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犬冢巷的肉包子(2/2)
而在桌子尽头,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很瘦,瘦得像具骷髅,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袍子里。他正在摆弄一个东西——妞妞的那个骨头咬胶。他用一把小刷子,仔细地刷着咬胶上的血迹,每刷一下,咬胶就微微颤动,像是活物在抽搐。
“别动。”老头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这些可是好东西。五十年的怨气,七条狗命的执念,还有一条人命的愧疚……养出来,能顶大用。”
蓝梦停在原地,手摸向包里的符纸。
老头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很小,眼白浑浊,瞳孔却是诡异的金色,像猫眼。他看了看蓝梦,又看了看她肩上的猫灵,咧嘴笑了,露出黑黄的牙齿。
“哟,还带了只小猫灵。有意思。刚死的?怨气不够重啊,养不出什么名堂。”
猫灵浑身的毛都炸开了:“你才刚死!你全家都刚死!”
老头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有脾气,好。有脾气的灵体能量强。小姑娘,你这猫灵卖不卖?我出高价——用你绝对拒绝不了的价格。”
“不卖。”蓝梦冷声说,“我是来拿回那些玩具的。”
“玩具?”老头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这些可不是玩具,是容器。装着痛苦、仇恨、不甘的容器。你看——”
他拿起那个飞盘。飞盘在他手里突然开始旋转,不是物理旋转,是悬浮在空中自转。旋转中,飞盘表面浮现出一幅画面:一只狗在奔跑,追着飞盘,然后是一声尖锐的刹车声,狗的惨叫,鲜血溅在飞盘上……
“大黄,1998年被车撞死。”老头陶醉地眯起眼,“临死前的恐惧、痛苦、不解……全留在这飞盘上了。多纯粹的能量。”
他又拿起橡胶鸭子。鸭子发出吱吱的叫声,但那叫声越来越凄厉,最后变成狗临死前的呜咽。
“笨笨,肾衰竭,疼了三天三夜才死。主人把它扔在宠物医院门口,连最后一面都没见。”老头抚摸着鸭子,“这种被遗弃的痛苦,比直接的死亡更美味。”
他一个一个拿起那些玩具,展示着里面封存的痛苦记忆。每展示一个,狗灵的身形就颤抖一下,伤口渗出的黑气就更浓一分。
“够了。”蓝梦打断他,“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老头放下玩具,金色瞳孔盯着她:“养小鬼太普通了。我养别的——养狗灵。不是普通的狗灵,是充满怨恨、痛苦、不甘的狗灵。养成了,能做的事多了:看家护院,寻人找物,还能……报仇。”
他看向桌子上那张照片:“比如这位客人。他杀了母亲,杀了狗,现在怕报应,怕证据,来找我帮忙。我告诉他,最好的办法不是销毁证据,是把证据变成武器。把那只吉娃娃的怨气养出来,养得足够凶,然后放出去……让所有可能揭发他的人都‘意外’死亡。”
蓝梦感到一阵恶寒。她终于明白这个铺子是干什么的了——专门帮人处理“脏事”,用邪术掩盖罪行,甚至反过来利用罪行制造更可怕的工具。
“他给了你什么报酬?”她问。
老头从桌下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现金,还有……几根金条。
“钱,金子,还有——”他舔了舔嘴唇,“他母亲的遗物。老太太生前戴的玉镯子,沾了她死前的恐惧和不解,也是好东西。”
蓝梦忍无可忍。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符纸,夹在指尖:“把玩具还回来。现在。”
老头看着她手里的符纸,非但不害怕,反而露出兴奋的表情:“通灵者?难怪能看见这些东西。小姑娘,你年纪轻轻就有这本事,不如跟我学?我教你真正的术法,比你现在用的这些皮毛强多了。”
“谢了,不用。”蓝梦咬破指尖,在符纸上画了个血符,“最后说一遍,还回来。”
老头叹了口气,像是惋惜:“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架子上的那些玻璃罐子,突然全部炸裂。
福尔马林液哗啦啦流了一地,里面的动物标本滚出来,落在地上。然后,它们动了。
不是复活,是像提线木偶一样,被无形的线拉扯着站起来。泡得肿胀的小狗睁开空洞的眼睛,小猫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嘶叫,小鸟扑腾着湿漉漉的翅膀飞起来——但它们飞不高,只能低空盘旋,像一群丑陋的幽灵。
“我的宝贝们,陪客人玩玩。”老头笑眯眯地说,自己则退到房间深处,抱起那些玩具就想跑。
狗灵第一个冲上去。它扑向老头,半透明的身体穿过那些动物标本,直取老头手里的玩具。但老头早有准备,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铃铛,一晃。
铃铛没声音——至少人耳听不见。但狗灵却像被重击一样,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灵体差点散开。
“镇魂铃。”老头得意地说,“专门对付你们这些不听话的灵体。”
猫灵从蓝梦肩头跳下,扑向最近的一只标本狗。它没有实体攻击力,但作为灵体,它能干扰其他灵体——这些标本虽然被操控,但本质上也是被强行禁锢的动物灵魂碎片。
猫灵穿过那只狗标本,狗标本的动作立刻僵硬了一瞬。就这一瞬间,蓝梦的符纸到了。
“破!”
符纸贴在狗标本额头,燃起青色火焰。标本发出尖锐的嘶叫——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在灵魂上的尖啸——然后瘫倒在地,不再动弹。
但标本太多了。十几只,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蓝梦一边后退一边扔符纸,但她的存货有限,很快就见底了。
老头已经退到后门,手里抱着玩具,就要溜走。
就在这时,井的方向——房间角落里那口装饰用的假井——突然涌出大量的水。
不是普通的水,是浑浊的、带着泥沙的水,像是从真正的井里抽上来的。水里还有东西在游动:半透明的狗影,一只,两只,三只……十几只。
流浪狗的亡灵。
它们从水里跃出,扑向那些标本。没有撕咬,没有抓挠,而是用身体撞击,用灵体去干扰。标本的动作越来越迟缓,最后一个个瘫倒在地。
老头脸色变了:“不可能……你怎么能召唤这么多……”
“不是我召唤的。”蓝梦说,她也愣住了。
狗灵从墙角爬起来,虽然虚弱,但眼睛里闪着光:“是我的朋友们。它们一直在这片土地下游荡,等着……等着有人需要帮助。”
十几只狗灵围住了老头。它们没有攻击,只是围着,用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那声音不大,但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
老头手里的铃铛疯狂摇晃,但对这些狗灵效果甚微——它们不是被豢养的、被控制的灵体,是自愿聚集起来的流浪者之魂,没有束缚,也就没有弱点。
“把玩具放下。”蓝梦走上前,“然后告诉我们,那个男人在哪里。”
老头看看周围的狗灵,又看看蓝梦手里的最后一张符纸——那是张雷符,真用出来,他这小身板扛不住。
他妥协了,慢慢把玩具放在地上。
“他……他在西城旅馆,302房间。”老头声音发颤,“他说要等我把东西炼成了再联系他。但我还没开始……”
蓝梦捡起玩具,一个个检查。七个,都在。她小心地装进包里,又拿起那张照片和那缕头发——这些都是证据。
“这些狗灵,”她看向老头,“你打算怎么处理它们?”
老头眼神闪烁:“它们……它们自愿留下来的。我给它们供品,给它们栖身之所……”
“用福尔马林泡着当标本,叫栖身之所?”猫灵尖声说,“你当我是三岁小猫吗?”
狗灵们围得更紧了。有几只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低吼,那是进攻的前兆。
老头慌了:“我放!我放它们走!但它们的尸体已经毁了,放了也是孤魂野鬼……”
“那也比被你囚禁强。”蓝梦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这是阿香婆婆给净尘粉时一起给的,说能暂时容纳灵体,“我会送它们去该去的地方。”
她打开瓷瓶,念了一段往生咒。狗灵们犹豫了一下,看看狗灵——那只老黄狗。老黄狗点点头,第一个化作流光钻进瓶子里。其他狗灵也跟着,一个接一个,最后房间里只剩下老头和那些瘫倒的标本。
哦,还有满地福尔马林液,和刺鼻的气味。
“你走吧。”蓝梦对老头说,“但别再干这种事了。下次再让我遇见,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老头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从后门跑了。猫灵想追,被蓝梦拦住。
“不急。先处理正事。”
她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半。子时已过,但事情还没完。
“那个男人,”她对狗灵说,“在西城旅馆。我们现在去?”
狗灵摇头:“你累了。通灵反噬还没好,又折腾这一晚上。明天去。他跑不了——我让一个朋友去盯着了。”
“朋友?”
井里又冒出一只狗灵,小一些,看起来像只泰迪。它朝蓝梦摇了摇尾巴——虽然灵体摇尾巴没什么实际效果,但意思到了——然后窜出店铺,消失在夜色中。
“它生前是只警犬的串儿,鼻子灵,擅长追踪。”狗灵解释,“有它盯着,那人跑不了。”
蓝梦确实累了。耳鸣又开始响,眼前又有些模糊。她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
猫灵跳到她膝盖上,难得温顺地蜷成一团:“休息会儿。天亮了再行动。”
狗灵看着那些空了的玻璃罐子,沉默了很久,才说:“谢谢。”
“不用谢。”蓝梦闭着眼,“那些玩具……你打算怎么处理?”
“放回原处。”狗灵说,“那是它们的家。至于妞妞的咬胶……”
它看向蓝梦包里的玩具:“我想交给老太太。”
蓝梦睁开眼:“老太太的魂魄?她不是还在徘徊吗?”
“嗯。在巷子口,每天晚上都来。她抱着空气,哼着歌,以为妞妞还在。”狗灵的声音低下去,“也许……让她见见最后一面,她就能放下了。”
蓝梦想起功德簿上的画面,那个背对着她、肩膀耸动的影子。她突然明白了,那不是狗灵,是老太太的魂魄,在井边哭泣。
不,不是在哭泣。
是在喂“狗”。喂那个她以为还在身边、其实早已死去的吉娃娃。
“好。”蓝梦说,“明天晚上,带她去见老太太。”
狗灵点点头,身形开始变淡:“我先回井里修养。明天日落,巷子口见。”
它化作流光,钻进瓷瓶。蓝梦盖好瓶盖,把瓷瓶小心地放进包里。
店铺里只剩下她和猫灵,还有满地的狼藉。
“走吧。”猫灵说,“这地方待久了折寿——虽然我已经死了,但你还活着。”
蓝梦撑着站起来,腿还有些软。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邪门的铺子,那些破碎的玻璃罐,那些瘫倒的标本,还有桌上那张罪犯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眼神阴鸷,嘴角却带着笑,像是在嘲笑着什么。
蓝梦拿起照片,撕成两半,扔进地上的福尔马林液里。纸片迅速被液体浸透,男人的脸扭曲、溶解,最后消失不见。
“会有报应的。”她轻声说,然后转身离开了这个充满痛苦记忆的地方。
街道依旧寂静,骨制风铃在夜风中咔哒作响。蓝梦走过时,抬手扯断了那串风铃,骨头散落一地,在石板路上滚得到处都是。
“这样顺眼多了。”猫灵评价。
她们回到占卜店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蓝梦几乎是爬着进了门,倒在床上就失去了意识。
这一次,没有噩梦。
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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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蓝梦坐起来,感觉好多了——耳鸣几乎消失,视力也恢复了正常。虽然还是累,但至少能正常活动了。
猫灵不在房间里。她听见厨房有动静,走过去一看,差点笑出声。
猫灵正蹲在料理台上,对着一个罐头龇牙咧嘴。那是她昨天买的沙丁鱼罐头,没开封。猫灵用爪子推,用头顶,甚至试图用牙咬——但它作为灵体,牙齿根本碰不到实物,只能徒劳地穿过罐头。
“需要帮忙吗?”蓝梦靠在门框上,忍着笑问。
猫灵立刻收回爪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在检查这个罐头的安全性。看起来没问题,你可以吃了。”
“哦,那谢谢了。”蓝梦走过去,轻松地打开罐头,倒进盘子里,推给猫灵,“检查完了,帮我试试毒?”
猫灵盯着那盘沙丁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虽然它不需要进食,但生前的本能还在。它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闻”味道。
“合格。”它严肃地宣布,“你可以吃了。”
蓝梦终于忍不住笑了。她拿出另一个盘子,分了一半沙丁鱼给自己,又从冰箱里拿出面包,做了个简单的三明治。
一人一猫——虽然猫没真的吃——坐在餐桌前,享受着难得的平静时光。
“晚上要去见老太太。”猫灵说,“你状态怎么样?”
“可以。”蓝梦咬了口三明治,“狗灵呢?”
“在瓶子里修养。昨晚消耗太大,它差点散了。”猫灵顿了顿,“那个男人,西城旅馆302房,还在。泰迪灵盯了一晚上,没见他出门。”
蓝梦点点头,快速吃完东西,开始准备晚上需要的东西。她给动物保护组织打了电话,确认昨晚从工厂救出的猫都得到了妥善安置。又联系了警察——匿名举报了西城旅馆302房住客可能涉嫌刑事案件。
做完这些,她打开包,检查那七个玩具。飞盘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橡胶鸭子的咬痕里还卡着几根狗毛,皮球瘪了,但上面有个清晰的鞋印——可能是踢过它的人留下的。
而妞妞的骨头咬胶,是最让人心碎的一个。
小小的,粉色的,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上面除了血迹,还有……牙印。不是狗的牙印,是人的。那个男人在虐杀妞妞时,被咬断手指,愤怒之下也在咬胶上留下了牙印。
蓝梦用湿巾小心地擦拭咬胶,但血迹已经渗进塑料里,擦不掉。她叹口气,把咬胶单独装进一个小布袋里。
傍晚六点,日落时分。
蓝梦背着包,再次来到犬冢巷。巷子口,狗灵已经等在那里了。它的状态比昨晚好一些,伤口不再渗黑气,但灵体还是很淡,像随时会消散。
“老太太一般在七点左右出现。”狗灵说,“她生前有晚饭后遛狗的习惯。死后也保持这个习惯,只是……狗已经不在了。”
蓝梦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坐下,猫灵趴在她肩头。深秋的傍晚来得很快,六点半,天就完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投下一个又一个光圈。
六点五十,巷子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老太太。
和照片上一样,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牵着……一条看不见的绳子。她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嘴里哼着歌,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摇篮曲。
她走到巷子中间的长椅边,坐下来,拍拍身边的位置:“妞妞,来,坐这儿。”
空气里什么都没有,但她像真的一样,抚摸着“狗”的头,整理“狗”的项圈,把“狗”抱到膝盖上。
“今天乖不乖呀?有没有想奶奶?”老太太低声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几粒狗粮。她倒出一粒,递到空中,“来,吃。”
狗粮掉在地上,滚进石板缝里。老太太愣了一下,弯腰去捡,但手穿过狗粮,捡了个空。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身边的“狗”,表情困惑。
“妞妞怎么不吃了?生病了吗?”
狗灵从阴影里飘出来,轻轻走到老太太面前。它没有显形——普通人类看不见灵体,死者的魂魄也未必能看见其他灵体。但它能传递情绪,能传递意念。
老太太突然抬起头,看向狗灵的方向。她的眼睛是空洞的,没有焦距,但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谁在那里?”她问,声音很轻。
蓝梦从包里拿出妞妞的咬胶,走上前。她没有直接递给老太太——生者的物品,死者的魂魄碰不到。她把咬胶放在长椅上,放在老太太“身边”的位置。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咬胶上。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蓝梦以为她不会有反应。
然后,她伸出手。
手指穿过咬胶,碰不到。但她的动作停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蓝梦看见老太太的眼睛里有了光——不是活人的光,是魂魄回忆起重要事情的波动。她的嘴唇开始颤抖,手悬在咬胶上方,想碰又碰不到。
“妞妞……”她喃喃地说,“我的妞妞……”
狗灵在这时,把自己的一丝灵体气息,注入咬胶中。
很微弱,只是一点点,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但足够了。
咬胶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的动,是某种存在的“确认”。老太太感觉到了,她整个人一震,眼泪流了下来——鬼魂的眼泪是透明的,在路灯下闪着微光,落在地上就消散了。
“妞妞……”她抱起那个不存在的“狗”,紧紧搂在怀里,“对不起……奶奶对不起你……没保护好你……”
她哭了很久。哭声不大,但那种压抑的、绝望的悲恸,让蓝梦也跟着红了眼眶。猫灵把脸埋在她肩头,虽然没哭——猫灵不会哭——但身体在微微发抖。
狗灵默默守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终于,老太太的哭声渐渐平息。她放下“狗”,看着长椅上的咬胶,又看看狗灵的方向,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你是来带妞妞走的吗?”她问狗灵。
狗灵点头——虽然老太太看不见,但能理解。
老太太擦了擦眼泪,露出一个悲伤但释然的微笑:“好……好。带它走吧。去个好地方,有吃有玩,不用再担惊受怕的地方。”
她站起来,最后摸了摸“狗”的头,整理了一下“狗”的项圈——那个不存在的项圈。然后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一边走,一边哼着那首摇篮曲。歌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和她的身影一起,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黑暗里。
她放下了。
狗灵看着老太太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然后它转身,对蓝梦说:“谢谢。”
蓝梦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让我看到了……这么珍贵的东西。”
她收起咬胶,装回布袋。狗灵也化作流光,回到瓷瓶里。
“接下来,”猫灵说,“该去旅馆了。”
蓝梦点点头。但她没直接去西城旅馆,而是先去了警察局。
她把昨晚在邪门铺子拍的照片、那些玩具、还有老太太儿子的照片和头发,全部装在一个信封里,匿名投进了警察局的举报箱。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详细说明了西城旅馆302房间的住客信息,以及他可能涉及的罪行。
做完这些,她才和猫灵一起,慢慢朝西城旅馆走去。
到旅馆时,已经晚上九点。这是个廉价旅馆,开在旧城区边缘,招牌缺了几个字,霓虹灯一半不亮。前台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电视里放着嘈杂的电视剧。
蓝梦没进去,在对面街的便利店门口找了个位置坐下。猫灵跳上她的背包,眼睛盯着旅馆门口。
“泰迪灵说他一整天没出门。”猫灵汇报,“叫了两次外卖,都在房间吃。应该还在。”
“等警察。”蓝梦说,“我们不动手。”
十分钟后,两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旅馆附近。几个便衣警察下车,进了旅馆。前台老头被叫醒,迷迷糊糊地交了钥匙。
警察上楼,敲门,里面传来不耐烦的回应。门开了,短暂的骚动,然后是手铐的声音。
蓝梦看见那个男人被带出来。和照片上一样,瘦削,眼窝深陷,但此刻满脸惊恐,拼命挣扎叫嚷。警察给他披了件外套,押进警车。
警车开走了。旅馆门口恢复平静,只有前台老头站在那儿张望,一脸懵。
“结束了。”猫灵说。
“还没。”蓝梦看着警车消失的方向,“审判还没开始。但至少,他不能再伤害任何生命了。”
她们回到占卜店时,已经快十一点。蓝梦把瓷瓶拿出来,打开,放出里面的狗灵们。
十几只狗灵在房间里飘荡,好奇地打量这个新环境。老黄狗——那只领头的狗灵——飘到蓝梦面前,低下头。
“谢谢你帮我们解脱。”它说,“也谢谢你们帮妞妞和老太太。”
蓝梦摇摇头,从包里拿出那七个玩具,放在地上:“这些……你们想怎么处理?”
狗灵们围过来,各自找到自己的玩具。它们没有拿走,只是围着,看着,用鼻子轻轻碰触。
“就放在这儿吧。”老黄狗说,“放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让它们……晒晒太阳。”
蓝梦把玩具摆到窗台上,一字排开。月光照进来,玩具上的血迹在月光下显得不那么刺眼了,反而有种宁静的、被抚慰的感觉。
狗灵们一个接一个,化作流光,消散在空气中。它们没有去轮回——有些灵体执念太深,去不了。但它们至少自由了,不再被囚禁,不再被利用。
最后只剩下老黄狗。
“我也该走了。”它说,“井里的通道快关闭了。我得回去守着,等下一个需要帮助的……不管是狗还是人。”
它看向猫灵:“小猫,好好收集你的星尘。当人……挺好的。至少,能做很多我们做不到的事。”
猫灵难得没有顶嘴,只是点点头。
老黄狗又看向蓝梦:“小姑娘,保重身体。通灵者的路不好走,但……值得走。”
它化作最后一缕流光,钻出窗户,消失在夜空中。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台上的玩具,在月光下静静躺着。
蓝梦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猫灵跳上窗台,蹲在玩具旁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很久,它才说:“第217颗星尘,该成形了。”
蓝梦点点头,抬起手。空气中开始浮现光芒——这一次,光芒很纯净,是温暖的金色,没有一丝杂质。
有老太太放下执念的释然,有狗灵们获得自由的喜悦,有罪犯被绳之以法的公正,还有……那些玩具终于回到阳光下的安宁。
光芒汇聚,凝结成第217颗星尘,落入猫灵的项链。这颗星尘特别明亮,特别温暖,像个小太阳,在项链上闪闪发光。
“没有被污染。”猫灵看着那颗星尘,声音有些异样,“一点都没有。”
“因为这次,我们没有愤怒,没有仇恨。”蓝梦轻声说,“只有怜悯,只有帮助,只有……让该安息的安息,让该受罚的受罚。”
猫灵转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宝石。
“蓝梦,”它说,“如果……如果我变成人之后,还能记得这些事,我想开个店。不是占卜店,是……专门帮动物和人的店。帮走失的宠物找家,帮流浪动物治病,也帮……像老太太那样,放不下的人。”
蓝梦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好啊。到时候,我给你投资。”
猫灵也笑了——如果猫能笑的话。它跳下窗台,回到蓝梦身边,蜷在她膝盖上。
“我困了。”它说,“今天消耗太大,得睡三天。”
“睡吧。”蓝梦摸着它半透明的、冰凉的背,“我也睡。明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猫灵的灵体气息像毯子一样轻轻覆在她身上。耳鸣彻底消失了,视野清晰,身体虽然疲惫,但心里很平静。
窗台上的玩具在月光下静静躺着。飞盘、鸭子、皮球、咬胶……每一个都承载着一段生命,一段记忆,一段人与动物之间最纯粹的情感。
也许它们永远不会被主人记起,也许它们最终会在时间里化为尘埃。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它们被记得,被尊重,被好好地告别。
而这,或许就是这场漫长的功德之旅中,最温柔的意义。
(第二百一十七夜·完)
“星尘进度:217/365”
“污染净化:1/1(今日星尘纯净)”
“下回预告:暴雨突袭城市,废旧游乐场的旋转木马无风自转,百名恶灵的哭嚎中,猫灵想起了前世最后一个约定——那个关于草莓大福和樱花祭典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