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唐纪十二】(1/2)
(起于辛丑年,止于癸卯年三月,总计两年有余。)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中贞观十五年(辛丑,公元641年)
春季正月甲戌日,朝廷任命吐蕃的禄东赞为右卫大将军。太宗赞赏禄东赞善于应对,打算将琅邪公主的外孙女段氏嫁给他为妻。禄东赞推辞说:“臣在本国已经有妻子,是父母为臣聘娶的,臣不能抛弃她。况且赞普还没有迎娶公主,作为陪臣的我怎么敢先娶妻呢!”太宗更加赏识他的贤德,然而想要用厚重的恩典安抚他,最终还是没有依从他的意愿。丁丑日,太宗命令礼部尚书、江夏王李道宗手持符节,护送文成公主前往吐蕃。吐蕃赞普大为欣喜,接见李道宗的时候,完全按照女婿对岳父的礼节行事。赞普羡慕中原的服饰和仪仗卫队的华美,特意为文成公主另行修筑城郭宫室,让她居住。赞普自己也穿上丝绸衣服,前去拜见文成公主。吐蕃的百姓都有用赤褐色涂脸的习俗,文成公主厌恶这种习俗,赞普于是下令禁止涂脸;吐蕃人也逐渐改掉了猜忌凶暴的习性。赞普派遣子弟进入唐朝的国子监,学习《诗经》《尚书》等儒家典籍。
乙亥日,突厥俟利苾可汗开始率领部落渡过黄河,在原定襄城建立牙帐。他的部落拥有三万户人家,能作战的士兵有四万人,战马九万匹。俟利苾可汗还上奏太宗说:“臣蒙受陛下的殊恩,得以担任部落的首领,臣愿世世代代做陛下的一条狗,为陛下守卫北方的门户。如果薛延陀前来侵犯逼迫,臣请求率领家属进入长城以内躲避。”太宗下诏批准了他的请求。
太宗将要驾临洛阳,命令皇太子留守京城监国,留下右仆射高士廉辅佐太子。辛巳日,太宗的车驾行至温泉,卫士崔卿、刁文懿害怕长途跋涉的劳役,希望通过惊吓太宗来使他停止出巡,于是在夜里向太宗的行宫射箭,有五支箭射到了太宗寝宫的庭院里。二人都以大逆不道的罪名被论处。三月戊辰日,太宗驾临襄城宫,此地天气既闷热又潮湿,还多有毒蛇出没。庚午日,太宗下令废弃襄城宫,将宫殿的房舍分赐给百姓居住,并罢免了将作大匠阎立德的官职。
夏季四月辛卯朔日,太宗下诏宣布,将于明年二月前往泰山举行封禅大典。
太宗认为近代以来的阴阳占卜类书籍,荒诞虚假的内容特别多,于是命令太常博士吕才与各位方术之士,校勘刊定其中可以通行的内容,共编成四十七卷。己酉日,这部书编撰完成,呈献给太宗。吕才为每一卷都撰写了序言,引经据典,考证其内容的真伪。他在为《宅经》作的序言中认为:“近代以来的巫师方士,胡乱将天下的姓氏划分为五音,比如把张姓、王姓归为商音,武姓、庾姓归为羽音,似乎是取其音韵和谐;至于把柳姓归为宫音,赵姓归为角音,又完全不伦不类。有的姓氏同出一源,却被分属宫、商两个不同的音调;有的复姓由多个字组成,却无法分辨其属于征音还是羽音。这类做法既没有依据古代的典制,在义理上也显得荒诞不经。”
在为《禄命》作的序言中认为:“禄命之书的预言,往往有一些说中了,人们便因此相信它。然而长平之战中,秦国坑杀赵国降卒四十万,这些人难道都共同触犯了‘三刑’的凶命吗?南阳郡出了那么多的富贵之士,难道这些人全都命中注定该合‘六合’的吉兆吗?如今也有同年出生、同占禄命,却贵贱悬殊的人;也有双胞胎,生辰禄命完全相同,却寿命长短截然不同的人。按照禄命之书的说法,鲁庄公理应贫贱,而且身体瘦弱、相貌丑陋,唯独能获得长寿;秦始皇理应没有官爵,纵使能得到俸禄,也缺少奴婢,人生的结局是有始有终;汉武帝、北魏孝文帝,按理都没有官爵;宋武帝的禄命与命宫都应当遭遇‘空亡’,只适宜生养长子,即使有次子,按理也应当早年夭折。这些都是禄命之书的预言明显无法应验的例证。”
在为《葬书》作的序言中认为:“《孝经》说:‘占卜选择墓地,然后将灵柩安稳地安葬在那里。’这大概是因为人去世之后,体魄要永久安息,而朝代更迭、世事变迁,山丘河川也会变迁侵蚀,这些变化都无法预先知晓,所以才要通过龟甲蓍草占卜来选择墓地。近代以来,有的人选择下葬的年月,有的人挑选墓地的风水,认为只要有一件事处置不当,就会给生者和死者都带来灾祸。按照《礼记》的规定,天子、诸侯、大夫下葬,都有固定的月份,这说明古人并不选择下葬的具体年月。《春秋》记载:‘九月丁巳日,安葬鲁定公,天下大雨,无法下葬;戊午日,太阳西斜时,才得以安葬。’这说明古人也不选择下葬的具体日子。郑国安葬郑简公的时候,掌管墓地的官员的房屋正对着送葬的道路,如果拆毁房屋,就可以在早晨下葬;如果不拆毁,就要到中午才能下葬。子产决定不拆毁房屋,这说明古人也不选择下葬的具体时辰。古代的人下葬,都在都城的北面,墓地有固定的区域,这说明古人也不选择下葬的具体地点。如今的葬书却认为,子孙后代的富贵、贫贱、长寿、夭折,都是由占卜选择墓地决定的。子文三次担任楚国的令尹,又三次被罢免;柳下惠三次担任鲁国的士师,又三次被黜退。推算他们的墓地,并没有迁徙改变过。然而那些见识浅陋的凡夫俗子,被妖言惑众的巫师迷惑,竟在亲人痛哭哀悼的时刻,忙着选择墓地,希望子孙后代能获取官爵;在亲人尸骨未寒的时刻,忙着挑选下葬的时辰,希望能谋取财物利益。有的巫师说逢到辰日不能哭泣,于是死者的家属就面带微笑,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有的巫师说有亲属属相关系的人忌讳靠近墓穴,于是死者的家属就穿着吉服,不去送葬。败坏礼教、损害教化的事情,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方术之士都憎恶吕才的言论,但有识之士都认为他的言论确凿正确。
丁巳日,果毅都尉席君买率领精锐骑兵一百二十人,袭击吐谷浑丞相宣王,将他击败,斩杀了宣王及其兄弟三人。起初,丞相宣王独揽吐谷浑的朝政大权,暗中谋划袭击弘化公主,劫持吐谷浑国王诺曷钵投奔吐蕃。诺曷钵得知这个阴谋后,轻装骑马逃奔到鄯善城,他的大臣威信王率军迎接他。因此席君买才奉命率军讨伐,诛杀了宣王。吐谷浑的百姓仍然惊慌不安,太宗派遣户部尚书唐俭等人前往安抚慰问。
五月壬申日,并州的百姓前往皇宫门前,请求太宗在泰山封禅大典结束之后,驾临晋阳。太宗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丙子日,百济国派人前来唐朝,报告百济国王扶馀璋去世的消息。太宗派遣使者册封扶馀璋的嫡子扶馀义慈为新的百济国王。
己酉日,有彗星出现在太微星座附近。太史令薛颐上书太宗说“此时不宜东行封禅”。辛亥日,起居郎褚遂良也向太宗进言,劝阻封禅。丙辰日,太宗下诏停止举行封禅大典。太子詹事于志宁遭遇母亲去世的丧事,不久之后就被朝廷起用,恢复原职。太子李治修建宫室,妨碍了农事生产;又喜好郑国、卫国的靡靡之音。于志宁劝谏太子,太子却不肯听从。太子还宠信亲近宦官,让他们经常跟随在自己身边。于志宁上书劝谏太子说:“自从春秋时期的易牙以来,宦官倾覆灭亡国家的事例,并非只有一两起。如今殿下亲近宠信这类人,让他们欺凌侮辱士族官员,这种风气万万不可滋长。”太子役使掌管车马的司驭等人,长达半年之久,不许他们轮流休息;又私自将突厥人达哥友引入东宫。于志宁上书直言劝谏,太子勃然大怒,派遣刺客张师政、纥干承基去刺杀于志宁。二人潜入于志宁的宅第,看到于志宁躺在草垫上,头枕着土块,为母亲守丧,最终不忍心下手,于是放弃了刺杀计划。
西突厥沙钵罗叶护可汗多次派遣使者入朝进贡。秋季七月甲戌日,太宗命令左领军将军张大师手持符节,前往西突厥,按照沙钵罗叶护可汗自称的名号,正式册封他为可汗,并赐予他鼓和大旗。太宗又命令使者携带大量的金银绢帛,走遍西域各国,购买良马。魏征劝谏太宗说:“可汗的地位还没有正式确立,陛下却先派人去购买马匹,他们必定会认为陛下的心思只在购买马匹上,册封可汗不过是个名义罢了。如果可汗能够成功即位,那么他对陛下的感激恩德之心必定会很淡薄;如果可汗没能即位,那么他对陛下的怨恨之情必定会很深。西域各国听说这件事,也会轻视大唐。马匹或许买不到,即使买到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如果陛下能够让西域各国安定太平,那么各国的良马,不用去求,自然会送上门来。”太宗欣然采纳了他的建议,停止了买马的举动。
乙毘咄陆可汗与沙钵罗叶护可汗相互攻伐,乙毘咄陆可汗的势力逐渐强盛起来,西域各国大多归附于他。没过多久,乙毘咄陆可汗派遣石国的吐屯率军袭击沙钵罗叶护可汗,将他生擒带回,并处死了他。
丙子日,太宗指着宫殿的房屋,对身边的大臣说:“治理天下就像建造这座房屋一样,等到营建构筑完成之后,就不要轻易改动;如果随意更换一根椽子,校正一片瓦片,在上面踩踏动摇,必定会对房屋造成损害。如果一味地羡慕奇特的功绩,随意变更法令制度,不能坚守自己的德行,那么所造成的劳苦烦扰,实在是太多了。”
太宗派遣职方郎中陈大德出使高丽国。八月己亥日,陈大德从高丽返回长安。陈大德刚进入高丽国境的时候,想要了解当地的山川地形和风俗民情,每到一座城邑,就把绫罗绸缎赠送给当地的守官,说:“我素来喜爱山水风光,这里如果有美丽的景致,我想去观赏一下。”守官们十分高兴,便为他引路,带他四处游览,几乎走遍了高丽的全境。陈大德在途中常常遇到中原人,这些人自称:“我家原本在某某郡,隋朝末年的时候从军出征,战败后沦落在高丽,高丽人娶了我们这些流亡的人为妻,我们和高丽人交错杂居在一起,这样的中原人在这里差不多占了一半。”这些人趁机向陈大德询问自己家乡亲戚的生死情况,陈大德哄骗他们说:“你们的亲戚都安然无恙。”这些人听后,都流着眼泪,相互转告这个消息。几天之后,凡是看到陈大德的隋朝遗民,都在郊外田野上放声痛哭。陈大德向太宗禀报说:“高丽国听说高昌国灭亡的消息后,大为恐惧,对朝廷使者的招待礼遇,比往常更加殷勤周到。”太宗说:“高丽原本是汉朝的四个郡,我只要调发几万大军攻打辽东,高丽必定会倾尽全国的兵力前去救援。我再另外派遣水师从东莱出发,从海路直奔平壤,水陆两路大军合力夹击,攻取高丽并不困难。只是如今崤山以东的各个州县,凋敝残破的局面还没有恢复,我不忍心再让那里的百姓遭受劳役之苦罢了。”
乙巳日,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朕有两件值得高兴的事,一件值得担忧的事。近年来粮食连年丰收,长安城里一斗粟米的价格只值三四文钱,这是第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北方的异族已经长久臣服,边境地区没有任何忧患,这是第二件值得高兴的事。天下安定太平,就容易滋生骄奢淫逸之心;一旦滋生骄奢淫逸之心,国家的危亡就会立刻到来,这就是那件值得担忧的事啊。”
冬季十月辛卯日,太宗在伊阙山狩猎。壬辰日,太宗驾临嵩阳县。辛丑日,返回宫中。
并州大都督长史李世积在并州任职十六年,政令严明,令行禁止,无论是汉族百姓还是异族百姓,都对他心悦诚服。太宗说:“隋炀帝为了防备突厥,不惜劳役百姓,修筑长城,最终却毫无用处。朕只把李世积安置在晋阳,边境就安宁无事,他所起的作用,比起长城来,难道不是更加雄壮有力吗!”十一月庚申日,太宗任命李世积为兵部尚书。
壬申日,太宗的车驾向西返回长安。
薛延陀真珠可汗听说太宗将要东行泰山封禅,对他的部下说:“大唐天子前往泰山封禅,朝中的文武百官和兵马随从都会一同前往,边境地区的防御必定会空虚。我要趁这个时机攻取突厥的俟利苾可汗,就像摧枯拉朽一样容易。”于是真珠可汗命令他的儿子大度设,征发同罗、仆骨、回纥、靺鞨、霫等部落的军队,总计二十万人,渡过沙漠向南进发,屯驻在白道川,占据善阳岭,准备袭击突厥部落。俟利苾可汗无力抵抗,率领部落进入长城以内,退保朔州,并派遣使者向唐朝告急。
癸酉日,太宗命令营州都督张俭率领本部骑兵,以及奚、霫、契丹等部落的军队,进逼薛延陀的东部边境;任命兵部尚书李世积为朔州道行军总管,率领步兵六万、骑兵一千二百人,屯驻在羽方;任命右卫大将军李大亮为灵州道行军总管,率领步兵四万、骑兵五千人,屯驻在灵武;任命右屯卫大将军张士贵率领步兵一万七千人,为庆州道行军总管,出兵云中;任命凉州都督李袭誉为凉州道行军总管,出兵薛延陀的西部边境。
各位将领辞别太宗,准备出征的时候,太宗告诫他们说:“薛延陀倚仗自己势力强盛,越过沙漠向南入侵,长途跋涉几千里,战马已经疲惫瘦弱。大凡用兵的道理,看到有利的战机,就要迅速进军;看到不利的形势,就要迅速撤退。薛延陀没能趁俟利苾可汗没有防备的时候,发动突然袭击;等到俟利苾可汗进入长城之后,他们又不能迅速撤退。朕已经下令让俟利苾可汗焚烧沿途的秋草,薛延陀的粮草一天天消耗殆尽,在野外又掠夺不到任何物资。不久前侦察的人回来报告说,薛延陀的战马几乎把沿途的林木枝叶树皮都啃食光了。你们应当和俟利苾可汗相互配合,形成掎角之势,不必急于出战,等到薛延陀的军队准备撤退的时候,再一鼓作气,奋勇出击,必定能够将他们击败。”
十二月戊子日,太宗的车驾回到京城长安。
己亥日,薛延陀派遣使者入朝拜见太宗,请求与突厥和亲。甲辰日,李世积在诺真水击败薛延陀军队。起初,薛延陀攻打西突厥沙钵罗叶护可汗和阿史那社尔的时候,都是凭借步兵作战取胜。等到将要入侵唐朝的时候,薛延陀大规模训练士兵的步兵战术,让五个人编为一个战斗小组,其中一个人负责看守战马,另外四个人在前面冲锋作战,一旦战斗获胜,就立刻骑上战马追击逃敌。当时大度设率领三万骑兵进逼长城,想要袭击突厥部落,然而俟利苾可汗已经逃走,大度设知道此次袭击无法成功,就派人登上长城,辱骂俟利苾可汗。恰逢李世积率领唐朝大军赶到,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大度设心中畏惧,率领他的部众从赤柯泺向北逃走。李世积挑选麾下的精锐士兵,以及突厥的精锐骑兵共六千人,取直道追击,越过白道川,在青山追上了薛延陀的军队。大度设率领部众连日奔逃,抵达诺真水后,整顿军队,准备迎战唐军,阵地连绵长达十里。突厥的军队率先出战,结果战败,向后方溃逃。大度设率领军队乘胜追击,与唐朝大军遭遇。薛延陀的士兵万箭齐发,唐朝军队的战马大多被射死。李世积命令士兵们都下马,手持长矛,向前直冲薛延陀的阵地。薛延陀的军队溃散奔逃。副总管薛万彻率领几千名骑兵,前去捉拿薛延陀军中负责看守战马的士兵。薛延陀的士兵失去了战马,顿时不知所措。唐朝大军趁机纵兵追击,斩杀敌军三千多人,俘虏五万多人。大度设脱身逃走,薛万彻率兵追击,没有追上。薛延陀的残兵逃回漠北的时候,正遇上大雪,人和牲畜被冻死的,达到了十分之八九。
李世积率领军队返回定襄。居住在五台山的突厥思结部落发动叛乱,逃走他乡,当地的州兵出兵追击。恰逢李世积的大军返回,两军合力夹击,将叛乱的思结部落全部诛杀。
丙子日,薛延陀的使者向太宗辞行,准备返回本国。太宗对他说:“我曾与你们约定,和突厥以大沙漠为界,今后如果有谁相互侵犯,我大唐就出兵讨伐谁。你们却倚仗自己的势力强盛,越过沙漠,攻打突厥。李世积率领的军队不过几千名骑兵,你们就已经狼狈逃窜到这种地步!你回去告诉你们的可汗:今后凡是采取行动,都要权衡利弊得失,要选择最适宜的做法。”
太宗问魏征:“最近朝中的大臣,为什么都不议论朝政大事了呢?”魏征回答说:“只要陛下虚心采纳大臣的意见,就一定会有人进言。大凡做臣子的,为国献身的人少,爱惜自身的人多。他们害怕触犯陛下的旨意,会受到刑罚诛杀,这和赴汤蹈火、冒着刀枪箭矢的危险又有什么区别呢!所以从前大禹对敢于直言进谏的人,都要行跪拜之礼,确实是因为这个缘故啊。”房玄龄、高士廉在路上遇到少府少监窦德素,便问他:“最近北门一带在营建修缮什么工程?”窦德素将这件事上奏给太宗。太宗大怒,责备房玄龄等人说:“你们只需掌管南衙的政事就足够了,北门的一些小型营建修缮工程,和你们有什么关系!”房玄龄等人连忙叩拜谢罪。魏征上前劝谏说:“臣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要责备房玄龄等人,而房玄龄等人又为什么要谢罪!房玄龄等人是陛下的得力助手,如同陛下的左膀右臂和耳目,对于朝廷内外的事情,难道有不应该知道的道理吗!如果北门的营建修缮工程是正确的,他们就应当协助陛下促成这件事;如果是错误的,他们就应当请求陛下停止这件事。他们向主管部门询问情况,从道理上来说,是完全应该的。臣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罪过,要受到陛下的责备;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罪过,要向陛下谢罪!”太宗听后,心中十分惭愧。
太宗曾经在上朝的时候,对身边的大臣说:“朕身为君主,常常要兼做将军和宰相的事情。”给事中张行成退朝之后,上书太宗说:“大禹从不夸耀自己的功劳,而天下没有人能和他争功。陛下平定乱世,恢复正道,使天下重新归于太平,朝中的文武百官,确实没有谁能比得上陛下的圣明光辉;然而陛下也不必在上朝的时候,亲口说出这种话。陛下以万乘天子的尊贵身份,却与文武百官争比功劳和才能,臣私下认为陛下实在不应该这样做。”太宗非常赞赏张行成的话。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中贞观十六年(壬寅,公元642年)
春季正月乙丑日,魏王李泰向太宗进献《括地志》一书。李泰喜爱学习,他的司马苏勖劝说李泰,效仿古代贤明的诸侯王,招揽贤才,着书立说。因此李泰上奏太宗,请求编撰《括地志》。太宗批准之后,李泰便大开馆舍,广泛招揽天下的贤才俊杰,人才纷纷前来投奔,门庭若市。李泰每月得到的财物赏赐,超过了皇太子。谏议大夫褚遂良上书太宗说:“圣人制定礼仪制度,是为了尊崇嫡子,抑制庶子。太子使用的物资,不受数量的限制,可以与君王共同享用。对庶子的宠爱,无论怎么深厚,都不能超过嫡子。这样做是为了堵塞嫌疑的苗头,根除祸乱的根源。如果应当亲近的人反而被疏远,应当尊崇的人反而被贬低,那么那些奸佞巧诈的小人,就会趁机兴风作浪。从前汉朝的窦太后宠爱梁孝王刘武,最终梁孝王忧愁而死;汉宣帝宠爱淮阳宪王刘钦,也几乎导致国家发生祸乱。如今魏王李泰刚刚离开皇宫,前往王府居住,陛下应当向他明示礼仪规矩,用谦虚节俭的美德教导他,这样才能使他成为栋梁之材。这正是古人所说的‘圣人的教化,不必严厉苛求,就能自然成功’的道理啊。”太宗采纳了褚遂良的建议。
太宗又命令李泰迁居到武德殿。魏征上书劝谏说:“陛下喜爱魏王李泰,常常希望他能够平安无事,就应当经常抑制他的骄奢习气,不让他处于容易引起嫌疑的位置。如今让他迁居到武德殿,这座宫殿就在东宫的西边,当年海陵王李元吉曾经在那里居住过,当时的人都认为这样做不合适。虽然如今的时代和情况都与当年不同,但是恐怕魏王李泰的心中,也会因此感到不安。”太宗说:“朕差一点就犯下这个错误。”于是立即下令,让李泰返回自己的王府居住。
辛未日,太宗下令将判处死罪的罪犯,改判为充实西州;将判处流放、徒刑的罪犯,改判为戍守西州,各自根据所犯罪行的轻重,规定不同的戍守年限。
太宗又颁布敕令,在全国范围内搜捕没有户籍、四处游荡的人,限定在明年年底以前,让他们登记户籍,归附朝廷的编户。
太宗任命兼任中书侍郎的岑文本为正式的中书侍郎,专门掌管朝廷的机密事务。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中贞观十六年(壬寅,公元642年)
夏季四月壬子日,太宗对谏议大夫褚遂良说:“你还掌管着起居注,所记录的内容可以让我看看吗?”褚遂良回答说:“史官记录君主的言行,详细记载善恶之事,目的是希望君主不敢作恶,从未听说过君主自己取来观看的!”太宗说:“朕如果有不好的行为,你也会记录下来吗?”褚遂良回答说:“臣的职责就是执笔记录,不敢不记。”黄门侍郎刘洎说:“就算褚遂良不记录,天下的人也都会记下来。”太宗说:“确实是这样。”
六月庚寅日,太宗下诏,允许追复息隐王李建成的皇太子名号,追封海陵剌王李元吉为巢王,谥号都沿用原来的称号。
甲辰日,太宗下诏,从今以后皇太子动用国库的物资,相关部门不必加以限制。于是太子挥霍无度,随意支取国库财物。左庶子张玄素上书劝谏说:“周武帝平定崤山以东地区,隋文帝统一江南地区,他们都勤俭爱民,都是贤明的君主;但他们的儿子却不成器,最终导致宗庙祭祀断绝。圣上与殿下是父子关系,殿下的事务既关系到家庭,又关系到国家。圣上特许殿下使用物资不受限制,这道恩旨颁布还不到六十天,殿下使用的物资就已经超过七万钱,骄奢到了极点,还有什么能超过这样的呢!况且东宫之中,正直贤良的大臣,从未在殿下身边侍奉;而那些奸邪小人、擅长淫巧技艺的人,却亲近在殿下左右。殿下在宫外的行为,已经有了这样的过失;在宫内的隐秘之事,犯下的过错恐怕更是难以计数!苦口的良药有利于治病,逆耳的忠言有利于行事,希望殿下能够居安思危,一天比一天谨慎。”太子厌恶张玄素的上书,命令东宫的户奴趁张玄素早朝的时候,暗中用大木棍击打他,几乎将他打死。
秋季七月戊午日,太宗任命长孙无忌为司徒,房玄龄为司空。
庚申日,太宗颁布制书:“从今以后,有自残身体的人,依照法律加重治罪,并且仍然要承担赋役。”隋朝末年,赋役繁重,百姓常常自行折断肢体,称之为“福手”“福足”;到这时,这种陋习仍然存在,所以太宗下令禁止。
特进魏征患病,太宗亲手写下诏书慰问他,并且说:“几天没有见到你,朕的过错又增多了。如今想要亲自前去探望你,又担心会让你更加劳累。如果你有什么见闻和想法,可以密封奏章呈上来。”魏征上书说:“近来出现弟子欺凌老师、奴婢轻慢主人、下属轻视上级的现象,这些都是有原因造成的,这种风气万万不可滋长。”又说:“陛下临朝听政的时候,常常说要以公平公正为准则,但退朝之后处理事务,却难免有偏私之处。有时因为害怕别人知道自己的过错,就随意施加威严和愤怒,想要掩盖过错,结果反而更加明显,这最终又有什么好处呢!”魏征的住宅没有厅堂,太宗下令停止修建一座小殿,用小殿的木材为魏征建造厅堂,五天就完工了。太宗还赏赐给魏征素色的屏风、素色的被褥、几案、手杖等物品,以满足他崇尚节俭的习性。魏征上书谢恩,太宗亲手写下诏书说:“让你得到这些赏赐,都是为了百姓和国家,不是为了你的个人私利,何必这样过分谢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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