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唐纪十一】(2/2)
起初,突厥突利可汗的弟弟结社率跟随突利入朝,历任中郎将之职。他在家中品行不端,埋怨突利斥责他,于是诬告突利谋反,太宗因此轻视他,长时间没有给他晋升官阶。结社率暗中勾结旧部落的人,纠集了四十多人,图谋趁晋王李治在四更时分出宫、宫门打开、卫士仪仗撤离的时候,骑马冲入宫门,直奔太宗的御帐,想要立下大功。甲申日,结社率簇拥着突利的儿子贺逻鹘,在夜里埋伏在宫外,恰逢天降大风,晋王没有出宫,结社率担心天快亮了,于是率领手下突袭行宫,冲破四道幕帐,弓箭乱发,卫士死了几十人。折冲都尉孙武开等人率领部众奋力反击,过了很久,结社率才撤退,他们冲入御马厩,盗取二十多匹马,向北逃窜,渡过渭水,想要逃回自己的部落,朝廷派兵追击,将他们擒获斩杀,太宗赦免贺逻鹘的死罪,将他流放到岭南。
庚寅日,朝廷派遣武候将军上官怀仁进击巴、壁、洋、集四州叛乱的獠人,平定叛乱,俘虏男女六千多人。
五月,发生旱灾。甲寅日,太宗下诏命令五品以上的官员呈上密封的奏章。魏征上奏疏,认为:“陛下的志向和功业,与贞观初年相比,有十件事逐渐不能坚持到底。”其中有一件事认为:“近几年来,陛下轻易地役使百姓。还说:‘百姓无事可做就会骄纵安逸,让他们服劳役就容易驱使。’自古以来,没有因为百姓安逸而导致国家败亡、因为百姓辛劳而使国家安定的道理。这恐怕不是使国家兴盛的至理名言。”太宗对魏征的奏疏大加赞赏感叹,说:“朕已经把你的奏疏陈列在屏风上,早晚观看,并且抄录下来交给史官。”于是赏赐魏征黄金十斤、御马两匹。
六月,渝州人侯弘仁从牂柯郡开辟道路,经过西赵,抵达邕州,打通了通往交州、桂州的路线,蛮、俚等部族因此投降的有二万八千多户。
丙申日,太宗册立皇弟李元婴为滕王。
自从结社率发动叛乱之后,上书言事的人大多说突厥人留在黄河以南地区很不合适。秋季七月庚戌日,太宗下诏任命右武候大将军、化州都督、怀化郡王李思摩为乙弥泥孰俟利苾可汗,赐予他鼓和大旗;凡是安置在各州的突厥人以及胡人,一律命令他们渡过黄河,返回他们原来的部落,让他们世代充当唐朝的屏障,长久地保卫边塞。突厥人都畏惧薛延陀,不肯出塞。太宗派遣司农卿郭嗣本携带盖有御玺的诏书前往薛延陀,诏书说:“颉利可汗败亡之后,他的部落都前来归附唐朝,朕赦免了他们过去的过失,嘉奖他们后来的善举,对待他们的高官都如同对待朕的百官一样,对待他们的部落百姓都如同对待朕的百姓一样。中原崇尚礼义,不消灭别人的国家,先前击败突厥,只是因为颉利一人祸害百姓,实在不是贪图他们的土地、掠夺他们的人畜,朕一直想要重新拥立一位可汗,所以才将投降的部落安置在黄河以南,任由他们从事畜牧。如今他们的人口日益繁衍增多,朕心中十分高兴。既然已经答应拥立他们为可汗,就不能失信。今年秋季,朕将派遣突厥人渡过黄河,恢复他们的故国。你们薛延陀接受册封在前,突厥接受册封在后,后者为小,前者为大。你们居住在沙漠以北,突厥居住在沙漠以南,各自守卫自己的疆土,镇抚自己的部落。如果有谁超越本分,无故相互侵扰掳掠,朕就会发兵,各自追究其罪责。”薛延陀接受了太宗的诏令。于是太宗派遣李思摩率领部下在黄河以北建立牙帐,太宗亲临齐政殿为他饯行,李思摩泪流满面,捧着酒杯向太宗敬酒祝寿说:“奴才等是败亡的残余之人,本应化为尘土,陛下却保全我们的性命,还重新拥立我们为可汗,愿我们世世代代的子孙都永远侍奉陛下。”太宗又派遣礼部尚书赵郡王李孝恭等人携带册封文书,前往突厥的部落,在黄河岸边筑坛,立李思摩为可汗。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中原是国家的根基主干,四方夷族是国家的枝叶;砍伐根基主干来奉养枝叶,树木怎么能够枝繁叶茂呢!朕当初没有采纳魏征的建议,几乎陷入狼狈的境地。”太宗又任命左屯卫将军阿史那忠为左贤王,左武卫将军阿史那泥熟为右贤王。阿史那忠是苏尼失的儿子,太宗对待他十分优厚,将宗室的女儿嫁给他为妻;等到他出塞之后,心中仍然怀念中原,每次见到唐朝的使者,必定流泪哭泣,请求入朝侍奉太宗;太宗下诏准许他的请求。
八月辛未朔日,出现日食。
太宗下诏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随意损伤。近来诉讼的人中,有的人自己毁坏耳朵眼睛,从今以后再有犯这种事的人,先鞭打四十下,然后再依法审理。”
冬季十月甲申日,太宗的车驾返回京城长安。
十一月辛亥日,朝廷任命侍中杨师道为中书令。
戊辰日,朝廷任命尚书左丞刘洎为黄门侍郎、参知政事。
太宗仍然希望高昌王麹文泰能够悔过,再次下达盖有御玺的诏书,向他指明祸福得失,征召他入朝;麹文泰最终还是声称患病,不肯前来。十二月壬申日,太宗派遣交河行军大总管、吏部尚书侯君集,副总管兼左屯卫大将军薛万均等率领军队进击高昌。
乙亥日,太宗册立皇子李福为赵王。
己丑日,吐谷浑王诺曷钵入朝觐见,太宗将宗室的女儿封为弘化公主,嫁给诺曷钵为妻。
壬辰日,太宗在咸阳打猎;癸巳日,返回宫中。
太子李承乾常常因为外出打猎而荒废学业,右庶子张玄素劝谏他,他却不肯听从。
这一年,全国总共有三百五十八个州府,一千五百一十一个县。
太史令傅奕精心研究术数方面的书籍,却始终不相信这些内容。他患病之后,不召唤医生,不吃药。有一位僧人从西域来到唐朝,擅长念咒施术,能让人立刻死去,再念咒让他复活。太宗挑选飞骑中身体强壮的人来试验,结果都和僧人说的一样;太宗将这件事告诉傅奕,傅奕说:“这是邪术。臣听说邪不压正,请让他对臣念咒,他的法术一定不能施行。”太宗命令僧人对傅奕念咒,傅奕起初没有任何感觉,过了一会儿,僧人却突然直挺挺地倒下,好像被什么东西击打了一样,最终没能再醒过来。又有一位婆罗门僧人,声称得到了佛的牙齿,用它击打面前的物体,没有任何坚硬的东西能不被击碎。长安城里的男男女女都像赶集一样涌来观看。当时傅奕正卧病在床,对他的儿子说:“我听说有一种金刚石,质地极为坚硬,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损伤它,只有羚羊角能够击碎它,你去试试看。”他的儿子前往观看佛齿,取出羚羊角敲击佛齿,佛齿随手碎裂,前来观看的人才散去。傅奕临终的时候,告诫他的儿子不要学习佛教的书籍,享年八十五岁。他又搜集魏晋以来驳斥佛教的言论,编撰成《高识传》十卷,流传于世。
西突厥咥利失可汗的大臣俟利发,与乙毘咄陆可汗串通谋划发动叛乱。咥利失可汗陷入困窘之境,逃奔到?汗国后死去。弩失毕部落拥立咥利失可汗弟弟的儿子薄布特勒为可汗,这便是乙毘沙钵罗叶护可汗。沙钵罗叶护即位之后,在虽合水北岸建立牙帐,称之为南庭,龟兹、鄯善、且末、吐火罗、焉耆、石国、史国、何国、穆国、康国等国,全都归附于他。乙毘咄陆可汗则在镞曷山以西建立牙帐,称之为北庭,厥越失、拔悉弥、驳马、结骨、火燖、触水昆等国,全都归附于他,两国以伊列水为界。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上贞观十四年(庚子,公元640年)
春季正月甲寅日,太宗驾临魏王李泰的宅第,赦免雍州长安县狱中死罪以下的囚犯,免除延康里当年的租赋,赏赐给魏王府僚属以及同里的老人数量不等的财物。
二月丁丑日,太宗驾临国子监,观看释奠礼,命令国子监祭酒孔颖达讲解《孝经》,赏赐给祭酒以下直至成绩优异的学生数量不等的丝帛。此时太宗大规模征召天下的名儒担任学官,屡次驾临国子监,让他们讲论经义,学生中只要能够通晓一部儒家经典以上的,都可以补授官职。朝廷增建学舍一千二百间,扩招学生,使国子监的学生人数达到三千二百六十人,即使是屯营飞骑的士兵,也配备博士,让博士向他们传授儒家经典,其中有能够通晓经义的,也准许参加科举考试。于是四面八方的学者云集于京城,甚至高丽、百济、新罗、高昌、吐蕃等国的酋长,也派遣子弟请求进入国子监学习,登上讲席听讲的人达到八千多人。太宗因为各家对儒家经典的解说繁杂不一,章节句读的注解也十分混乱,于是命令孔颖达与各位儒士共同撰定《五经》的注疏,称之为《五经正义》,让天下的学者研习诵读。
壬午日,太宗驾临骊山温泉;辛卯日,返回宫中。
乙未日,太宗下诏寻访近代名儒梁朝皇甫侃、褚仲都,北周熊安生、沈重,南陈沈文阿、周弘正、张讥,隋朝何妥、刘炫等人的子孙,将他们的情况上报朝廷,朝廷将对他们加以引荐提拔。
三月,窦州道行军总管党仁弘率军进击反叛的罗窦獠人,击败敌军,俘虏七千多人。
辛丑日,流鬼国派遣使者入朝进贡。流鬼国距离京城长安有一万五千里,濒临北海,南邻靺鞨,此前从未与中原交往,经过三次翻译,使者才得以抵达长安。太宗任命流鬼国的使者佘志为骑都尉。
丙辰日,朝廷设置宁朔大使一职,负责安抚突厥部落。
夏季五月壬寅日,太宗将燕王李灵夔改封为鲁王。
太宗将要驾临洛阳,命令将作大匠阎立德勘察避暑的地方。秋季八月庚午日,朝廷在汝州西山修建襄城宫。阎立德是阎立本的兄长。
高昌王麹文泰得知唐朝出兵的消息后,对他的国人说:“唐朝距离我国有七千里之遥,其中沙漠戈壁就占了二千里,沿途没有水草,寒冷的北风像刀割一样,酷热的南风像火烧一般,唐朝怎么能派遣大军前来呢!从前我入朝觐见的时候,看到秦州、陇州以北地区,城邑衰败荒凉,已经不再有隋朝鼎盛时期的景象。如今唐朝派军来讨伐我国,发兵多的话,粮食运输就会供应不上;如果发兵在三万人以下,凭我国的兵力就足以制服他们。我们应当以逸待劳,坐等唐军疲惫不堪。如果他们在城下屯兵,不超过二十天,粮食耗尽之后必定会撤军,到时候我们再出兵追击,就能俘虏他们。这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等到听说唐朝大军已经抵达沙漠的入口处,麹文泰忧愁恐惧,不知所措,突发重病而死,他的儿子麹智盛继位。
唐朝大军抵达柳谷,侦察兵报告说麹文泰将在某一天下葬,高昌的国人都将聚集在墓地送葬。各位将领请求趁机发动袭击,侯君集说:“不行,天子因为高昌王无礼,所以才派我们前来讨伐,如今在墓地之间袭击他们,这不是问罪之师该做的事。”于是大军擂响战鼓,大张旗鼓地进军,抵达田城,派人前去晓谕高昌守军投降,守军拒不从命。第二天清晨,唐军发起进攻,到中午时分便攻克城池,俘虏男女七千多人。侯君集任命中郎将辛獠儿为前锋,连夜向高昌的都城进发。高昌军出城迎战,被打得大败,唐朝大军随后赶到,兵临都城之下。
麹智盛派人给侯君集送信说:“得罪天子的人,是先王麹文泰,上天降下惩罚,他已经身死。我继位的时间还很短,希望尚书能够怜悯体察。”侯君集回信说:“你们如果真的能够悔过,就应当自缚双手,到军营门前投降。”麹智盛仍然不肯出城投降。侯君集下令填平护城河,发动进攻,飞石如同雨点般砸向城中,城里的人都只能躲在房屋里不敢出来。唐军又制造了巢车,高达十丈,可以俯瞰城中的情况。城中凡是有行人走动或者被飞石击中的,巢车上的士兵都会大声报告。此前,麹文泰与西突厥可汗结盟,约定一旦遭遇危急情况,就相互援助;西突厥可汗派遣他的叶护率军屯驻在可汗浮图城,作为麹文泰的声援。等到侯君集率领大军抵达之后,西突厥可汗心生畏惧,率领部众向西逃遁一千多里,西突厥叶护献出城池投降。麹智盛陷入穷途末路,癸酉日,打开城门出城投降。侯君集分兵攻取高昌的土地,总共攻克二十二座城池,获得八千零四十六户,一万七千七百人,高昌国的疆域东西长八百里,南北宽五百里。
太宗想要将高昌的土地设置为唐朝的州县,魏征劝谏说:“陛下刚即位的时候,麹文泰夫妇率先前来入朝觐见,后来逐渐变得骄横傲慢,所以陛下才出兵讨伐。只追究麹文泰一个人的罪过就足够了,应当安抚高昌的百姓,保留他们的社稷,重新拥立麹文泰的儿子为国王,这样陛下的声威恩德就会遍及边远的荒蛮之地,四方的夷族都会心悦诚服。如今如果贪图高昌的土地,将其设置为州县,那么就必须常年派遣一千多名士兵镇守,每隔几年就要轮换一次,士兵往来于路途,死在路上的人就会有十分之三四;还要为士兵置办衣物物资,让他们远离亲人,十年之后,陇右地区就会变得空虚耗竭。陛下最终也得不到高昌的一粒粮食、一尺布帛来资助中原,这就是所谓的分散有用的力量,去从事无用的事情。臣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益处。”太宗没有听从魏征的劝谏。九月,朝廷将高昌的土地设置为西州,将可汗浮图城设置为庭州,各自下辖若干属县。乙卯日,朝廷在交河城设置安西都护府,留下军队镇守此地。
侯君集俘虏高昌王麹智盛以及他的文武大臣、豪门望族,班师回朝。至此,唐朝的疆域东到大海,西至焉耆,南抵林邑,北达大漠,全都设置为州县,总计东西长九千五百一十里,南北宽一万九百一十八里。
侯君集讨伐高昌的时候,曾经派遣使者约请焉耆国与唐军合力夹击高昌,焉耆国王十分高兴,听从了侯君集的命令。等到高昌被攻破之后,焉耆国王亲自来到军营门前拜见侯君集,并且说焉耆国的三座城池先前被高昌国侵占。侯君集上奏朝廷,将高昌国掳掠的焉耆百姓全部遣送回国。
冬季十月甲戌日,荆王李元景等人再次上表请求举行封禅大典,太宗没有准许。
起初,陈仓折冲都尉鲁宁因事获罪,被囚禁在狱中。鲁宁自恃官位高,辱骂陈仓县尉、尉氏人刘仁轨,刘仁轨用杖将他打死。岐州的官员将此事上报朝廷,太宗大怒,下令将刘仁轨斩首,怒气仍然没有平息,说:“一个小小的县尉,竟敢杀死我的折冲都尉!”太宗下令将刘仁轨押送到长安,当面责问他。刘仁轨说:“鲁宁当着臣治下百姓的面,如此侮辱臣,臣实在是愤怒至极,才将他杀死。”说话的时候,神色自若。魏征当时正在太宗身边侍奉,说:“陛下知道隋朝灭亡的原因吗?”太宗说:“是什么原因?”魏征说:“隋朝末年,百姓强横,欺凌官吏,就像鲁宁这样的人就是如此。”太宗听后十分高兴,提拔刘仁轨为栎阳县丞。
太宗将要驾临同州狩猎,刘仁轨上书说:“今年秋季粮食大丰收,百姓收割的粮食还不到十分之一二,如果让他们供应陛下狩猎的事务,整治道路,修缮桥梁,动不动就要耗费一两万个工日,实在是妨碍农事。希望陛下暂时推迟出巡的日期,等十天左右,让百姓收割完毕,这样对公对私都有好处。”太宗赐予刘仁轨盖有御玺的诏书,称赞并采纳了他的建议,不久之后,升任刘仁轨为新安县令。闰十月乙未日,太宗驾临同州;庚戌日,返回宫中。
丙辰日,吐蕃赞普派遣他的宰相禄东赞入朝,进献黄金五千两以及数百件珍贵的玩赏物品,请求通婚。太宗答应将文成公主嫁给吐蕃赞普。
十一月甲子朔日,恰逢冬至,太宗在南郊举行祭祀大典。当时朝廷使用的《戊寅历》将癸亥日定为朔日,宣义郎李淳风上表说:“古代的历法,划分日期是从子时的一半开始的,今年甲子日是朔日,同时又是冬至,但前任太史令傅仁均在制定历法时,减去的余数稍多,将子时的开始定为朔日,于是产生了三刻的误差,违背了上天运行的规律,请求重新加以考定。”大臣们商议后认为,傅仁均制定的历法在朔日的计算上略有偏差,李淳风的推算校勘则更为精密,请求按照李淳风的建议修改历法,太宗采纳了这个建议。
丁卯日,礼部官员上奏请求为高祖父母服齐衰五个月,为嫡子的妻子服丧一年,为嫂子、小叔子、弟弟的妻子、丈夫的兄长、舅舅服小功服;太宗采纳了这个建议。
丙子日,文武百官再次上表请求举行封禅大典,太宗下诏准许。太宗又命令各位儒士详细制定封禅的礼仪制度,任命太常卿韦挺等人为封禅使。
司门员外郎韦元方为宦官办理过关凭证时,拖延迟缓,宦官将此事上奏太宗。太宗大怒,将韦元方贬为华阴县令。魏征劝谏说:“帝王震怒,不能轻易发作。此前因为一个宦官,陛下就连夜下达敕令,处理此事如同军机要务一般,谁能不感到惊骇!何况宦官这类人,自古以来就难以调教,他们言语轻率,容易滋生祸患,让他们独自出使远方,实在是很不合适,这种做法的苗头不能助长,陛下应当格外谨慎。”太宗采纳了魏征的建议。
尚书左丞韦悰核查司农寺购买的木材,发现官价高于民间的价格,于是上奏朝廷,弹劾司农寺官员隐瞒钱财。太宗召见大理卿孙伏伽,命令他审理司农寺官员的罪行。孙伏伽说:“司农寺的官员没有罪。”太宗感到奇怪,询问其中的缘故,孙伏伽回答说:“正是因为官府购买木材的价格高,所以民间的木材价格才会低。如果官府购买木材的价格低,那么民间的木材价格就没有理由会低了。臣只看到司农寺的官员识大体,没有看到他们有什么过错。”太宗恍然大悟,屡次称赞孙伏伽说得好,回头对韦悰说:“你的见识和才能,比孙伏伽差远了。”
十二月丁酉日,侯君集在观德殿向太宗献上俘虏。朝廷举行饮至礼,大宴群臣,天下百姓饮酒作乐三天。不久,太宗任命麹智盛为左武卫将军,封为金城郡公。太宗得到高昌国的乐工,将他们交付给太常寺,把原来的九部乐扩充为十部乐。
侯君集攻破高昌之后,私自盗取高昌国的珍宝;将士们知道后,争相偷盗高昌的财物,侯君集无法禁止,因此被有关部门弹劾,太宗下诏将侯君集等人关进监狱。中书侍郎岑文本上书劝谏说:“高昌王麹文泰昏庸悖逆,陛下命令侯君集等人率军讨伐,将其攻克,不到十天的时间,就将侯君集等人交付大理寺审理。虽然侯君集等人确实触犯了法网,但恐怕天下的人会怀疑陛下只记住他们的过错,而忘记他们的功劳。臣听说,任命将领出兵征战,关键在于战胜敌人,如果能够战胜敌人,即使将领贪婪,也应当加以赏赐;如果战败,即使将领廉洁,也应当加以诛杀。因此,汉朝的李广利、陈汤,晋朝的王浚,隋朝的韩擒虎,都身负罪过,但君主因为他们立下大功,全都给予封赏。由此可见,担任将帅的大臣,廉洁谨慎的人少,贪婪追求财物的人多。因此黄石公在《军势》中说:‘要善于任用有智谋的人、有勇气的人、贪婪的人、愚钝的人;有智谋的人乐于建功立业,有勇气的人愿意实现自己的志向,贪婪的人急于追求利益,愚钝的人不会计较生死。’希望陛下能够记取侯君集等人微小的功劳,宽恕他们重大的过错,让侯君集等人重新回到朝廷的行列,再次为陛下效力。他们虽然不是清正廉洁的臣子,但还可以做一个能征善战的将领。这样一来,陛下虽然违背了法律,但恩德却更加彰显;侯君集等人虽然承蒙陛下的宽恕,但过错也更加明显。”太宗于是释放了侯君集等人。
又有人告发薛万均私下与高昌的妇女私通,薛万均拒不承认。太宗下令将高昌的妇女从后宫中提出来,交付给大理寺,与薛万均当面对质。魏征劝谏说:“臣听说‘君主应当按照礼节任用臣子,臣子应当以忠心侍奉君主。’如今陛下让大将军与亡国的妇女对质闺房里的私事,这件事如果属实,得到的东西也很轻微;如果是虚假的,失去的东西却很重大。从前秦穆公赦免了偷他马的人,楚庄王赦免了调戏他爱妃的人,何况陛下的道德品行高于尧、舜,难道还比不上这两位君主吗!”太宗急忙下令释放了薛万均。
侯君集的马患上了额部生疮的病,行军总管赵元楷亲自用手指沾取马脓,放到鼻子前嗅闻。御史弹劾赵元楷谄媚奉承,太宗将他降职为括州刺史。
高昌被平定之后,各位将领都立即受到赏赐,只有行军总管阿史那社尔因为没有接到皇帝的敕令,不肯接受赏赐。等到另外的敕令下达之后,他才接受赏赐,而且只选取了一些年老体弱的仆人和破旧的物品。太宗赞赏他廉洁谨慎,将在高昌得到的宝刀以及一千段各色丝绸赏赐给他。
癸卯日,太宗在樊川打猎;乙巳日,返回宫中。
魏征上奏疏说:“在朝中的群臣中,那些担当机要重任的人,陛下虽然委以重任,但对他们的信任却不够坚定,因此这些人有的心怀疑虑,做事敷衍苟且。陛下对大的事情比较宽容,对小的过失却过于严苛,常常因为一时的愤怒而加以斥责,未免掺杂着个人的爱憎之情。将治理国家的大事委托给大臣,将处理琐碎事务的责任责成小臣,这才是治国的正确方法。如今陛下委任官职的时候,重视大臣而轻视小臣;等到发生事情的时候,却信任小臣而怀疑大臣。信任自己所轻视的人,怀疑自己所重视的人,想要达到天下大治的目的,怎么可能呢!如果任命一个人担任高官,却苛求他的细小过错,那么那些掌管文书的官吏,就会顺着陛下的旨意,舞文弄法,歪曲事实,罗织罪名,将过错强加在大臣身上。大臣如果为自己辩解,就会被认为是心中不服罪;如果不辩解,就会被认为所犯的罪行都是事实。大臣进退两难,无法为自己辩白,就会苟且行事,只求免除灾祸,弄虚作假的风气就会逐渐形成。”太宗采纳了魏征的建议。
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朕虽然平定了天下,但想要守住天下,却十分艰难。”魏征回答说:“臣听说,取得战争的胜利容易,守住胜利的成果却很艰难。陛下能够说出这番话,实在是宗庙社稷的福气啊!”
太宗听说右庶子张玄素在东宫屡次直言劝谏太子,于是提拔他为银青光禄大夫,代理左庶子。太子曾经在宫中击鼓作乐,张玄素敲开东宫的门,直言劝谏太子。太子将鼓拿出来,当着张玄素的面把鼓毁坏。太子很长时间都不肯出宫接见东宫的官属,张玄素劝谏说:“朝廷选拔优秀贤能的人来辅佐太子,如今太子动辄几个月不见东宫的臣僚,这对太子的德行修养有什么帮助呢!况且东宫之中只有妇女,不知道有没有像楚庄王的樊姬那样能够劝谏君主的人呢?”太子没有听从张玄素的劝谏。
张玄素年轻时曾担任刑部令史,太宗曾经当着朝中大臣的面问张玄素说:“你在隋朝的时候担任什么官职?”张玄素回答说:“担任县尉。”太宗又问:“在担任县尉之前,你担任什么官职?”张玄素回答说:“担任流外官。”太宗又问:“具体在哪个部门?”张玄素对此感到羞耻,走出殿阁之后,几乎连路都走不动了,脸色苍白如死灰。谏议大夫褚遂良上书劝谏说:“君主能够以礼对待臣子,臣子才能为君主竭尽心力。张玄素虽然出身贫寒低微,但陛下看重他的才能,将他提拔到三品高官的位置,让他辅佐皇太子,怎么能够再当着群臣的面,穷究他的出身门第呢!这样做会抛弃往日的恩德,造成一朝的耻辱,让张玄素心中郁结不平,以后怎么能要求他恪守节操,为忠义而死呢!”太宗说:“朕也后悔问了这些话,你的奏疏非常符合朕的心意。”褚遂良是褚亮的儿子。孙伏伽与张玄素在隋朝的时候都担任过令史,孙伏伽有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自己讲述过去的事情,没有丝毫的隐瞒。
戴州刺史贾崇因为他的治下有人犯了十恶大罪,被御史弹劾。太宗说:“从前尧、舜这样的大圣人,贵为天子,尚且不能感化他们的儿子;何况贾崇只是一个刺史,难道能够让他治下的百姓家家户户都行善积德吗!如果因为这件事就将贾崇贬官降职,那么各个州县就会相互隐瞒,放纵罪犯。从今以后,各州有犯十恶大罪的人,不要弹劾刺史,只命令刺史公开加以纠察,依法对罪犯施以惩处,这样或许能够肃清奸恶之人。”
太宗亲自到场整治军队,因为部队的队列不整齐,命令大将军张士贵用杖责打中郎将等人。太宗对张士贵杖责过轻感到愤怒,下令将张士贵交付司法部门处理。魏征劝谏说:“将军的职责,是作为国家的爪牙;让将军执杖打人,已经不符合后世的法度了,何况因为杖责过轻就将将军交付司法部门呢!”太宗急忙下令释放了张士贵。
上书言事的人大多请求太宗亲自阅览表章奏疏,以防被臣下蒙蔽。太宗就此事询问魏征,魏征回答说:“这些人不懂得治理国家的大体,如果一定要让陛下一一亲自阅览,那么岂止是朝堂上的事情,就连州县的事情,陛下也应当亲自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