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望月如舒(2/2)
闷葫芦就这样走着,步子不快,神情也淡,可那眉眼间的得意,简直藏都藏不住。
老裤头有时坐在窗边,隔着玻璃看着这一大两小从街对面慢悠悠走过去,摇了摇头,嗤了一声。
这闷葫芦,跳进江里,总算是活泛了。
又到了满城金黄的时节。
闷葫芦又拎着两斤黄酒,一只烧鸡,一斤猪头肉来看老裤头了。
只是今年,陪着闷葫芦来的,不是小青蛙。
而是他那一大一小赛天仙的宝贝女儿。
“周根生那小子南下去了,说是要闯一闯,闯出点名堂,给我女儿当聘礼。”闷葫芦如是说。
老裤头这才想起,好像很久没见到他了,挠了挠头只道:
“那小子结婚了?”
“没,那小子就不开窍,还想着当我女儿的公公。”
“抓点紧,悦悦的是赶不上了。这小圈圈的公公,也许还能赶上。”
闷葫芦面无表情,没接这话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个小人儿早已在里头睡着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偶尔一阵风,把银杏叶送了几片过来。
闷葫芦端着杯子,看着杯里的酒,忽然又开口了:
“我才不把女儿嫁给他儿子呢。”
老裤头抬眼:
“咋的?瞧不上你这老乡啊。”
闷葫芦摆摆手:
“不是。”
他嘿嘿一笑,红着脸又说:
“我不嫁女儿,我养她们一辈子。”
窗外,一片银杏叶打着转,悠悠落下来。
老裤头有时候觉得,人老了,这银杏叶落得越来越快,快得像是眨个眼的功夫,又是一年。
眨了八个眼,八年就没了。
又是银杏黄的时节。
闷葫芦又来了。
手里拎着酒和烧鸡,还是老规矩。
只是人瘦了,眼底下有两块化不开的青影。
老裤头往他身后看了看。
没有小青蛙,没有两个小人儿叽叽喳喳地抢着进门。
他没问。
把门开大了一些,让他进来。
酒过半坛,闷葫芦话渐渐多了。
只是说的话,叫人不知该如何接。
他盯着桌面,声音很轻:
“你说说周根生这小子……”
老裤头端着杯子,没吭声。
“还说要生个儿子,讨我女儿做儿媳妇儿呢。”
“儿子呢?”
“要是他真能生个儿子出来,我也能考虑考虑,嫁个女儿给他做儿媳妇。”
“可是,儿子呢?”
屋里静了一会儿。
林杰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却还是那张闷葫芦的脸,只是嘴角扯了扯,扯出个说不清是笑还是哭的表情。
“他妈的,真是说话不算数。”
老裤头没接话,给他把杯子斟满,推了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坐到了夜里。
后来闷葫芦走了,老裤头坐在窗边,看着那棵银杏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挂在枝头,风一来,又掉了一片。
再一年,银杏又黄了。
闷葫芦如期而至。
手里拎着酒和烧鸡,还是老样子。
可人却比去年老了不止一岁的样子,鬓角添了些霜,双眼有些无神。
老裤头往他身后看了看,依旧没有小青蛙,依旧没有两个小人儿叽叽喳喳地抢着进门。
只来了一个小人,穿着白色的裙子,抱着一个红色的熊。
是小的那个。
她扒着门框朝里张望,比起姐姐,她的眉眼似乎更加清冷漂亮。
可是比起往年,那个总爱蹦蹦跳跳、说个不停的小丫头,如今却不说话了,也不闹了。
闷葫芦今天很闷。
比往年任何时候的他都闷。
只是他闷归闷,却一个劲儿地喝酒,喝着喝着,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那笑不像笑,五官都是皱着的,嘴角往上扯,眼眶却红了,泪顺着笑纹往下淌。
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叫人看了,心里堵得慌。
老裤头皱了皱眉:“你哭就哭,非要笑什么?”
林杰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哭笑着说:“家里所有人都在哭……那我得笑啊。”
他顿了顿,声音哑了,“我老婆说,我要是哭了,她就更想哭了。我要是不笑,那不得哭了个没完啊.....”
老裤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过老裤头不知道的是。
自那以后,闷葫芦养成了一个习惯。
想笑的时候,也许会笑,也许不笑。
但想哭的时候,他一定在笑。
那夜后来,闷葫芦醉了,却一直还在喃喃着什么。
凑近一听。
都是同一个字,同一个音,却不同的哭腔。
再后来,他醉倒了,趴在桌上,手还攥着杯子,睡得很沉,鼻息匀了。
屋里就剩老裤头,和那个抱着红熊的小人儿。
小人儿不哭也不闹,就抱着红熊看着他,和她爹一样,没什么表情,闷闷的。
老裤头有点头疼,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包红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
这还是前几年,闷葫芦补给他的结婚喜糖。
“圈圈,来吃糖。“
“谢谢爷爷。”
小人儿接过去,剥开红纸,慢慢放进嘴里,抱着红熊,安安静静地嚼着。
老裤头看着她,问:“圈圈,你大名叫什么?”
“林望舒。”
老裤头低低地重复了一遍:“林望舒。”
望悦,望舒。
他想起那年闷葫芦春风得意地说:“所望皆悦事,所见皆欢喜”。
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梳着羊角辫穿着红袄子的小人儿说:“爷爷,你脸上的褶子好多。”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年银杏风起时,少女推着单车,朝着这扇窗笑盈盈地望来。
他有些惆怅地说:
“望月如舒,似你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