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唐纪三十六】（1/2）
起于强圉作噩年（丁酉，757年）九月，止于着雍阉茂年（戊戌，758年），共一年有余。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中之下至德二年（丁酉，公元七五七年）
九月丁丑日，蔡希德率领轻骑兵到上党城下挑战。程千里率领一百名骑兵打开城门，突然冲出，想要擒获蔡希德；恰逢叛军救兵到达，程千里收兵返回，桥梁损坏，坠入壕沟中，反而被蔡希德擒获。程千里仰头对随从的骑兵说：“我不幸落到这个地步，是天意啊！回去告诉各位将领，好好防守，宁可失去主帅，也不能失去城池。”蔡希德攻打上党，最终没有攻克，将程千里送往洛阳，安庆绪任命他为特进，囚禁在客省。
郭子仪认为回纥士兵精锐，劝说肃宗增征回纥兵力来攻打叛军。怀仁可汗派遣他的儿子叶护以及将军帝德等率领四千多名精锐士兵来到凤翔。肃宗召见叶护，设宴犒劳，赏赐丰厚，满足他的一切要求。九月丁亥日，元帅广平王李亻叔率领朔方等军以及回纥、西域的军队十五万，号称二十万，从凤翔出发。李亻叔拜见叶护，相约结为兄弟，叶护大喜，称呼李亻叔为兄。回纥军队到达扶风，郭子仪留下他们宴饮三天。叶护说：“国家有急难，我们远道而来相助，怎么能只顾着吃饭呢！”宴毕，立即出发。朝廷每天供给回纥军队二百只羊，二十头牛，四十斛米。
九月庚子日，各路军队一同出发；九月壬寅日，到达长安城西，在香积寺北的澧水东岸布阵。李嗣业为前军，郭子仪为中军，王思礼为后军。叛军十万在澧水北岸布阵，李归仁出阵挑战，官军追击他，逼近叛军阵前。叛军全军齐进，官军后退，被叛军趁机进攻，军中惊慌混乱，叛军争相抢夺官军的辎重。李嗣业说：“今天如果不亲自引诱叛军，军队就会全军覆没。”于是袒露上身，手持长刀，站立在阵前，大声呼喊，奋力杀敌，被他的刀砍中的敌人，人马都被击碎，杀死数十人，官军阵脚才逐渐稳定。于是李嗣业率领前军，每人手持长刀，像墙一样向前推进，身先士卒，所向披靡。都知兵马使王难得救援他的副将，被叛军射中眉毛，皮肤下垂，遮住眼睛。王难得自己拔出箭，撕下下垂的皮肤，血流满面，仍然继续向前作战。叛军在阵东埋伏精锐骑兵，想要袭击官军后方，侦察兵得知后，朔方左厢兵马使仆固怀恩率领回纥军队前去攻击，将叛军几乎全部消灭，叛军因此士气低落。李嗣业又与回纥军队从叛军阵后出击，与大军夹击叛军，从午时到酉时，斩首六万级，填入壕沟而死的叛军很多，叛军于是大败。残余的叛军逃入长安城中，到了夜间，喧嚣声仍然没有停止。
仆固怀恩对广平王李亻叔说：“叛军已经弃城逃走了，请允许我率领二百名骑兵追击，擒获安守忠、李归仁等人。”李亻叔说：“将军作战也很疲惫了，暂且休息，等到明天再谋划此事。”仆固怀恩说：“李归仁、安守忠是叛军的骁勇将领，突然取胜后又战败，这是上天赐予我们的机会，怎么能放纵他们！如果让他们重新聚集部众，再来成为我们的祸患，后悔就来不及了！作战贵在神速，何必等到明天呢！”李亻叔坚决阻止他，让他返回营中。仆固怀恩坚持请求，往返多次，一夜之间四五次。黎明时分，侦察兵前来报告，安守忠、李归仁与张通儒、田乾真等人都已经逃走了。九月癸卯日，大军进入西京长安。
起初，肃宗想要迅速收复京师，与回纥约定说：“攻克城池的那天，土地、百姓归唐朝所有，金帛、女子都归回纥所有。”到这时，叶护想要按照约定执行。广平王李亻叔在叶护的马前下拜说：“如今刚刚收复西京，如果立即进行抢掠，那么东京的百姓都会为叛军坚守，就不能再收复东京了，希望等到东京后再按照约定执行。”叶护惊讶地跳下马，回拜李亻叔，跪在地上捧着李亻叔的脚，说：“我一定为殿下径直前往东京。”立即与仆固怀恩率领回纥、西域的军队从城南经过，驻扎在浐水东岸。百姓、军士、胡人看到李亻叔下拜的情景，都哭泣着说：“广平王真是华夏和蛮夷的君主！”肃宗听说后，高兴地说：“朕比不上他！”李亻叔整顿部众入城，百姓老幼夹道欢呼，悲喜交加。李亻叔留在长安，安抚百姓三天，然后率领大军向东出发。任命太子少傅虢王李巨为西京留守。
九月甲辰日，捷报传到凤翔，百官入宫祝贺。肃宗泪流满面，当天，派遣中使啖庭瑶进入蜀地，向中使奏报上皇，命令左仆射裴冕进入京师，告慰宗庙，安抚百姓。
肃宗派遣骏马到长安召见李泌。李泌到达后，肃宗说：“朕已经上表请求上皇东归，朕将返回东宫，重新履行人子的职责。”李泌说：“表章还能追回吗？”肃宗说：“已经送远了。”李泌说：“上皇不会回来了。”肃宗惊讶，询问原因。李泌说：“这是情理和形势的自然结果。”肃宗说：“那该怎么办？”李泌说：“如今请重新为群臣撰写贺表，说明自从马嵬坡请求留下，灵武劝进，到如今收复京师成功，圣上思念上皇，希望上皇迅速返回京师，以便尽孝养之情，这样就可以了。”肃宗立即让李泌起草表章。肃宗读完表章，哭泣着说：“朕起初是出于至诚，希望归还政权。如今听了先生的话，才明白自己的失误。”立即命令中使奉持表章进入蜀地，于是与李泌一同饮酒，同榻而眠。李辅国请求将宫门的钥匙交给李泌，李泌请求让李辅国掌管；肃宗答应了。
李泌说：“臣如今报答陛下的恩德已经足够了，重新成为闲人，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了！”肃宗说：“朕与先生多年同甘共苦，如今正要一同享受安乐，为什么突然想要离开呢！”李泌说：“臣有五个不能留下的理由，希望陛下允许臣离开，以免臣陷入死地。”肃宗说：“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李泌回答说：“臣遇到陛下太早，陛下任用臣太重，宠爱臣太深，臣的功劳太高，事迹太奇特，这就是臣不能留下的原因。”肃宗说：“暂且睡觉吧，以后再商议这件事。”李泌回答说：“陛下如今在臣的榻上休息，臣尚且不能请求离开，何况以后在朝堂之上呢！陛下不允许臣离开，就是要杀死臣。”肃宗说：“没想到你竟然这样怀疑朕，难道有像朕这样而会杀死你的君主吗！你简直是把朕当作勾践了！”李泌回答说：“陛下不会杀死臣，所以臣才请求归乡；如果陛下想要杀死臣，臣怎么还能说这些话呢！而且杀死臣的，不是陛下，而是那‘五个不能留下的理由’。陛下过去对待臣如此优厚，臣在一些事情上尚且不敢直言，何况天下安定之后，臣还敢直言吗！”
肃宗沉默很久说：“你是因为朕没有听从你北伐的计谋吗！”李泌回答说：“不是的，臣不敢直言的，是关于建宁王的事情。”肃宗说：“建宁王是朕的爱子，性情英勇果断，在艰难时期立下功劳，朕难道不知道吗！但他被小人教唆，想要谋害他的兄长，图谋继承皇位，朕为了社稷大计，不得已才除掉他。你难道不清楚其中的缘故吗？”李泌回答说：“如果建宁王有这样的心思，广平王应该会怨恨他。但广平王每次与臣谈论建宁王的冤屈，都会痛哭流涕。臣如今一定要辞别陛下离开，才敢说出这件事。”肃宗说：“他曾经在夜间抚摸广平王，想要加害于他。”李泌回答说：“这都是谗言之人的话，建宁王孝顺友爱，聪明睿智，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呢！而且陛下过去想要任用建宁王为元帅，臣请求任用广平王。建宁王如果有这样的心思，应该会深深怨恨臣；但他却认为臣忠诚，更加亲近善待臣，陛下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他的心意了。”肃宗于是流下眼泪说：“先生说得对。既往不咎，朕不想再听到这件事了。”
李泌说：“臣之所以说起这件事，不是要追究过去的过错，而是希望陛下谨慎对待将来。过去武则天有四个儿子，长子是太子李弘，武则天正要图谋称帝，厌恶李弘聪明，将他毒死，立次子雍王李贤为太子。李贤内心忧虑恐惧，作了《黄台瓜辞》，希望能感悟武则天。武则天不听从，李贤最终死在黔中。《黄台瓜辞》说：‘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为可，四摘抱蔓归！’如今陛下已经摘了一次瓜，千万不要再摘了！”肃宗惊愕地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你把这首辞写下来，朕要把它写在衣带上。”李泌回答说：“陛下只需铭记在心中，何必表现在外面呢！”当时广平王立下大功，张良娣嫉妒他，暗中散布流言蜚语，所以李泌才说起这件事。李泌再次坚决请求归山，肃宗说：“等到将要出发攻打叛军时，再商议这件事。”
郭子仪率领蕃、汉军队追击叛军到潼关，斩首五千级，攻克华阴、弘农二郡。关东献上一百多名俘虏，肃宗敕令将他们全部斩首；监察御史李勉对肃宗说：“如今元凶还没有铲除，被叛军胁迫的人遍布天下，他们听说陛下起兵复兴，都希望洗心革面，接受圣化，如今将他们全部诛杀，是逼迫他们跟随叛军啊。”肃宗立即下令赦免了他们。
冬季十月丁未日，啖庭瑶到达蜀地。
十月壬子日，兴平军奏报：在武关击败叛军，攻克上洛郡。
吐蕃攻陷西平。
尹子奇长期包围睢阳，城中粮食耗尽，将士们商议放弃睢阳，向东逃走，张巡、许远商议后认为：“睢阳是江、淮地区的屏障，如果放弃它逃走，叛军必定会乘胜长驱直入，这样江、淮地区就会失守。而且我们的部众饥饿疲惫，逃走也必定无法到达目的地。古代战国时期的诸侯，尚且相互救援体恤，何况我们与各路将领距离如此之近呢！不如坚守睢阳，等待救援。”茶纸吃完后，就吃马肉；马肉吃完后，就捕捉麻雀、挖掘老鼠；麻雀、老鼠也吃完后，张巡献出自己的爱妾，杀死她，给士兵们吃，许远也杀死了他的奴仆；然后搜括城中的妇女，把她们杀死充饥；妇女吃完后，又杀死城中的男子老弱。人们知道必死无疑，没有一人反叛，剩下的只有四百人。
十月癸丑日，叛军登上睢阳城，将士们患病，无法作战。张巡向西拜了两拜说：“臣已经竭尽全力了，不能保全城池，活着既然无法报答陛下的恩德，死后也要化作厉鬼，诛杀叛军！”睢阳城于是陷落，张巡、许远都被擒获。尹子奇问张巡说：“听说你每次作战都会眼眶破裂，牙齿咬碎，这是为什么？”张巡说：“我立志要吞灭逆贼，只是力量不够罢了！”尹子奇用刀撬开张巡的嘴查看，只剩下三四颗牙齿。尹子奇赞赏他的气节，想要留他性命。他的部下说：“他是坚守气节的人，最终不会为我们所用。而且他深得士兵之心，如果留下他，将会成为后患。”于是将张巡与南霁云、雷万春等三十六人全部斩首。张巡临死前，神色不变，从容自若。叛军将许远押送到洛阳。
张巡起初镇守睢阳时，士兵只有一万人，城中的居民也有几万，张巡只要见一次面，询问姓名，以后就没有不认识的。前后大小战役共计四百多次，杀死叛军士兵十二万人。张巡用兵不依照古代的兵法训练阵法，命令将领各自按照自己的心意训练士兵。有人询问其中的缘故，张巡说：“如今与胡虏作战，叛军像云一样聚集，像鸟一样分散，变化无常。几步之内，形势就会有所不同。临机应变，在于瞬息之间，如果凡事都要询问大将，事情就会延误，这不是懂得用兵变化的人。所以我让士兵了解将领的心意，将领了解士兵的情况，士兵服从命令奔赴战场，就像手指挥手指一样灵活。士兵与将领相互熟悉，人人都能独自作战，不也可以吗！”自从起兵以来，作战器械、铠甲兵器都是从叛军那里缴获的，从未自己修理制造。每次作战，将士们有时会后退溃散，张巡就站立在战场之上，对将士们说：“我不离开这里，你们为我返回去与叛军决战。”将士们没有敢不返回死战的，最终都能击败叛军。张巡还待人真诚，没有任何猜忌隐瞒；临敌应变，出奇制胜，无穷无尽；号令严明，赏罚分明，与士兵们同甘共苦，所以士兵们都争相拼死效力。
张镐听说睢阳被包围得十分紧急，日夜兼程，迅速进军，传檄浙东、浙西、淮南、北海各路节度使以及谯郡太守闾丘晓，让他们一同救援睢阳。闾丘晓一向傲慢凶狠，不接受张镐的命令。等到张镐到达时，睢阳城已经陷落三天了。张镐召见闾丘晓，用杖将他打死。
张通儒等收集残余部众，退守陕郡，安庆绪征调洛阳的全部兵力，派遣他的御史大夫严庄率领，前往陕郡与张通儒会合，抵抗官军，加上原来的兵力，步兵骑兵还有十五万。十月己未日，广平王李亻叔到达曲沃。回纥叶护派遣他的将军鼻施吐拨裴罗等率领军队沿着南山搜索埋伏的叛军，于是在岭北驻军。郭子仪等与叛军在新店相遇，叛军依山布阵。郭子仪等起初与叛军交战，失利，叛军追击他们下山。回纥军队从南山袭击叛军的后方，在黄土尘埃中发射十几支箭。叛军惊慌回头说：“回纥军队到了！”于是溃散。官军与回纥军队夹击叛军，叛军大败，尸体遍野。严庄、张通儒等放弃陕郡，向东逃走，广平王李亻叔、郭子仪进入陕城，仆固怀恩等分路追击叛军。
严庄先进入洛阳，向安庆绪报告战败的消息。十月庚申日夜间，安庆绪率领他的党羽从苑门逃出，逃往河北；杀死所擒获的唐朝将领哥舒翰、程千里等三十多人后离去。许远死在偃师。
十月壬戌日，广平王李亻叔进入东京洛阳。回纥军队仍然不满足，想要抢掠，李亻叔对此感到忧虑。洛阳的父老乡亲请求率领一万匹罗锦贿赂回纥军队，回纥军队才停止抢掠。
成都的使者返回凤翔，上皇颁布诰书说：“我将在剑南一道自行奉养，不再返回长安了。”肃宗感到忧虑恐惧，不知道该怎么办。几天后，另一使者到达，说：“上皇起初收到陛下请求返回东宫的表章时，犹豫不决，吃不下饭，想要不返回；等到群臣的表章到达后，才大喜过望，命令准备食物和音乐，颁布诰书，确定出发日期。”肃宗召见李泌，告知他说：“这都是你的功劳！”李泌不断请求归山，肃宗坚决挽留他，没有成功，于是允许他返回衡山。敕令郡县在衡山为他建造房屋，供给三品官员的俸禄。
十月癸亥日，肃宗从凤翔出发，派遣太子太师韦见素进入蜀地，奉迎上皇。
十月乙丑日，郭子仪派遣左兵马使张用济、右武锋使浑释之率领军队攻取河阳及河内；严庄前来投降。陈留人杀死尹子奇，献郡投降。田承嗣在颍川包围来瑱，也派遣使者前来投降；郭子仪回应迟缓，田承嗣再次反叛，与武令珣都逃往河北。肃宗下制任命来瑱为淮南节度使。
十月丙寅日，肃宗到达望贤宫，收到东京收复的捷报。十月丁卯日，肃宗进入西京长安。百姓出城迎接，二十里不绝，欢呼跳跃，高呼万岁，有人流下眼泪。肃宗进入大明宫居住。御史中丞崔器命令所有接受叛军官职爵位的百官都脱掉官帽，赤脚站立在含元殿前，捶胸顿首，请求治罪，周围布置士兵，让百官观看。太庙被叛军烧毁，肃宗穿着素服，对着太庙哭了三天。当天，上皇从蜀郡出发。
安庆绪逃往邺郡坚守，将邺郡改为安成府，改年号为天成；随从的骑兵不超过三百人，步兵不超过一千人，各位将领阿史那承庆等分散投奔常山、赵郡、范阳。十天之内，蔡希德从上党，田承嗣从颍川，武令珣从南阳，各自率领所部军队归附安庆绪。安庆绪又在河北各郡招募士兵，部众达到六万人，军威再次振作。
广平王李亻叔进入东京洛阳时，接受安禄山父子官职的百官陈希烈等三百多人，都穿着素服，悲泣着请求治罪。李亻叔按照肃宗的旨意，赦免了他们，不久后勒令他们前往西京长安。十月己巳日，崔器命令他们前往朝堂请求治罪，如同西京长安百官的仪式，然后将他们关押在大理寺、京兆府的监狱中。那些被叛军驱使追捕的府县官吏、差役等，都被逮捕关押。
起初，汲郡人甄济，有高尚的品行，隐居在青岩山，安禄山担任采访使时，上奏推荐他担任掌书记。甄济察觉安禄山有反叛的意图，假装得了风疾，被抬回家中。安禄山反叛后，派遣蔡希德率领两名行刑者，手持封刀前去召见他，甄济伸出脖子，等待被砍，蔡希德将他确实患病的情况报告给安禄山。后来安庆绪也派人强行将他抬到东京洛阳，一个多月后，恰逢广平王李亻叔平定东京，甄济起身，前往军营拜见李亻叔，李亻叔派遣他前往京师长安，肃宗命令将他安置在三司官署，让接受叛军官职爵位的百官列队拜见他，来羞辱他们的内心，任命甄济为秘书郎。国子司业苏源明称病，不接受安禄山的官职，肃宗提拔他为考功郎中、知制诰。十月壬申日，肃宗登上丹凤楼，颁布制书：“士民百姓接受叛军官职俸禄，为叛军效力的，命令三司详细核查，上奏朝廷；那些因作战被俘虏，或者所居住的地方靠近叛军，因此与叛军有往来的，都允许自行自首，免除罪责；他们的子女被叛军玷污的，不予追究。”
十月癸酉日，回纥叶护从东京返回，肃宗命令百官在长乐驿迎接他，肃宗在宣政殿设宴款待他。叶护上奏说：“军中马匹稀少，请允许留下我的士兵在沙苑，我返回回纥取马，回来为陛下扫除范阳的残余叛军。”肃宗赏赐他后，派遣他返回。
十一月，广平王李亻叔、郭子仪从东京来到西京长安，肃宗慰劳郭子仪说：“我的家国，是由你重新缔造的。”
张镐率领鲁炅、来瑱、吴王李祗、李嗣业、李奂五位节度使，攻占河南、河东的郡县，全部攻克；只有能元皓占据北海，高秀岩占据大同，没有攻克。
十一月己丑日，肃宗任命回纥叶护为司空、忠义王；每年赠送回纥两万匹绢，让他们到朔方军领取。
任命严庄为司农卿。肃宗在彭原时，改用栗木制作九庙的神主；十一月庚寅日，在长乐殿祭祀九庙神主。
十一月丙申日，上皇到达凤翔，随从的士兵六百多人，上皇命令将全部铠甲兵器交给凤翔郡的府库。肃宗派遣三千精锐骑兵前往奉迎。十二月丙午日，上皇到达咸阳，肃宗准备好法驾，在望贤宫迎接。上皇在宫南楼，肃宗脱下黄袍，穿上紫袍，在望贤宫楼下马，快步上前，在楼下跪拜舞蹈。上皇走下楼，抚摸着肃宗，哭泣着。肃宗捧着上皇的脚，呜咽着，不能自已。上皇索要黄袍，亲自为肃宗穿上，肃宗伏在地上，顿首坚决推辞。上皇说：“天数、人心都归于你，让我能够安度晚年，这是你的孝顺啊！”肃宗不得已，接受了黄袍。父老乡亲在仪仗队外，欢呼跪拜。肃宗命令打开仪仗队，让一千多人入宫拜见上皇，他们说：“臣等今天再次目睹两位圣人相见，死而无憾了！”上皇不肯居住在正殿，说：“这是天子的座位。”肃宗坚决请求，亲自搀扶上皇登上正殿。尚食官献上食物，肃宗先品尝后，再献给上皇。十二月丁未日，将要从行宫出发，肃宗亲自为上皇调试马匹，然后献上。上皇上马，肃宗亲自牵着马缰绳。走了几步，上皇制止了他。肃宗骑马在前面引导，不敢走在驰道上。上皇对身边的人说：“我做了五十年天子，没有觉得尊贵；如今做了天子的父亲，才感到尊贵啊！”身边的人都高呼万岁。上皇从开远门进入大明宫，登上含元殿，慰抚百官；然后前往长东殿，拜谢九庙神主，痛哭了很久；当天，前往兴庆宫，居住在那里。肃宗多次上表请求退位，返回东宫，上皇不允许。
十二月辛亥日，肃宗任命礼部尚书李岘、兵部侍郎吕諲为详理使，与御史大夫崔器共同审理陈希烈等人的案件。李岘任命殿中侍御史李栖筠为详理判官，李栖筠处事大多公平宽恕，所以人们都怨恨吕諲、崔器的苛刻，而只有李岘得到美誉。
十二月戊午日，肃宗登上丹凤楼，大赦天下，只有与安禄山一同反叛以及李林甫、王鉷、杨国忠的子孙不在赦免之列。立广平王李亻叔为楚王，加授郭子仪司徒，李光弼司空，其余跟随肃宗在蜀郡、灵武立功的大臣，都晋升官阶，赐予爵位，增加食邑，各有差别。李憕、卢奕、颜杲卿、袁履谦、许远、张巡、张介然、蒋清、庞坚等人都被追赠官职，任命他们的子孙为官。阵亡将士的家属，免除两年徭役。郡县明年的租庸，减免三分之一。最近所更改的郡名、官名，全部恢复旧制。以蜀郡为南京，凤翔为西京，西京长安为中京。册立张良娣为淑妃，立皇子南阳王李亻系为赵王，新城王李仅为彭王，颍川王李僴为兖王，东阳王李侹为泾王，李僙为襄王，李倕为杞王，李偲为召王，李佋为兴王，李侗为定王。
有人指责张巡坚守睢阳，不肯离去，与其食人，不如保全百姓。他的友人李翰为他撰写传记，上表献给肃宗，认为：“张巡以少量兵力抗击大量叛军，以弱小的力量制服强大的敌人，保卫江、淮地区，等待陛下的军队，军队到达时，张巡已经战死，张巡的功劳很大。而议论的人却指责他食人，认为他坚守而死是愚蠢的行为，褒扬邪恶，贬斥善良，记录缺点，抛弃功绩，臣私下为他感到痛心！张巡之所以坚守睢阳，是为了等待各路军队的救援，救援没有到达，粮食耗尽，粮食耗尽后才不得不食人，这违背了他的本意。假如张巡在守城之初就有食人的计划，牺牲数百人的生命来保全天下，臣尚且认为功过相抵，何况这并不是他的本意呢！如今张巡死于国难，没有看到天下太平，只有他的美名是他的荣禄。如果不及时记录下来，恐怕时间久远后就会失传，让张巡生前死后都得不到公正的对待，实在是可悲啊！臣冒昧撰写传记一卷，献给陛下，请求编列在史官的记载中。”众人的议论因此平息。此后，朝廷的赦令无不涉及李憕等人，而只有程千里因为被叛军生擒，没有得到褒奖和追赠。十二月甲子日，上皇登上宣政殿，将传国玉玺授予肃宗，肃宗这才流泪接受。
安庆绪向北逃走时，他的大将北平王李归仁以及精锐的曳落河、同罗、六州胡士兵数万人都溃散，返回范阳，所经过的地方，大肆抢掠，财物、人口无一遗留。史思明做好充分准备，并且派遣使者在范阳边境迎接招降他们，曳落河、六州胡士兵都投降了史思明。同罗士兵不服从，史思明出兵攻击他们，同罗士兵大败，史思明全部夺取了他们抢掠的财物，残余的同罗士兵逃回本国。
安庆绪嫉妒史思明的强盛，派遣阿史那承庆、安守忠前往史思明那里征兵，趁机暗中图谋除掉他。判官耿仁智劝说史思明说：“大夫您地位尊贵，众人都不敢直言，臣耿仁智愿意说一句话，即使死也心甘情愿。”史思明说：“你要说什么？”耿仁智说：“大夫您之所以尽力为安氏效力，是因为受到凶威的逼迫罢了，如今唐室中兴，天子仁圣，大夫您如果率领所部归附朝廷，这是转祸为福的计策。”裨将乌承玼劝说史思明说：“如今唐室重新缔造，安庆绪就像叶上的露水一样，随时会消失。大夫您何必与他一同灭亡！如果归顺朝廷，洗刷自己的罪名，易如反掌。”史思明认为他们说得对。
阿史那承庆、安守忠率领五千精锐骑兵随从，到达范阳，史思明率领数万部众迎接他们，在距离一里左右的地方停下，派人对阿史那承庆等人说：“相公和王远道而来，将士们非常高兴，但是边境的士兵怯懦，害怕相公的部众，不敢前进，希望你们解下弓箭，来安抚他们。”阿史那承庆等人听从了他的建议。史思明引导阿史那承庆等人进入内厅，设宴奏乐，饮酒作乐，另外派人收缴他们的铠甲兵器，对各州郡的士兵都供给粮食，遣送他们回去，愿意留下的给予丰厚赏赐，将他们分隶到各个军营。第二天，史思明囚禁了阿史那承庆等人，派遣他的将领窦子昂奉表，率领所部十三郡以及八万士兵前来投降，同时率领河东节度使高秀岩也以所部军队前来投降。十二月乙丑日，窦子昂到达京师长安。肃宗大喜，任命史思明为归义王、范阳节度使，他的七个儿子都被授予显要官职。派遣内侍李思敬与乌承恩前往宣慰，让他们率领所部军队讨伐安庆绪。
在此之前，安庆绪任命张忠志为常山太守，史思明召张忠志返回范阳，任命他的将领薛萼代理恒州刺史，打通井陉路，招降赵郡太守陆济，陆济投降；命令他的儿子史朝义率领五千士兵代理冀州刺史，任命他的将领令狐彰为博州刺史。乌承恩所到之处，宣布朝廷的诏旨，沧、瀛、安、深、德、棣等州都投降了朝廷，虽然相州没有攻克，但河北地区大致上已经为唐朝所有。
上皇为肃宗加上尊号为光天文武大圣孝感皇帝。
郭子仪返回东都洛阳，筹划治理河北地区。
崔器、吕諲上奏说：“所有沦陷于叛军手中的官员，背叛国家，随从伪政权，按照法律都应该处死。”肃宗想要听从他们的建议。李岘认为：“叛军攻陷两京，天子南巡，人们各自逃生。这些人都是陛下的亲戚或者勋旧大臣的子孙，如今一概按照反叛的法律处死，恐怕违背仁恕之道。而且河北地区还没有平定，群臣中沦陷于叛军手中的人还有很多，如果宽恕他们，足以开辟自新之路；如果将他们全部诛杀，会坚定他们依附叛军的决心。《尚书》说：‘歼灭那些罪魁祸首，胁从者不予治罪。’吕諲、崔器拘泥于法律条文，不懂得大体。希望陛下慎重考虑。”双方争论了好几天，肃宗听从了李岘的建议，将沦陷于叛军手中的官员分为六等定罪，罪重的在闹市斩首，次一等的赐自尽，再次一等的重杖一百，最后三等的分别流放、贬官。十二月壬申日，在长安城西南的独柳树下斩首达奚珣等十八人，在大理寺赐陈希烈等七人自尽；应该受杖刑的在京兆府门前执行。
肃宗想要赦免张均、张垍的死罪，上皇说：“张均、张垍侍奉叛军，都担任权要官职。张均还为叛军诋毁我们家事，罪行不可赦免！”肃宗叩头再拜说：“臣如果没有张说父子的辅佐，就没有今天的地位。臣不能救活张均、张垍，倘若死者有知，臣有何面目在九泉之下见张说！”于是俯伏在地，流泪不止。上皇命令身边的人扶起肃宗，说：“张垍可以流放岭南，张均必须处死，你不要再求情了！”肃宗哭泣着听从了命令。
安禄山所任命的河南尹张万顷，唯独因为在叛军统治期间能够保护百姓，没有被治罪。不久后，有从叛军中来投降的人说：“跟随安庆绪在邺郡的唐朝群臣，听说广平王赦免了陈希烈等人，都自我悔恨，遗憾自己失身于叛军；等到听说陈希烈等人被诛杀，才停止了悔恨。”肃宗对此非常后悔。
臣司马光说：作为臣子，一旦接受君主的任命，委身事君，就应当以死相报，没有二心。陈希烈等人有的贵为卿相，有的是皇室至亲，在天下太平之时，没有一句劝谏君主过失、挽救社稷危难的话，反而迎合君主的心意，谋取富贵；等到天下大乱，天子流亡，他们却苟且偷生，顾恋妻子儿女，谄媚叛军，称臣效力，这是连屠夫酒贩都感到羞耻的行为，连犬马都不如。如果再保全他们的性命，恢复他们的官爵，那么谄媚之臣就会无所不为，总能得逞。而颜杲卿、张巡等人，在天下安定之时，被排斥在外地，沉沦于下级官职；在天下大乱之时，被抛弃在孤城之中，死于叛军之手，粉身碎骨。为什么善良的人如此不幸，而邪恶的人如此幸运？朝廷对待忠义之士如此刻薄，而对待奸邪之人如此优厚呢！至于那些地位低微的臣子，巡逻的差役，没有参与谋划，没有接到号令，早上还听说天子亲征的诏书，晚上就失去了天子的行在，却还要责备他们不能随从天子，这不是太困难了吗！将沦陷叛军的官员分为六等定罪，已经很恰当了，又有什么可后悔的呢！
前妃韦氏被废为尼姑后，居住在宫中，这一年去世。
设置左、右神武军，选拔跟随肃宗起兵的子弟充当士兵，制度与左右羽林、左右龙武四军相同，统称为北牙六军。又挑选善于骑马射箭的一千人作为殿前射生手，分为左、右厢，号称英武军。
将河中防御使升为节度使，统领蒲、绛等七州；将剑南分为东、西川节度使，东川统领梓、遂等十二州；又设置荆澧节度使，统领荆、澧等五州；夔峡节度使，统领夔、峡等五州；将安西节度使改为镇西节度使。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