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唐纪十】(2/2)
西突厥咄陆可汗去世,他的弟弟同娥设继位,这就是沙钵罗咥利失可汗。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下贞观九年(乙未,公元635年)
春季,正月,先前归附唐朝的党项部落全部叛逃归附吐谷浑。三月,庚辰日,洮州的羌族部落反叛,投奔吐谷浑,杀害洮州刺史孔长秀。
壬辰日,太宗大赦天下。
乙酉日,盐泽道行军总管高甑生率军进击叛乱的羌族部落,打败叛军。
庚寅日,太宗下诏:“百姓的资产评定分为三等,还不够详细,应当细分为九等。”
太宗对魏征说:“齐后主、周天元帝都加重搜刮百姓,用来奉养自己,最终耗尽民力而亡国。就好像贪婪的人自己吃自己的肉,肉吃完了就会毙命,多么愚蠢啊!然而这两位君主相比,谁优谁劣呢?”魏征回答说:“齐后主生性懦弱,政令由多个部门发出;周天元帝骄横残暴,赏罚大权都由自己独揽;虽然同样是亡国之君,齐后主还要更差一些。”
夏季,闰四月,癸酉日,任城王李道宗在库山击败吐谷浑军队。吐谷浑可汗伏允下令将野草全部烧光,率领轻装部队逃入沙漠。各位将领认为“战马没有草料,会疲惫瘦弱,不能深入追击。”侯君集说:“并非如此。先前段志玄的军队返回时,刚到鄯州,敌军就已经追到城下。这是因为敌军还保存着实力,部众还愿意为他们所用的缘故。如今敌军刚一战败,就像老鼠飞鸟一样四散奔逃,连侦察的哨兵都没有了,君臣离心离德,父子失散分离,现在攻取他们,比捡起地上的草芥还要容易。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以后必定会后悔。”李靖采纳了他的意见。将大军兵分两路:李靖与薛万均、李大亮率军从北道进发,侯君集与任城王李道宗率军从南道进发。戊子日,李靖的部将薛孤儿在曼头山击败吐谷浑军队,斩杀吐谷浑的亲王,缴获大量牲畜,用来补充军粮。癸巳日,李靖等人在牛心堆打败吐谷浑军队,又在赤水原再次击败敌军。侯君集、任城王李道宗率领军队在荒无人烟的地区行军两千多里,盛夏时节竟然降下寒霜,途经破逻真谷,这里没有水源,士兵们只能啃食冰块,战马只能吃雪。五月,在乌海追上伏允,与他展开激战,大败敌军,擒获吐谷浑的亲王。薛万均、薛万彻又在寺海击败天柱王。
太上皇从去年秋天起就患上中风病,庚子日,在垂拱殿驾崩。甲辰日,群臣请求太宗遵照太上皇的遗诏处理军国大事,太宗没有答应。乙巳日,太宗下诏让太子李承乾在东宫裁决日常政务。
赤水之战中,薛万均、薛万彻率领轻骑兵率先出击,被吐谷浑军队包围,兄弟二人都身中枪伤,失去战马后徒步作战,随从的骑兵阵亡了十分之六七,左领军将军契苾何力率领数百名骑兵前去救援,奋力拼杀,所向披靡,薛万均、薛万彻因此得以脱险。李大亮在蜀浑山击败吐谷浑军队,擒获吐谷浑亲王二十人。将军执失思力在居茹川击败吐谷浑军队。李靖督率各路大军途经积石山、黄河源头,抵达且末,直抵吐谷浑西部边境。得知伏允在突伦川,准备逃奔到于阗,契苾何力想要率军追击。薛万均因为之前战败的教训,坚持说不能追击。契苾何力说:“敌军没有城郭,随着水草迁徙,如果不趁他们聚居在一起的时候袭击攻取,一旦他们像云雾一样四散逃走,还怎么能够捣毁他们的巢穴呢!”于是亲自挑选一千多名精锐骑兵,径直奔向突伦川,薛万均只好率领军队跟随他。沙漠中缺乏水源,将士们刺破战马的血管饮血解渴。突袭并攻破伏允的牙帐,斩杀数千名敌军,缴获二十多万头牲畜,伏允独自脱身逃走,他的妻子儿女都被俘虏。侯君集等人率军继续前进,越过星宿川,抵达柏海,然后回师与李靖的大军会合。
吐谷浑大宁王慕容顺,是隋朝的外甥、伏允的嫡长子,早年在隋朝做人质,长期不能返回吐谷浑,伏允另立其他儿子为太子,等到慕容顺返回吐谷浑后,心中常常郁郁不乐。恰逢李靖攻破吐谷浑,国内百姓走投无路,都怨恨天柱王;慕容顺应着民心,斩杀天柱王,举国请求投降唐朝。伏允率领一千多名骑兵逃入沙漠,十几天后,部众逐渐逃散殆尽,伏允被身边的人杀死。吐谷浑国人拥立慕容顺为可汗。壬子日,李靖上奏平定吐谷浑。乙卯日,太宗下诏恢复吐谷浑的国号,任命慕容顺为西平郡王、趉故吕乌甘豆可汗。太宗担心慕容顺不能收服民心,于是命令李大亮率领数千名精兵作为他的声援。
六月,己丑日,群臣再次请求太宗亲理朝政,太宗答应了他们的请求,琐碎的事务仍然委托太子处理,太子很善于听取和裁决政务。从此以后,太宗每次外出巡幸,常常让太子留守京城监国。
秋季,七月,庚子日,盐泽道行军副总管刘德敏率军进击叛乱的羌族部落,打败叛军。
丁巳日,太宗下诏:“太上皇的陵墓依照汉高祖长陵的先例修建,务必做到高大厚重。”因为工期紧迫,难以完成。秘书监虞世南上书劝谏,认为:“圣人安葬父母从简,并非不孝,而是深思远虑,因为厚葬恰恰会成为父母的拖累,所以才不这样做。从前张释之说:‘如果陵墓中藏有让人贪图的财物,即使把整座南山铸铜封死,也会有缝隙可钻。’刘向说:‘死亡没有尽头,而国家有兴亡更替,张释之的话,是为子孙后代作长远打算啊。’这些话深刻透彻,实在合乎至理。陛下的圣德超越尧、舜,然而安葬父母却效仿秦、汉的奢侈厚葬之法,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即使陵墓中不再藏有金玉珠宝,后世之人只看到陵墓如此高大,怎么会知道里面没有金玉珠宝呢!况且如今陛下为太上皇守丧,已经依照汉文帝霸陵的先例,而陵墓的形制却要依照汉高祖长陵的标准,恐怕不合适。希望陛下依照《白虎通义》的规定,修建高为三仞的陵墓,陪葬器物的规格,一律节省减损,还在陵墓旁边刻石立碑,另外抄写一份碑文,珍藏在宗庙里,作为子孙后代永久遵循的制度。”奏书呈上后,没有得到答复。虞世南再次上书劝谏,认为:“汉朝的天子即位后就开始营建陵墓,有的耗时五十多年;如今要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完成需要数十年才能竣工的工程,恐怕人力难以办到。”太宗于是将虞世南的奏书交给相关部门,命令他们详细商议妥善的方案。房玄龄等人商议后,认为:“汉高祖长陵高九丈,汉光武帝原陵高六丈,如今九丈太高,三仞又太低,请求依照原陵的规格修建。”太宗听从了这个建议。
辛亥日,太宗下诏:“国家草创之初,宗庙的建制不够完备,如今将要把太上皇的神位迁入宗庙附祭,应当让礼官详细商议相关礼仪。”谏议大夫朱子奢请求设立三昭三穆的宗庙制度,而空出太祖的位置。于是朝廷增修太庙,将弘农府君的神位以及高祖的神位,连同原来的四位祖先神位,共设为六室。房玄龄等人商议后,建议尊奉西凉武昭王李暠为始祖。左庶子于志宁提出异议,认为武昭王并非唐朝帝王基业的开创源头,不能尊为始祖;太宗听从了他的意见。
党项部落进犯叠州。
李靖进击吐谷浑的时候,用丰厚的财物贿赂党项部落,让他们担任向导。党项酋长拓跋赤辞前来拜见各位将领,说:“隋朝的人不讲信用,喜欢残暴地掠夺我们。如今各路唐军如果没有别的企图,我愿意供给你们粮草物资;如果不是这样,我就占据险要地势,堵塞你们前进的道路。”各位将领与他立下盟誓后送他回去。赤水道行军总管李道彦率军抵达阔水,看到拓跋赤辞没有防备,便发动袭击,缴获数千头牛羊。于是羌族各部落都心怀怨恨愤怒,在野狐峡屯兵据守,李道彦的军队无法前进;拓跋赤辞率军出击,李道彦大败,阵亡数万人,只好退守松州。左骁卫将军樊兴率军逗留不前,延误军期,士兵伤亡逃亡很多。乙卯日,李道彦、樊兴都被判死罪,减刑流放边境。
太宗派遣使者在大斗拔谷慰劳各路将领,薛万均诋毁契苾何力,夸耀自己的功劳。契苾何力忍不住愤怒,拔刀起身,想要杀死薛万均,被各位将领劝阻。太宗得知后,责备契苾何力,契苾何力详细陈述事情的经过,太宗大怒,想要罢免薛万均的官职,转授给契苾何力,契苾何力坚决推辞,说:“陛下因为我的缘故罢免薛万均的官职,胡族百姓愚昧无知,会认为陛下重视胡族而轻视汉人,就会辗转诬告,争功邀赏的事情必定会增多。况且会让胡族认为唐朝的将领都像薛万均一样,将会产生轻视汉人的想法。”太宗赞赏他的见识,于是作罢。不久,太宗任命契苾何力在北门担任宿卫,检校屯营事务,还将宗室女儿临洮县主嫁给他为妻。
岷州都督、盐泽道行军总管高甑生延误军期,李靖弹劾查办他。高甑生因此怨恨李靖,诬告李靖谋反,经过调查核实,没有证据。八月,庚辰日,高甑生被判死罪,减刑流放边境。有人说:“高甑生是秦王府的功臣,应当宽恕他的罪行。”太宗说:“高甑生违抗李靖的指挥调度,又诬告他谋反,这样的罪行如果都可以宽恕,那么国法将如何施行!况且国家从晋阳起兵以来,功臣很多,如果高甑生得以赦免,那么人人都可以触犯法律,还怎么能够约束制止呢!朕对旧日的功臣,从来没有忘记过,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不敢赦免他的罪行啊。”李靖从此以后闭门谢客,即使是亲戚也不能随便相见。
太宗想要亲自前往太上皇的陵墓祭奠,群臣认为太宗因哀伤过度而身体瘦弱,坚决劝谏,太宗才作罢。
冬季,十月,乙亥日,处月部落首次派遣使者入朝进贡。处月、处密,都是西突厥的分支部落。
庚寅日,朝廷将太武皇帝李渊安葬在献陵,庙号高祖;将穆皇后祔葬在献陵,追加尊号为太穆皇后。
十一月,庚戌日,太宗下诏商议在太原建立高祖庙。秘书监颜师古提出建议,认为:“供奉先帝的宗庙应当建在京城,汉朝时在各郡国立庙,不符合礼仪制度。”于是停止在太原立庙的计划。
戊午日,太宗任命光禄大夫萧瑀为特进,再次让他参与商议朝政。太宗说:“武德六年以后,高祖有废立太子的想法却没有确定,朕不被兄弟所容纳,确实有‘功高不赏’的忧虑。萧瑀这个人,不能用利益诱惑,不能用死亡胁迫,真是国家的忠臣啊!”于是赐给萧瑀一首诗,诗中写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又对萧瑀说:“你的忠诚正直,自古以来的人都比不上;然而你分辨善恶过于分明,有时也会出现过失。”萧瑀叩拜两次表示感谢。魏征说:“萧瑀违背众人的意见,孤立无援,只有陛下知道他的忠贞刚劲,倘若不是遇到圣明的君主,他很难免于获罪啊!”
特进李靖上书,请求遵照太上皇的遗诰,太宗只穿平常的衣服,在正殿上朝听政;太宗没有准许。
吐谷浑甘豆可汗慕容顺长期在中原做人质,国内百姓不归附他,最终被他的部下杀死。他的儿子燕王诺曷钵继位。诺曷钵年纪幼小,大臣们争夺权力,国内陷入大乱。十二月,太宗下诏命令兵部尚书侯君集等人率领军队前去援助;先派遣使者前去晓谕劝解,有不遵从诏令的,就相机出兵讨伐。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下贞观十年(丙申,公元636年)
春季,正月,甲午日,太宗开始亲自处理朝政。
辛丑日,太宗任命突厥拓设阿史那社尔为左骁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是处罗可汗的儿子,年仅十一岁时,就以智谋才略闻名。处罗可汗任命他为拓设,在沙漠以北建立牙帐,与欲谷设分别统领敕勒各部族,任职十年,从未向部众征收赋税。其他设官有的鄙视他不能为自己谋取富贵,社尔说:“只要部落能够富足,对我来说就足够了。”那些设官听后都心生惭愧,对他心悦诚服。等到薛延陀反叛,击败欲谷设,社尔的军队也战败,他率领残余部众向西退守。颉利可汗败亡之后,西突厥也陷入内乱,咄陆可汗兄弟争夺王位。社尔假意前去投降,趁机领兵突袭,击败西突厥,占据其将近一半的土地,拥有部众十多万人,自称答布可汗。社尔于是对各部族说:“最先挑起战乱、攻破我国的是薛延陀,我应当为先可汗报仇,消灭薛延陀。”各部族都劝谏说:“我们刚刚夺取西方的土地,应当暂且留下来镇守安抚。如今骤然舍弃这片土地远去,西突厥必定会前来收复故土。”社尔不听劝告,率军前往沙漠以北攻打薛延陀,双方交战一百多天。恰逢咥利失可汗继位,社尔的部众因长期征战疲惫不堪,大多背弃社尔逃回故土。薛延陀出动大军发起攻击,社尔大败,率领残部退保高昌国,他的旧部残存下来的仅有一万多家,又畏惧西突厥的进逼,于是率领部众投降唐朝。太宗下诏将他的部落安置在灵州以北,将社尔留在长安,赐婚皇妹南阳长公主,让他在皇苑内掌管屯兵。
癸丑日,太宗改封赵王李元景为荆王,鲁王李元昌为汉王,郑王李元礼为徐王,徐王李元嘉为韩王,荆王李元则为彭王,滕王李元懿为郑王,吴王李元轨为霍王,豳王李元凤为虢王,陈王李元庆为道王,魏王李灵夔为燕王,蜀王李恪为吴王,越王李泰为魏王,燕王李佑为齐王,梁王李愔为蜀王,郯王李恽为蒋王,汉王李贞为越王,申王李慎为纪王。
二月,乙丑日,太宗任命李元景为荆州都督,李元昌为梁州都督,李元礼为徐州都督,李元嘉为潞州都督,李元则为遂州都督,李灵夔为幽州都督,李恪为潭州都督,李泰为相州都督,李佑为齐州都督,李愔为益州都督,李恽为安州都督,李贞为扬州都督。李泰没有前往封地赴任,太宗任命金紫光禄大夫张亮代理都督事务。太宗因为李泰喜好文学,礼遇士大夫,特意下令在他的王府另外设置文学馆,准许他自行征召学士。
三月,丁酉日,吐谷浑王诺曷钵派遣使者入朝,请求颁赐历法、奉行唐朝年号,并派遣子弟入朝侍奉;太宗全部应允。丁未日,太宗任命诺曷钵为河源郡王、乌地也拔勤豆可汗。
癸丑日,各位亲王前往封地就任,太宗与他们告别时说:“论兄弟之情,朕何尝不想和你们朝夕共处呢!但因身负天下重任,不得不这样做。儿子还可以再有,兄弟却不能再次得到。”说完便泪流满面,呜咽不止。
夏季,六月,壬申日,太宗任命温彦博为右仆射,太常卿杨师道为侍中。
侍中魏征屡次因眼疾请求改任散官,太宗不得已,任命魏征为特进,依旧掌管门下省事务,朝中典章制度的修订,都让他参与评议得失,对判徒刑、流放以上的罪案,要详细核查后上奏;他的俸禄赏赐、官署吏卒,都与职事官相同。长孙皇后生性仁爱孝顺、节俭朴素,喜爱读书,常常和太宗从容地探讨古代史事,趁机劝善规过,对朝政帮助很大。太宗有时会无端迁怒于宫女,皇后也会假装发怒,请求亲自审问,然后下令将宫女关押起来,等到太宗怒气平息,再慢慢为宫女申辩,因此后宫之中,没有出现冤屈滥用刑罚的情况。豫章公主幼年丧母,皇后将她收养,对她的慈爱超过亲生子女。妃嫔以下的人患病,皇后都会亲自探望慰问,还会停下自己的药膳供给她们调养,宫中的人没有不拥戴她的。皇后教导各位皇子,常常把谦虚节俭放在首位,太子的乳母遂安夫人曾经对皇后说,东宫的器物用具太少,请求上奏太宗增添。皇后没有答应,说:“身为太子,应当担忧的是德行没有树立、名声没有显扬,怎么会担忧没有器物用具呢!”
太宗身患疾病,多年不愈,皇后侍奉他,昼夜不离身边。她常常在衣带上系着毒药,说:“如果陛下有不测,我绝不独自活下去!”皇后素来患有气喘病,前年跟随太宗驾临九成宫,柴绍等人在半夜禀报有紧急变故,太宗披甲出宫询问情况,皇后抱病紧随其后,身边的人劝阻她,皇后说:“陛下已经受惊,我怎么能安心留在宫内!”从此她的病情就加重了。太子对皇后说:“药物都用尽了,病情却没有好转,请奏请陛下赦免罪犯、度化百姓出家为僧道,或许能得到上天的赐福。”皇后说:“生死有命,不是人的智慧和力量能够改变的。如果行善积德能够获得福分,那我从未做过坏事;如果并非如此,胡乱祈求又有什么用处呢!赦免罪犯是国家的大事,不能屡次施行。佛教、道教都是异端之教,损害国家和百姓,都是陛下向来不愿做的事,怎么能因为我一个妇人,让陛下做不愿做的事呢?如果一定要按照你的话去做,我还不如立刻死去!”太子不敢上奏,私下把这件事告诉了房玄龄,房玄龄又禀报给太宗,太宗十分哀怜皇后,想要为她赦免罪犯,皇后坚决制止了他。
等到皇后病危,与太宗诀别。当时房玄龄因获罪被遣送回家,皇后对太宗说:“房玄龄侍奉陛下多年,处事小心谨慎,朝廷的奇谋秘计,从未泄露过,如果没有大的过错,希望陛下不要抛弃他。我的本家亲属,凭借着外戚的身份得到俸禄官位,既然不是凭借德行推举的,就容易招致倾覆危难,想要让他们的子孙得以保全,千万不要让他们担任重要的权职,只让他们以外戚的身份按时入朝请安就足够了。我活着的时候没有对别人有益处,死后也不能祸害他人,希望陛下不要为我的陵墓劳费天下百姓,只需依山建坟,用瓦木做陪葬器物就可以了。还希望陛下亲近君子,疏远小人,采纳忠臣的劝谏,摒弃奸佞的谗言,减少劳役,停止游猎,我即使在九泉之下,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儿女们不必让他们前来,看到他们悲伤哭泣,只会扰乱人心。”说完取出衣带上的毒药给太宗看,说:“我在陛下患病的日子里,就发誓要以死追随陛下,绝不能像吕后那样掌控朝政。”己卯日,皇后在立政殿驾崩。
皇后曾经搜集自古以来妇人得失成败的事迹,编写成《女则》三十卷,又曾经撰文驳斥东汉明德马皇后,认为她不能抑制外戚势力,反而让他们在朝中显贵得势,只去告诫外戚不要奢侈挥霍、车马喧嚣,这是开启了祸患衰败的根源,却只防备细枝末节的事情。等到皇后驾崩,宫中官员将《女则》一并上奏,太宗阅览后悲痛万分,拿给身边的大臣看,说:“皇后的这部书,足以成为百代的典范!朕不是不知道天命,而去做无益的悲伤,只是进入后宫之后,再也听不到规谏的话语了,失去了一位贤良的辅佐之人,所以无法忘怀啊!”于是太宗征召房玄龄,让他官复原职。
秋季,八月,丙子日,太宗对群臣说:“朕广开直言进谏的道路,是为了对国家有利,但近来上奏密疏的人,大多揭发别人的细小过失,从今以后再有这样做的人,朕会以谗言惑众的罪名惩处他。”
冬季,十一月,庚午日,朝廷将文德皇后安葬在昭陵。将军段志玄、宇文士及分别统领士兵出肃章门护送灵柩。太宗在夜里派遣宫中官员前往两人的军营,宇文士及打开营门让使者进入;段志玄却闭门不让使者进入,说:“军营的大门不能在夜间打开。”使者说:“我这里有皇上的手诏。”段志玄说:“夜里无法分辨手诏的真伪。”最终让使者在营外等候到天亮。太宗听说这件事后赞叹说:“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啊!”
太宗又亲自撰写碑文,刻在石碑上,碑文说:“皇后一生节俭,留下遗言要薄葬,她认为‘盗贼的心思,只是贪图珍宝财物,既然陵墓中没有珍宝财物,他们还有什么可图谋的呢。’朕的本心,也是如此。君王以天下为家,何必一定要把宝物放在陵墓里,才算归自己所有。如今凭借九嵕山修建陵墓,凿石施工的工匠只有一百多人,几十天就完工了。陵墓中不藏金玉珠宝,陪葬的人马、器皿,都用土木制成,只是具备形状罢了,希望这样能让奸猾盗贼断绝念头,生者死者都没有拖累。应当让子孙后代世世代代以此为效法的准则。”
太宗难以忘怀皇后,在宫中苑囿里修建了一座高楼,用来眺望昭陵,曾经带领魏征一同登上高楼,让他眺望昭陵。魏征仔细看了很久说:“臣年老眼花,看不见。”太宗指着昭陵的方向给他看,魏征说:“臣以为陛下是在眺望献陵,如果是昭陵,那臣本来就看到了。”太宗流下眼泪,于是下令拆毁了这座高楼。
十二月,戊寅日,朱俱波国、甘棠国派遣使者入朝进贡。朱俱波国位于葱岭以北,距离瓜州三千八百里。甘棠国位于大海之南。太宗说:“中原安定了,四方的夷族自然会臣服。然而朕不能不心存戒惧,从前秦始皇威震匈奴、百越,却传到二世就灭亡了,只有依靠各位大臣匡正朕做得不够的地方啊。”
魏王李泰受到太宗的宠爱,有人说三品以上的官员大多轻视魏王。太宗大怒,召见三品以上的官员,神色严厉地责备他们说:“隋文帝在位的时候,一品以下的官员都被亲王们所欺凌羞辱,难道他们不是天子的儿子吗!朕只是不想放纵儿子们横行霸道罢了,听说三品以上的官员都轻视魏王,我如果放纵他们,难道不能折辱你们这些人吗!”房玄龄等人都惶恐不安,汗流浃背,叩首谢罪。只有魏征神色严肃地说:“臣私下认为,当今的群臣,心中绝不敢轻视魏王。按照礼仪,臣子和儿子是同等的身份。《春秋》上说:周天子的官吏即使地位低微,地位也在诸侯之上。三品以上的官员都是公卿大臣,是陛下所敬重礼遇的人,如果朝廷的纲纪败坏,那自然不必多说;如今陛下圣明在上,魏王必定没有欺凌羞辱群臣的道理。隋文帝骄纵他的儿子们,让他们多行无礼之事,最终都被诛杀夷灭,又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呢?”太宗听后十分高兴,说:“道理说得透彻,让人不得不信服。朕因为偏爱自己的儿子而忘记了公义,刚才的愤怒,还自以为毫无过错,等到听了魏征的话,才知道自己理亏。君主说话怎么能轻率随意呢!”
太宗说:“国家的法令不能屡次变更,屡次变更就会繁琐混乱,官吏们无法全部记诵;同时前后的法令相互矛盾,官吏就会趁机徇私舞弊。从今以后修改法令,都应当详细谨慎地施行。”
治书侍御史权万纪上书说:“宣州、饶州两地有大量银矿,可以开采,每年能够获得数百万缗的收入。”太宗说:“朕贵为天子,所缺乏的并非财物,只遗憾没有能够造福百姓的好建议。与其多获得数百万缗的钱财,不如得到一位贤才!你不曾举荐过一位贤才,斥退过一个不贤之人,却专门谈论开采银矿的好处。从前尧、舜将玉璧丢弃到深山,把宝珠抛进山谷,而汉朝的桓帝、灵帝却聚敛钱财作为私人储藏,你是想让朕效仿桓帝、灵帝吗!”当天,太宗罢免了权万纪的官职,让他回家乡。
这一年,朝廷将统军改名为折冲都尉,别将改名为果毅都尉。全国总共划分十道,设置六百三十四所折冲府,其中关内道就有二百六十一所,都隶属于各卫以及东宫的六率。上等折冲府有士兵一千二百人,中等折冲府有一千人,下等折冲府有八百人。三百人为一个团,团设有校尉;五十人为一个队,队设有队正;十人为一个火,火设有火长。每名士兵的兵甲、粮食、装备都有规定的数量,都由自己筹备,然后上缴到仓库储存,需要时再领取。其中擅长骑马射箭的士兵编为越骑,其余的编为步兵。每年冬季的最后一个月,折冲都尉率领下属的士兵进行军事训练,应当供给战马的,官府会给予钱财让他们自行购买。凡是应当到京城宿卫的士兵,按照路程的远近轮流值班,路程远的轮值次数少,路程近的轮值次数多,每次轮值的时间都是一个月。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下贞观十一年(丁酉,公元637年)
春季,正月,太宗改封郐王李元裕为邓王,谯王李元名为舒王。
辛卯日,太宗任命吴王李恪为安州都督,晋王李治为并州都督,纪王李慎为秦州都督。亲王们即将前往封地赴任,太宗赐给他们书信告诫说:“我想送给你们珍贵的玩物,又担心会让你们更加骄奢,不如送给你们这一句忠告。”
太宗下令修建飞山宫。庚子日,特进魏征上奏疏,认为:“隋炀帝依仗国家的富强,不考虑后患,穷奢极欲,导致百姓穷困潦倒,最终身死他人之手,国家社稷化为废墟。陛下平定乱世,恢复正道,应当思考隋朝灭亡的原因和我朝得以兴起的缘由,拆掉那些高大华美的宫殿,安心居住在简陋的宫室里;如果在隋朝宫殿的地基上扩建,沿袭旧有的建筑加以装饰,这就是用乱政代替乱政,灾祸必定会降临,天下难得而易失,怎能不慎重考虑呢!”
房玄龄等人先前接受诏令修订法律,他们认为:“旧有的法律规定,兄弟分家居住,恩荫的待遇互不相关,但如果其中一人谋反,兄弟都要连坐处死;祖孙之间可以享受恩荫,但如果祖父或父亲谋反,孙子或儿子只需要判处流放。依据礼法和情理来判断,实在是不妥当。如今修订法律,祖孙和兄弟因连坐获罪的,都改为发配服劳役。”太宗听从了他们的建议。从此以后,比古代的死刑条款,减少了一大半,天下百姓都为此称颂依赖。房玄龄等人制定的法律共有五百条,确立了二十等刑罚名目,比隋朝的法律减少了九十二条死刑条款,七十一条流放改为徒刑的条款,总共删减了繁琐有害的条文,把重刑改为轻刑的条款,多得无法计算。又制定了一千五百九十多条政令。武德年间的旧制度规定,在太学举行释奠礼时,尊奉周公为先圣,孔子为配享;房玄龄等人建议停止祭祀周公,尊奉孔子为先圣,颜回为配享。又删减了武德年间以来的敕令格文,确定保留七百条,到这时颁布施行。还制定了枷、杻、钳、锁、杖、笞等刑具的长短、宽窄规格。
自从张蕴古被处死之后,法官们都以开脱罪犯为戒;当时即使有量刑过重、误判好人的情况,也不会被治罪。太宗曾经问大理卿刘德威说:“近来的刑律法网稍微严密了一些,这是为什么呢?”刘德威回答说:“这责任在于君主,不在于群臣,君主喜好宽松,刑律就宽松,君主喜好严苛,刑律就严苛。法律条文规定:误判好人入罪的,官员减三等治罪;误判罪犯脱罪的,官员减五等治罪。如今的情况是,误判入罪的官员没有罪,误判脱罪的官员却要获重罪,因此官吏们为了保全自己,竞相援引严厉的条文判案,这并不是有人指使他们这样做,而是他们畏惧获罪的缘故。陛下如果能完全按照法律条文裁决案件,这种风气立刻就会改变。”太宗听后十分高兴,采纳了他的建议。从此以后,审理案件变得公平适当。
太宗鉴于汉朝预先修建皇陵,避免子孙后代仓促之间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又立志要薄葬,担心子孙后代放纵欲望追求奢靡;二月,丁巳日,太宗亲自定下丧葬制度,下令依山修建陵墓,陵墓的规模只要能容纳棺椁就可以了。
甲子日,太宗驾临洛阳宫。
太宗抵达显仁宫,因为当地官吏储备的物资不足,有人受到了责罚。魏征劝谏说:“陛下因为储备物资不足而责罚官吏,臣担心这样会形成风气,相互效仿,将来百姓会民不聊生,这恐怕不是陛下出行巡幸的本意啊。从前隋炀帝示意各郡县进献食物,根据食物的丰盛或俭朴来决定赏罚,所以天下人都背叛了他。这是陛下亲眼所见的事情,为什么还要效仿他呢!”太宗大惊说:“如果不是你,朕就听不到这样的话了。”于是对长孙无忌等人说:“朕从前路过这里的时候,买饭吃,租房住;如今的供应安顿已经这样好了,怎么还能嫌弃不够呢!”
三月,丙戌朔日,出现日食。庚子日,太宗在洛阳宫西苑设宴,泛舟于积翠池上,回头对身边的大臣说:“隋炀帝修建这座宫苑,与百姓结下仇怨,如今却都归我所有,这正是因为宇文述、虞世基、裴蕴这些人在宫内阿谀奉承、在宫外堵塞君主的视听,君主听不到百姓的疾苦,你们一定要以此为戒啊!”
房玄龄、魏征献上他们所修订的《新礼》一百三十八篇;丙午日,太宗下诏颁行全国。
太宗任命礼部尚书王珪为魏王李泰的老师,对李泰说:“你侍奉王珪,应当像侍奉朕一样。”李泰见到王珪,总是先行拜见礼,王珪也以师道自居。王珪的儿子王敬直娶南平公主为妻。在此之前,公主下嫁,都不用按照媳妇的礼节侍奉公婆,王珪说:“如今皇上圣明,一举一动都遵循礼法,我接受公主的拜见,哪里是为了自身的荣耀,而是为了成全国家的美好风尚啊。”于是王珪和妻子坐在上座,让公主手持笄板,行盥馈的礼节。从此以后,公主出嫁都要行媳妇的礼节,就是从王珪开始的。
群臣再次请求太宗举行封禅大典,太宗让秘书监颜师古等人商议封禅的礼仪,由房玄龄最终裁定。
夏季,四月,己卯日,魏征上奏疏,认为:“君主中,开头做得好的人很多,能够坚持到底的人却很少,难道是夺取天下容易,守住天下困难吗?大概是因为君主在深切忧虑的时候,会竭尽诚心地对待下属;一旦安逸享乐,就会骄横放纵,轻视他人。能够竭尽诚心对待下属,那么即使是北方的胡人、南方的越人,也会同心同德;如果轻视他人,那么即使是骨肉至亲,也会离心离德,即使君主用威严和愤怒震慑他们,他们也只会表面顺从,内心却并不服气。君主如果真的能够做到:见到想要的东西,就想到知足;将要大兴土木,就想到适可而止;身处高位,就想到要谦虚退让;面临满盈的局面,就想到要收敛克制;遇到安逸享乐,就想到要节俭;身处安逸太平,就想到要防备后患;担心自己被蒙蔽,就想到要接纳劝谏;憎恨谗言奸邪,就想到要端正自身;施行爵赏的时候,就想到不要因为一时高兴而滥赏;施加刑罚的时候,就想到不要因为一时愤怒而滥用刑罚。君主能够做到这‘十思’,再选拔任用贤能之人,就可以做到无为而治了,又何必劳神费力,去代行百官的职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