后留下镇守。史思明想要向西进军攻略，担心根基尚未稳固，于是留下他的儿子史朝义镇守相州，率领军队返回范阳。

三月甲申日，回纥骨啜特勒、帝德等十五人从相州逃奔返回西京，肃宗在紫宸殿设宴款待他们，赏赐各有差别。庚寅日，骨啜特勒等人辞别，返回行营。

三月辛卯日，任命荔非元礼为怀州刺史，暂代镇西、北庭行营节度使。荔非元礼再次任命段秀实为节度判官。

三月甲午日，任命兵部侍郎吕諲为同平章事；乙未日，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苗晋卿为太子太傅，王玙为刑部尚书，都被罢免宰相职务。任命京兆尹李岘代理吏部尚书，中书舍人兼礼部侍郎李揆为中书侍郎，与户部侍郎第五琦一同担任同平章事。肃宗对李岘的恩宠尤其深厚，李岘也以治理国家为己任，军国大事大多由他独自决断。当时京师盗贼众多，李辅国请求挑选五百名羽林骑士，以备巡逻。李揆上疏说：“过去西汉用南北军相互制约，因此周勃凭借南军进入北军，安定了刘氏天下。本朝设置南、北牙（南牙指宰相以下文官，北牙指禁军将领），文武区分，相互监督。如今用羽林军代替金吾卫负责夜间警戒，一旦发生意外变故，将如何控制局势！”于是停止了这一计划。

三月丙申日，任命郭子仪为东畿、山东、河东诸道元帅，暂代东京留守。任命河西节度使来瑱代理陕州刺史，兼任陕、虢、华州节度使。

夏季四月庚子日，泽潞节度使王思礼在潞城东击败史思明的将领杨旻。

太子詹事李辅国，自从肃宗在灵武时，就兼任元帅行军司马，在宫中侍奉，传达诏命，四方的文书奏报，宝印符契，早晚的军号，全部委托给他，返回京师后，专门掌管禁军，常常居住在内宅，制敕必须经过李辅国的签署，才能施行，宰相百官如果不是按时奏事，都要通过李辅国传达请示。李辅国常常在银台门决断天下事务，事情无论大小，都由他口头宣布为制敕，书写后交付外面施行，事情完毕后再奏报肃宗。又设置几十名察事（特务），暗中让他们在民间探听细小事务，立即进行推究审问；如果有所追索，各个部门都不敢拒绝。御史台、大理寺的重刑囚犯，有的还没有审理完毕，李辅国就将他们追回银台门，一时全部释放。三司、府、县审理案件，都要先前往李辅国那里咨询禀报，轻重判决全凭他的意愿，声称是制敕施行，没有人敢违抗。宦官不敢直呼他的官职，都称他为五郎。李揆出身山东名门望族，见到李辅国也要行子弟之礼，称他为五父。

等到李岘担任宰相，在肃宗面前叩头，论述制敕都应该由中书省发出，详细陈述李辅国专权乱政的情况，肃宗有所感悟，赞赏他的正直；李辅国所做的事情，很多都被更改，撤销了他的察事。李辅国因此辞去行军司马的职务，请求返回本官，肃宗不允许。四月壬寅日，肃宗下制：“近来因为军国务繁多，有时会口头宣敕处理事务。各种索取以及杖责发配囚徒的事情，从现在起全部停止。如果不是正式宣敕，都不得施行。朝廷内外各项事务，各自归还给相关部门。英武军虞候以及六军诸使、诸司等，近来有时因为争论，擅自追捕他人，从现在起全部必须经过御史台、京兆府。如果相关部门处理不公，允许详细上奏。各种律令除了十恶、杀人、奸、盗、造伪之外，其余繁琐冗余的条文全部删除，仍然委托中书省、门下省与法官详细审定后奏报。”李辅国因此忌恨李岘。

四月甲辰日，设置陈、郑、亳节度使，任命邓州刺史鲁炅担任；任命徐州刺史尚衡为青、密等七州节度使；任命兴平军节度使李奂兼任豫、许、汝三州节度使；仍然各自在边境上设置守捉（边防哨所），进行防御。

九位节度使在相州溃散时，鲁炅所部士兵抢掠尤其严重，听说郭子仪退屯黄河边上，李光弼返回太原，鲁炅惭愧恐惧，服毒而死。

史思明自称大燕皇帝，改年号为顺天，立他的妻子辛氏为皇后，儿子史朝义为怀王，任命周挚为宰相，李归仁为将领，改范阳为燕京，各州改为郡。

四月戊申日，任命鸿胪卿李抱玉为郑、陈、颍、亳节度使。李抱玉是安兴贵的后代，担任李光弼的裨将，屡立战功，自己陈述耻于与安禄山同姓，因此被赐姓李氏。

回纥毘伽阙可汗去世，长子叶护之前已经被杀，国人立他的小儿子为可汗，这就是登里可汗。回纥想要让宁国公主殉葬。公主说：“回纥仰慕中国的习俗，因此娶中国女子为妻。如果想要遵循你们本族的习俗，何必在万里之外与中国通婚呢！”但仍然按照回纥的习俗，划破面容，痛哭流涕。

凤翔马坊押官（管理马坊的官员）抢劫，天兴尉谢夷甫捕杀了他。押官的妻子申诉冤情。李辅国原本出身于飞龙厩（皇家马厩），敕令监察御史孙蓥审理此案，结果没有冤情。又派遣御史中丞崔伯阳、刑部侍郎李晔、大理卿权献审理，结果与孙蓥相同。押官的妻子仍然不服。又派遣侍御史太平人毛若虚审理。毛若虚是个奸邪狡诈的人，迎合李辅国的心意，将罪责归于谢夷甫。崔伯阳大怒，召见毛若虚，加以诘问斥责，想要弹劾他。毛若虚先自行前往肃宗那里，肃宗将毛若虚藏在帘幕下。崔伯阳不久后到达，说毛若虚依附宦官，审理案件不公。肃宗大怒，呵斥他出去。崔伯阳被贬为高要尉，权献被贬为桂阳尉，李晔与凤翔尹严向都被贬为岭下尉，孙蓥被削除名籍，长期流放播州。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李岘上奏说崔伯阳等人无罪，处罚太重；肃宗认为李岘结党营私，五月辛巳日，将李岘贬为蜀州刺史。右散骑常侍韩择木入宫应对，肃宗对他说：“李岘想要专权，如今将他贬到蜀州，我还觉得用法太宽。”韩择木回答说：“李岘直言进谏，并非专权。陛下宽恕他，只会增加圣德。”毛若虚不久后被任命为御史中丞，威势震动朝廷。

五月壬午日，任命滑、濮节度使许叔冀为汴州刺史，兼任滑、汴等七州节度使；任命试汝州刺史刘展为滑州刺史，担任副使。

六月丁巳日，从朔方节度使辖区中分出邠、宁等九州，设置节度使。

观军容使鱼朝恩憎恶郭子仪，趁着他战败，在肃宗面前诋毁他。秋季七月，肃宗召郭子仪返回京师，任命李光弼代替他担任朔方节度使、兵马元帅。士兵们痛哭流涕，拦住中使，请求留下郭子仪。郭子仪欺骗他们说：“我只是为中使饯行，并没有要离开。”于是跃马离去。

李光弼希望能有一位亲王担任他的副手，七月辛巳日，任命赵王李系为天下兵马元帅，李光弼为副元帅，仍然让李光弼掌管各路节度使行营。李光弼率领五百名河东骑兵，疾驰奔赴东都，夜间进入朔方军营。李光弼治军严整，刚到任，号令一经发出，士兵的精神面貌、营垒的布置、旌旗的陈列，都焕然一新。当时朔方将士喜爱郭子仪的宽厚，畏惧李光弼的严厉。

左厢兵马使张用济屯驻河阳，李光弼用檄文召见他。张用济说：“朔方军不是叛军，主帅夜间进入军营，为什么如此怀疑我们呢！”与各位将领谋划，想要率领精锐部队突入东京，驱逐李光弼，请求郭子仪返回；命令士兵们都身披铠甲，上马待命，口中衔枚（防止喧哗）。都知兵马使仆固怀恩说：“邺城溃散时，郭公率先离去，朝廷追究主帅的责任，因此罢免了他的兵权。如今驱逐李公，强行请求郭公返回，违抗朝廷命令，这是谋反，怎么可以呢！”右武锋使康元宝说：“你用军队请求郭公返回，朝廷必定会怀疑是郭公暗示你这样做，这会使他全家遭受灾祸。郭公全家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呢！”张用济于是停止了这一计划。李光弼率领数千名骑兵，向东出兵汜水，张用济单人匹马前来拜见。李光弼责备张用济没有按时应召前来，将他斩首，命令部将辛京杲代替他统领部众。

仆固怀恩随后赶到，李光弼请他入座，与他交谈。不久，守门人说：“蕃、浑五百名骑兵到了。”李光弼脸色一变。仆固怀恩走出营帐，召来麾下将领，假装责备他们说：“我告诉你们不要来，为什么执意违抗！”李光弼说：“士兵跟随将领，又有什么罪呢！”命令给予他们牛酒犒劳。

七月丁亥日，任命潞沁节度使王思礼兼任太原尹，担任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

起初，潼关战败时，王思礼的战马被流箭射死，有一名盩厔籍的骑兵张光晟下马，将自己的马交给王思礼，王思礼询问他的姓名，他没有告知就离去了。王思礼暗中记住了他的容貌，后来寻找他，没有找到。等到王思礼到达河东，有人诬陷代州刺史河西人辛云京，王思礼大怒，辛云京十分害怕，不知所措。张光晟当时在辛云京麾下，说：“我曾经对王公有恩，从来不敢说，是因为耻于以此获取奖赏。如今使君有急难，我请求前往拜见王公，必定会为使君化解危机。”辛云京大喜，立即派遣他前往。张光晟拜见王思礼，还没有开口，王思礼就认出了他，说：“哎呀！你不是我的故人吗？为什么相见这么晚呢！”张光晟将实情告知，王思礼大喜，握住他的手，流泪说：“我今天能够身居此位，都是你的功劳，我寻找你很久了。”拉他与自己同榻而坐，相约结为兄弟。张光晟趁机从容地诉说辛云京的冤情。王思礼说：“辛云京的过错也不小，今天特地看在故人的面子上，宽恕他。”当天就提拔张光晟为兵马使，赏赐给他丰厚的金帛田宅。

七月辛卯日，任命朔方节度副使、殿中监仆固怀恩兼任太常卿，进爵为大宁郡王。仆固怀恩跟随郭子仪担任前锋，勇冠三军，前后立下的战功最多，因此得到奖赏。

八月乙巳日，襄州将领康楚元、张嘉延占据襄州作乱，刺史王政逃奔荆州。康楚元自称南楚霸王。

回纥因为宁国公主没有儿子，允许她返回唐朝；八月丙辰日，宁国公主到达京师。

八月戊午日，肃宗派遣将军曹日升前往襄州，抚慰康楚元，将王政贬为饶州长史，任命司农少卿张光奇为襄州刺史；康楚元不听从。

八月壬戌日，任命李光弼为幽州长史、河北节度等使。

九月甲午日，张嘉延袭击并攻克荆州，荆南节度使杜鸿渐弃城逃走，澧、朗、郢、峡、归等州的官吏听说后，争相暗中逃奔山谷。

九月戊辰日，又下令绛州铸造乾元重宝大钱，加上重轮（钱币背面有双层外郭），一枚当五十枚小钱；在京的百官，之前因为战乱，一直没有俸禄，应当用新钱支付他们的冬季俸禄。

九月丁亥日，任命太子少保崔光远为荆、襄招讨使，兼任山南东道处置兵马都使；任命陈、颍、亳、申节度使王仲升为申、沔等五州节度使，掌管淮南西道行军兵马。

史思明让他的儿子史朝清镇守范阳，命令各州太守各自率领三千士兵，跟随自己前往河南，分为四路，派遣他的将领令狐彰率领五千士兵，从黎阳渡过黄河，攻取滑州，史思明从濮阳，史朝义从白皋，周挚从胡良渡过黄河，在汴州会师。

李光弼正在巡视黄河沿岸的各个营寨，听说后，返回汴州，对汴滑节度使许叔冀说：“大夫如果能坚守汴州十五天，我就率领军队前来救援。”许叔冀答应了。李光弼返回东京。史思明到达汴州，许叔冀与他交战，失利，于是与濮州刺史董秦及其将领梁浦、刘从谏、田神功等一同投降史思明。史思明任命许叔冀为中书令，与他的将领李详镇守汴州；厚待董秦，收押他的妻子儿女，安置在长芦作为人质；派遣他的将领南德信与梁浦、刘从谏、田神功等数十人，攻略江、淮地区。田神功是南宫人。史思明任命他为平卢兵马使。不久后，田神功袭击南德信，将他斩首。刘从谏脱身逃走。田神功率领他的部众前来投降唐朝。

史思明乘胜向西攻打郑州。李光弼整顿部众，缓缓前行，到达洛阳，对留守韦陟说：“叛军乘胜而来，利于按兵不动，不利于速战速决。洛阳城无法坚守，你的计策是什么？”韦陟请求在陕州留下兵力，退守潼关，凭借险要地势，挫败叛军的锐气。李光弼说：“两军势均力敌，贵在进攻，忌讳后退，如今无故放弃五百里土地，叛军的气势就会更加嚣张。不如转移军队到河阳，向北连接泽潞，有利时就进军攻取，不利时就退守，内外相互呼应，使叛军不敢向西侵犯，这是如同猿猴伸臂一样可攻可守的有利态势。论辨别朝廷的礼仪，我不如你；论军事事务，你不如我。”韦陟无言以对。判官韦损说：“东京是帝王的宅第，侍中为什么不坚守？”李光弼说：“如果坚守东京，那么汜水、崿岭、龙门都应该布置兵力，你作为兵马判官，能够坚守这些地方吗？”于是发送文书给留守韦陟，让他率领东京的官吏属员向西进入潼关，发送文书给河南尹李若幽，让他率领官吏百姓出城躲避叛军，使东京成为一座空城。李光弼率领士兵运送油、铁等物资前往河阳，准备防守，亲自率领五百名骑兵殿后。当时史思明的游兵已经到达石桥，各位将领请示说：“如今是从洛阳城北撤退，还是经过石桥前进？”李光弼说：“经过石桥前进。”到了日暮时分，李光弼乘着火炬，缓缓前行，部队阵容严整，叛军率领军队跟随，不敢逼近。李光弼夜间到达河阳，有兵力两万人，粮食仅够支撑十天。李光弼检查防御工事，部署士兵，无不严整完备。九月庚寅日，史思明进入洛阳，城中空虚，没有得到任何物资，畏惧李光弼从背后袭击，不敢进入宫中，退屯在白马寺南，在河阳城南修筑月城（半圆形的防御工事），来抵抗李光弼。于是郑、滑等州相继陷落，韦陟、李若幽都在陕州办公。冬季十月丁酉日，肃宗下制，亲自征讨史思明；群臣上表劝谏，于是停止。

史思明率领军队攻打河阳，派遣骁将刘龙仙到城下挑战。刘龙仙依仗勇猛，将右脚抬到马鬣上，谩骂李光弼。李光弼回头对各位将领说：“谁能擒获他？”仆固怀恩请求前往。李光弼说：“这不是大将应该做的事情。”身边的人说：“裨将白孝德可以前往。”李光弼召见白孝德，询问他。白孝德请求前往。李光弼问：“需要多少兵力？”白孝德回答说：“请允许我单身前往擒获他。”李光弼赞赏他的勇气，但仍然坚持询问他需要什么支援。白孝德回答说：“希望挑选五十名骑兵，出营门作为后援，同时请求大军击鼓呐喊，来鼓舞士气。”李光弼拍着他的背，派遣他出发。白孝德手持两支矛，策马横渡黄河，向叛军阵前前进。渡过一半时，仆固怀恩祝贺说：“一定能攻克他了。”李光弼说：“还没有交锋，怎么知道？”仆固怀恩说：“看他手握缰绳，从容不迫，就知道他必定万无一失。”刘龙仙见他独自前来，十分轻视他；白孝德逐渐靠近，刘龙仙将要起身行动，白孝德摇手示意，好像不是来交战的，刘龙仙感到疑惑，停止了动作。距离刘龙仙十步远时，白孝德才与他说话，刘龙仙像之前一样谩骂。白孝德停马良久，然后怒目圆睁，对他说：“叛军认识我吗？”刘龙仙说：“你是谁？”白孝德说：“我是白孝德。”刘龙仙说：“你是什么狗猪不如的东西！”白孝德大声呼喊，挥舞长矛，跃马攻击刘龙仙。城上鼓声呐喊声大作，五十名骑兵随后跟进。刘龙仙来不及射箭，绕着河堤逃跑。白孝德追上他，将他斩首，提着首级返回。叛军众人大为惊骇。白孝德原本是安西的胡人。

史思明有一千多匹良马，每天都要赶到黄河南岸的沙洲洗浴，循环不断，来显示马匹众多。李光弼命令在军中寻找雌性马匹，得到五百匹，将它们的马驹拴在城内。等到史思明的马匹到达水边时，将这五百匹雌马全部赶出城，雌马嘶鸣不已，史思明的马匹全部渡过黄河，被一时之间驱赶到城中。史思明大怒，排列数百艘战船，将火船放在前面，随后跟进，想要顺流烧毁浮桥。李光弼预先储备了数百根百尺长的竹竿，用巨大的木头支撑竹竿的根部，竹竿头部用毡包裹铁叉，用来迎击火船，将火船叉住。火船无法前进，不久后自行焚烧殆尽。又用铁叉抵抗叛军的战船，在浮桥上发射炮石攻击，被击中的战船都沉没了，叛军无法取胜，只好离去。

史思明在河清部署军队，想要切断李光弼的粮道，李光弼在野水渡驻军防备。到了傍晚，李光弼返回河阳，留下一千名士兵，让部将雍希颢守卫营栅，说：“叛军将领高庭晖、李日越、喻文景，都是万人敌。史思明必定会派遣其中一人前来劫营。我暂且离开这里，你留在这里等待。如果叛军到来，不要与他们交战。如果他们投降，就与他们一同前来。”各位将领不明白他的意图，都暗中嘲笑他。不久后，史思明果然对李日越说：“李光弼擅长据城防守，如今他出兵在野外，这是擒获他的好机会。你率领精锐骑兵，夜间渡过黄河，为我擒获他，不能擒获，就不要返回。”李日越率领五百名骑兵，清晨到达营栅下，雍希颢隔着壕沟，让士兵休息，与叛军相互观望，吟啸自如。李日越感到奇怪，询问说：“司空（李光弼的官衔）在哪里？”雍希颢说：“夜间已经离去了。”李日越问：“有多少兵力？”雍希颢说：“一千人。”李日越问：“将领是谁？”雍希颢说：“雍希颢。”李日越沉默思考良久，对他的部下说：“如今没有擒获李光弼，只擒获雍希颢返回，我必定会被处死，不如投降。”于是请求投降。雍希颢与他一同拜见李光弼，李光弼厚待他，将他视为心腹。高庭晖听说后，也前来投降。有人询问李光弼：“降服两位将领为什么这么容易？”李光弼说：“这是人之常情。史思明常常遗憾不能与我在野外作战，听说我在城外，认为必定能够擒获我。李日越没有擒获我，势必不敢返回。高庭晖的才能勇气超过李日越，听说李日越受到宠信重用，必定想要夺取他的地位。”高庭晖当时担任五台府果毅。十月己亥日，任命高庭晖为右武卫大将军。

史思明再次攻打河阳，李光弼对郑陈节度使李抱玉说：“将军能为我坚守南城两天吗？”李抱玉说：“超过两天怎么办？”李光弼说：“超过两天，救援还没有到达，就任凭你放弃南城。”李抱玉答应了，率领军队据城坚守。南城即将陷落时，李抱玉欺骗叛军说：“我军粮食耗尽，明天清晨就会投降。”叛军大喜，收兵等待。李抱玉趁机修缮城池，完善防御工事，第二天，再次请求交战。叛军大怒，猛烈攻打南城。李抱玉派出奇兵，内外夹击，杀伤叛军很多。

董秦跟随史思明侵犯河阳，夜间率领他的部众五百人，攻破营栅，突围而出，向李光弼投降。当时李光弼亲自率领军队屯驻在中氵单（河阳三城之一），城外设置营栅，营栅外挖掘壕沟，深宽各二丈。十月乙巳日，叛军将领周挚舍弃南城，合力攻打中氵单。李光弼命令荔非元礼率领精锐士兵，从羊马城（城外的矮墙）出击，抵抗叛军。李光弼亲自在城东北隅竖起一面小红旗，了望叛军。叛军依仗人多势众，径直前进，逼近城池，车载攻城器具，跟随其后，督促士兵填埋壕沟，三面各开辟八条通道，让士兵通过，又打开营栅，作为城门。李光弼望见叛军逼近城池，派人询问荔非元礼说：“中丞看到叛军填埋壕沟，打开营栅，让士兵通过，却安然不动，这是为什么？”荔非元礼说：“司空想要坚守，还是想要作战？”李光弼说：“想要作战。”荔非元礼说：“想要作战，那么叛军为我们填埋壕沟，为什么要阻止他们？”李光弼说：“好，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你努力吧！”荔非元礼等到营栅打开，率领敢死士突然出击，击退叛军数百步。荔非元礼估计叛军阵形坚固，不容易摧毁，于是再次领兵退回，等待叛军懈怠时再攻击。李光弼望见荔非元礼后退，大怒，派遣左右召他前来，想要将他斩首。荔非元礼说：“战斗正激烈，召我前来做什么？”于是退入营栅中。叛军也不敢逼近。过了很久，荔非元礼率领士兵击鼓呐喊，冲出营栅门，奋力攻击，攻破叛军阵形。

周挚重新收兵，奔赴北城。李光弼立即率领部众进入北城，登上城楼，眺望叛军，说：“叛军虽然人多，但喧嚣混乱，不成阵列，不值得畏惧。不到中午，我保证为各位击破他们。”于是命令各位将领出战。到了中午，战事仍未决出胜负，李光弼召集各位将领询问：“刚才叛军的阵形，哪个方向最坚固？”将领们回答：“西北隅。”李光弼命令他的将领郝廷玉抵挡。郝廷玉请求五百名骑兵，李光弼给了他三百名。又问其次坚固的方向，将领们回答：“东南隅。”李光弼命令他的将领论惟贞抵挡。论惟贞请求三百名精锐骑兵，李光弼给了他二百名。李光弼对各位将领下令：“你们看着我的旗帜作战，我缓慢挥动旗帜，你们可以自行选择有利时机出战；我快速挥动旗帜三次，直到旗帜触地，就全军一起冲锋，生死与共，稍有后退者，斩首示众！”又将短刀放在靴子中，说：“打仗是危险的事情。我身为国家三公，不能死在叛军手中。万一作战不利，各位在阵前死于敌人之手，我就在这里自刎，不会让各位独自赴死。”各位将领出战，不久后，郝廷玉逃了回来。李光弼望见，大惊说：“郝廷玉后退，我的大事危险了！”命令左右侍从去取郝廷玉的首级，郝廷玉说：“我的马中了箭，不是敢后退。”使者飞驰回报。李光弼命令换马，派遣他再次出战。仆固怀恩及其儿子开府仪同三司仆固瑒作战稍有后退，李光弼又命令去取他们的首级。仆固怀恩父子回头看见使者提刀飞驰而来，于是再次前进，决一死战。李光弼连续快速挥动旗帜，各位将领一同冲锋，拼死作战，呼声震动天地，叛军大败，斩首一千多级，俘虏五百人，溺水而死的有一千多人。周挚率领几名骑兵逃走，官军擒获叛军大将徐璜玉、李秦授，叛军的河南节度使安太清退守怀州。史思明不知道周挚战败，还在攻打南城，李光弼驱赶俘虏的叛军，到黄河边示众，史思明才率军逃走。

十月丁巳日，任命李日越为右金吾大将军。

邛、简、嘉、眉、泸、戎等州的蛮族反叛。

十一月甲子日，任命殿中监董秦为陕西、神策两军兵马使，赐姓李氏，名忠臣。

康楚元等人的部众达到一万多人，商州刺史、兼任荆襄等道租庸使韦伦发兵讨伐，驻扎在邓州境内，招降叛军，给予丰厚安抚；趁叛军稍有懈怠，进军攻击，生擒康楚元，叛军于是溃散；缴获被叛军抢掠的租庸钱二百万缗，荆、襄地区全部平定。韦伦是韦见素的从祖弟。征调安西、北庭的军队，屯驻在陕州，防备史思明。

第五琦铸造乾元钱、重轮钱，与开元钱三种钱币同时流通，百姓争相私自铸造，导致货币贬值，物价上涨，谷价飙升，饿殍遍地。上书进言的人都将罪责归咎于第五琦，十一月庚午日，将第五琦贬为忠州长史。御史大夫贺兰进明被贬为溱州员外司马，因为他是第五琦的党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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