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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6章 望月如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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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裤头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已和这闷葫芦少年,这一老一少,偶尔也会在一些睡不着的夜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上几句。

那时候,窗外有虫鸣,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轻轻一晃,连地上那一小片月光都跟着颤一颤。

林杰会冷不丁开口,问些没头没尾的话。

“老师傅,您说……井里的水,能流进江里去吗?”

老裤头躺在竹床上,闭着眼答:

“能。井里的水,也是水。”

林杰沉默一会儿,又低声道:

“可江里的水……流得很快。”

老裤头便道:

“流得快,那就早点跳进去。”

“……”

“在井里待着,那就一辈子都是井里的水。”

通常对话,也就到此为止了。

再往后,闷葫芦少年便会重新沉进属于他的少年心事里,一声不吭,睁着眼望屋顶,像是在想很远很远的事。

而老裤头呢,也会在夜色和虫鸣里,慢慢回到很多很多年前,回到那一年杏花微雨,回到那个站在村口、捏着碗沿不说话的麻花辫少女身边去。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

又是一年春去秋来。

闷葫芦少年终于从传达室搬了出去。

倒不是学校想起了他,给他安排了个更好的去处。

而是,他毕业了。

那天他来还钥匙,老裤头一眼就觉出不对劲。

这闷葫芦,怎么今天这么精神?

平日里那张脸,淡得像一张白纸,今天却不一样。

眼角和嘴角总是不自觉微微上扬就算了。

平日里小青蛙周根生走路是三步一跳,闷葫芦林杰走路是一步不跳。

今天来时却是连走带跳。

林杰往桌上放了个包裹,红纸包着,叠得整整齐齐,还打了个结。

“老师傅,谢谢您这两年的照顾。”

老裤头打量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把包裹接了过来。

是一盒知味观的糕点。

“还有这个。“

林杰又从包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样式怪,字也怪,老裤头没见过。

“据说这东西叫巧克力。从日耳曼带回来的。“

老裤头捏了捏那铁盒,抬头看了他一眼。

日耳曼,这词儿他倒是略有耳闻。

前些日子,临安大学好像有个访学的队伍,去了日耳曼。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包知味观的糕点,红纸打着结,叠得那样仔细。

这哪里是男人能打出的手法。

老裤头嗯了一声,把铁盒搁在窗台上,慢悠悠道:

“日耳曼啊。”

“嗯。”

“远。”

“嗯。”

老裤头也不再多说,低下头去摆弄那盒糕点。

心里头却想,这闷葫芦,总算是跳进江里去了。

只是,这闷葫芦虽然搬出了传达室。

但每当临安城的银杏再次变得金黄,这闷葫芦总会和小青蛙一起回来看望他。

每次也不空着手。

有时候是两斤猪头肉,半斤花生米。有时候是一壶绍兴老酒,有时候是这两小子故乡带来的香榧子,用牛皮纸袋装着,还带着点山里的气味。

老裤头也从不推辞,收下,搁在窗台上,该打盹打盹,该喝茶喝茶。

只是每回送走他们,关上传达室的门,再坐回那把老椅子,总觉得这屋子空了一块,连虫鸣声都寡淡了些。

他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大概就是,人老了,盼着人来,又舍不得人走。

又是一年银杏黄。

老裤头在窗边打着盹儿。

闷葫芦和小青蛙又来了。

这一年的闷葫芦,比当年住在他这的时候,开朗了许多。

整个人乐呵呵,红光满面,笑得合不拢嘴。

因为这次,他牵着个小人来。

那小人儿扎着两只羊角辫,穿着红棉袄,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迈进传达室的门槛,先抬头把老裤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然后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爷爷好。”

老裤头看着这个小女孩,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恍惚看到了当年银杏风起时,那个推着自行车从秋风里走来的少女。

恍惚看到了当年闷葫芦画稿里的那个女孩,从纸上活了出来。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皎洁而又明亮。

那少女,大概也是这样一双眼睛。

老裤头回过神,低下头,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那小人儿的羊角辫,嗓子有点哑:

“哎。你叫什么名字呀?”

“林望悦。”

闷葫芦笑着解释道:“所望皆悦事,所见皆欢喜。我和孩子妈妈,希望她眼中看到的、心中期盼的,都是令人愉悦的。”

小青蛙则道:“我可得抓紧生个儿子,还能赶上当悦悦的公公。”

闷葫芦就不笑了,冷哼一声道:“你先找个媳妇儿吧。”

小青蛙顿时噎住,讪讪摸了摸鼻子。

老裤头没搭这两个人的话,只低着头,看着那小人儿。

林望悦仰着脸,也认认真真看着他,大眼睛眨了眨,忽然又奶声奶气道:“爷爷,你脸上的褶子好多。”

老裤头怔了怔,随即笑出了声,笑得一脸褶子更深了。

“多。活得久了,就多了。”

又过了一些年。

闷葫芦忽然在这临安城里,有了些名气。

倒也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而是因为闷葫芦家里,生了两个貌若天仙的女儿。

——林家有女初长成,未出家门人尽识。

大的像月光,清清润润,小小年纪便已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秀气;

小的像春水,眼睛乌溜溜的,笑起来甜得人心都要化了。

偏偏两个孩子还都生得白净漂亮,往那儿一站,就像年画里最灵的两个小仙童,谁见了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于是,这原本在临安城里最不起眼、最闷声不响的男人,竟也跟着出了名。

闷葫芦还是那个闷葫芦,话依旧不多,见了人也未必肯多寒暄两句。

可和从前不同的是,他开始爱笑了。

尤其是每到傍晚,临安城里晚风一起,街上行人渐多的时候。

他最爱做的事,就是昂首挺胸地,一手牵着一个家里小女人,在街上慢慢悠悠地走来走去。

左边那个小的,穿着小裙子,仰着脸,笑嘻嘻,走两步就要蹦一下。

右边那个大的,稍微稳重些,却也总爱黏在他身边,小手攥着他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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