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重炮集火(2/2)
波滑少将站在临时指挥部的地图前,
他确实掏空了河内和周边的家底。除了留守城中的少量部队,他集结了约3500人,甚至包括了刚刚抵达的一营外籍军团和大量安南土着辅助兵。
左翼,陆军中校率领,从陆路沿底江大堤迂回,切断黑旗军的退路。
右翼,海军上校率领,率领轻型炮舰沿红河溯流而上,提供重火力压制。
中路,陆军主力,正面强攻府怀防线。
“将军,阿尔芒公使在催促我们尽快决战。”参谋长低声说道。
“那个文官懂什么战争!”
波滑愤怒地将铅笔扔在地图上,“他以为这是在巴黎近郊的演习吗?看看这个地形!”
这里是红河三角洲,8月的雨季让所有的稻田都变成了深及腰部的沼泽。
唯一能通行的道路只有高出水面的狭窄堤坝。
他的部队被迫在这些暴露的土堤上排成细长而脆弱的阵列往前进攻,而刘永福的黑旗军则躲在堤坝两侧被竹林包裹的村落里。
波滑喃喃自语,“如果不小心,我们是在把自己送进刘永福的的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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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5日清晨,中路纵队。
负责主攻的是第1海军步兵团的“马林鱼”们(Marsous,法军对海军陆战队的昵称)。
在他面前,不是欧洲开阔的平原,而是完全陌生的防御体系:水田——竹林围墙——土堤工事。
“前进!为了法兰西!”
杜邦举起指挥刀,声音却被潮湿的空气吞没。
“这根本没有路!”
一名中士咒骂着。士兵们一旦离开堤坝试图展开队形,就会陷进没过膝盖的烂泥里。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靴子被淤泥吸住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在距离前方那道看似平静的绿色墙壁——茂密的带刺竹林不到两百米时,死神降临了。
砰!砰!砰——!
枪声并不是那种落后火绳枪沉闷的轰鸣,而是清脆、密集且极具穿透力的炸响。
“是后膛枪!该死,是雷明顿!”
有经验的老兵惊恐地大喊。
再往前几十步,是水泼一样的美式连珠枪。
黑旗军的火力配置远超法军情报。
刘永福的主力部队大量装备了从美式雷明顿滚轮步枪和斯奈德步枪。
在关键火力点上,黑旗军精锐还有大量的温彻斯特连珠枪进行压制。
子弹像暴雨一样扫过毫无遮蔽的水稻田。
法军引以为傲的密集队形此刻成了自杀行为。
“刺刀冲锋!把他们逼出来!”杜邦上尉试图用白刃战解决问题。
当精疲力竭的法军士兵冲到竹林边时,他们顿时发现,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树林。
越南特有的带刺竹林被精心编织捆绑成了厚达数米的天然阻拦网。
竹林和荆棘,十分有韧性,一不小心还会滑烂衣服和皮肤。
法军士兵被竹林挡住,不得不停下来挥舞砍刀开路。
而就在这致命的停顿瞬间,隐藏在竹林后方土堤射击孔里的黑旗军士兵,冷冷地扣动了扳机。
8月16日,
战役进入了最痛苦的僵持阶段。波滑少将在后方指挥所里,透过望远镜看到的景象让他心惊肉跳。
他的炮兵——几门80毫米山炮,正在轰击黑旗军的阵地,硝烟弥漫。
但炮弹打进茂密的竹林和湿软的土堤,威力被大打折扣。
“长官,左翼雷维永部报告,他们攻占了第一道防线——四会村!”
副官兴奋地跑来,但这兴奋转瞬即逝,“但……伤亡很重。”
“阵亡多少?”
“战斗阵亡六十五人。但是……”副官吞了一口唾沫,“倒下的人是这个数字的三倍。热射病正在摧毁我们的部队。”
这才是最大的敌人。
8月的安南骄阳似火,法军士兵穿着为欧洲战场设计的,扣得严严实实的深蓝色呢绒制服,背着沉重的背囊,在没有遮阴的堤坝上暴晒,还承受着巨大的战场压力。
很多士兵们还没见到敌人,就开始成批地抽搐、晕倒,口吐白沫。
军医们在泥泞中疯狂穿梭,不是处理枪伤,而是试图用浑浊的河水给因严重脱水而休克的士兵降温。
而在对面,刘永福的黑旗军展现出了久经战阵的战术素养。
他们不硬拼,利用挖掘得极深的战壕和土木掩体躲避法军的炮击。
当法军炮火延伸,步兵冲上来时,他们就钻出来射击;当法军冲破一道防线,他们就有序地撤退到第二道防线,并在沿途布下陷阱。
8月17日,
法军终于攻占了府怀。或者说,是走进了府怀。
杜邦上尉跨过满地的尸体——有法国人的,有土人的,也有黑旗军的,冲进了那座作为指挥部的废弃阵地。
“抓住刘永福了吗?”他喘着粗气问。
士兵们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阵地里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堆熄灭的篝火和几具来不及带走的重伤员尸体。
黑旗军走了。他们带着主力,带着所有的重武器,借着夜色和熟悉地形的掩护,
水银泻地一样撤退到了下一道防线——丹凤。
波滑少将骑着马来到前线,看到的不是一场辉煌的胜利,而是一场灾难。
战场上弥漫着尸臭和排泄物的气味——霍乱和痢疾的阴影已经开始在军营蔓延,这里太热了,疾病蔓延的速度非常快。
“将军,我们没法追击了。”一名参谋官声音沙哑,
“士兵们已经到了极限。
“您看那边,天边已经蔓延了黑云,一旦下雨,红河水位就会涨。如果我们继续前往丹凤,一旦雨势不可控,堤坝决口,我们就会被切断后路,困死在这些岛屿上。”
波滑看着远处连绵不断、仿佛无穷无尽的竹林,以及天边积聚的黑色雷雨云,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在战术上占领了地皮,但在战略上彻底失败了。
钳形攻势因为地形限制变成了添油战术,他的机动兵力被酷热和疾病打残,而敌人的主力从容撤退,甚至还在撤退中嘲笑他。
波滑咬着牙,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全军修整,准备……撤回河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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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7日。
越南中部,岘港海湾。
与充满血腥味和泥土味的北方战场截然不同,岘港的海湾在阳光下闪烁着宝石般的蓝色。
海风吹散了酷热,带来一丝清爽。
如果不是战争,这里该是一个多宁静秀美的地方,
可惜,碧蓝的海面上满是黑烟,停泊着远东海域令人生畏的战争机器——孤拔的舰队。
旗舰“巴亚尔号”是一座海上的移动堡垒。
这艘排水量6000吨的木壳铁甲舰,其巨大的撞角像鲨鱼的鼻子一样突出水面,船舷两侧涂着耀眼的白色,上层建筑留下煤烟熏黑的痕迹。
在它周围,老式铁甲舰“阿塔朗特号”、修长的巡洋舰“沙托雷诺号”,以及两艘吃水极浅的轻型炮舰“山猫”号与“野狼”号,如同众星拱月般排列。
8月17日晚,巴亚尔号军官餐厅。
“先生们,”
“波滑将军在北方陷入了苦战。
陆军,呵……在稻田里跟黑旗军玩捉迷藏,前进了几公里,却损失了四百多兵力。那种仗,打一年也不会有结果。”
他转身,眼神扫过在座的舰长们。
“现在,轮到海军来教那些文官怎么结束战争了。”
他在海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顺安口。这是顺化京城的咽喉。只要掐住这里,阮朝那个小皇帝就会窒息。”
“帕伦上校,”孤拔看向巴亚尔号的舰长兼登陆部队指挥官,“你的小伙子们准备好了吗?”
帕伦上校起立敬礼:
“海军步兵连和水兵登陆队已经完成了换乘演练,抢滩演练,对付那些笨拙的安南守军,足够了。”
“不要轻敌。”孤拔冷冷地提醒,
“顺安口的炮台是由我们法国人——奥利维耶上校在几十年前设计的。现在理应由我们亲手摧毁!
虽然情报显示他们的炮台很落后,但我们不能给他们任何机会。这一次,我要的是绝对的震慑,别让国际社会在笑话一次蝮蛇号的悲剧!
我们要用吨位和口径,把文明刻在他们皇城的废墟和脑子里。”
会议结束后,岘港的码头变得繁忙起来。
甲板下层,枪炮长正在检查巨大的240毫米主炮。
这种舰炮重达几十吨,每一枚炮弹都需要液压起重机吊装。
在这个距离上,它对木质建筑和土墙的破坏力是毁灭性的。
运煤船像蚂蚁一样围着战舰,赤裸着上身的越南苦力在一筐筐地往舰肚里填煤。
8月18日,早晨8:00。
随着一阵刺耳的汽笛声,巴亚尔号的锚链被绞盘缓缓拉起,带着海底的淤泥离开了水面。
“航向北偏西,目标顺安口,全速前进!”
庞大的舰队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航迹。从岘港到顺安口只有短短的50海里。这段航程对于这支现代化的蒸汽舰队来说,不过是几个小时的散步。
甲板上,年轻的法国水兵们靠在栏杆上,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安南海岸线谈笑风生。
8月18日,下午2:00
顺安口。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顺安口——香江入海的地方,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这是一个极其险要的地理位置。江水冲刷出的沙坝横亘在河口,在大海上激起一道道白色的碎浪。
对于吃水深达7-8米的铁甲舰来说,这里是禁区。
河口两岸,依然飘扬着黄色的龙旗。
那是阮朝的防御核心——南炮台和北炮台,以及一系列圆形的沿岸堡垒。
透过望远镜,孤拔可以清晰地看到炮台上那些穿着号衣、慌乱奔走的越南士兵。
显然,这样一支庞大舰队的突然出现,让守军措手不及。
“将军,我们到了。”帕伦上校站在孤拔身后,“潮水正在上涨,正好适合吃水浅的炮舰进入。”
孤拔放下了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要重蹈覆辙。”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各舰准备,进入1500米距离后,右满舵,下锚,所有火炮进行急促射。”
“调整船身角度,准备重炮集火!”
先让大炮说话。我要把那些土堆彻底犁平,然后再让你的人上去收尸。”
此时的顺安口,海风呼啸。
庞大的“巴亚尔”号突然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开始减速。紧接着,舰首开始向左偏转,巨大的右舷像一堵白色的钢铁高墙,缓缓压了过来。
在阳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黑洞洞的炮门正在一个个打开,像怪兽张开的嘴。
“开火!”
“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