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重炮集火(1/2)
门在胡雪岩身后缓缓合上,瞬间切断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蒸汽机的轰鸣、顺德女工的歌谣,是那个正在被野心和钢铁重铸的工业帝国;门内,则是令人窒息的静谧。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将澳门路环岛的海面染成了一片凄艳的血红。
这里和曾经的猪仔仓一样,都是四面环水的离岛,曾经都是海盗窝。
如今,一个建成了青州水泥厂,一个是军工厂和蒸汽缫丝厂。
陈九双手拄着那根黑檀木手杖,站在窗前。
艾琳也没有动。
她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这是他们之间默契的安全距离,既不会显得疏远,又不会因为靠得太近而触碰到彼此那层摇摇欲坠的防线。
她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即使是背影,她也能读出他的疲惫。那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透出来的、仿佛被无数个日夜的算计和谋划掏空了的枯竭感。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他两鬓那片刺眼的雪白上。
那是怎么也藏不住的白发。
她记得在旧金山,在那个充满鱼腥味和鲸油味的码头上,这个男人的头发还是如墨般漆黑,意气风发得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刃。
而现在,这把刀依然锋利,却已经藏了进去,刀鞘里装满了不可对人言说的沉重。
“走了?”
“嗯,你的人把他送去内港,然后再转道去那边……他的精气神垮了一半,但只要活着,这把刀以后就是你的了。”
“不是我的。”
陈九缓缓转过身。
逆着光,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惊人,
他拄着手杖,
“是这个时代的。”
陈九走到桌边,将雪茄按灭,“胡雪岩也好,我也好,都不过是时代洪流里的石头。如今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他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了艾琳身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锋芒收敛了一些,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色。
“辛苦你了。”他说。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客气、疏离,却又带着一种独属于他的、笨拙的关怀。
艾琳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知道我不觉得辛苦。”
艾琳看着他,碧蓝的眼眸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比起在教会里对着十字架祈祷,在弄堂或者村庄看那些萧瑟景象,或者在慈善晚宴上对着那些虚伪的贵妇假笑,我更喜欢看着那些不可一世的钱庄老板和银行家,签字时发抖的手。”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尤其是当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为了这个计划。”
她咽回了那句“为了你”。
陈九似乎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有些狼狈地移开,落在桌上那叠厚厚的文件上。
“上海那边,还需要你再回去一趟。”
陈九转换了话题,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胡雪岩虽然倒向了我们,但洋行联盟不会善罢甘休。汇丰吃进去的那些栈单,虽然现在被你买回来了,但凯瑟克那个苏格兰人鼻子很灵,他很快就会发现‘九州’牌生丝和这批货之间的联系。”
“我需要你回到上海,继续扮演那个古怪、刻板的美国女教士。有贵族背景,有很高的学历和美国教会、基金会的支持。”
“你要去和他们周旋,去参加他们的舞会,去听他们的忏悔,甚至……去接受他们的试探。”
“神权、资本、学识、和血统,你什么都不缺,他们会敬畏你的。”
陈九的声音很稳,条理清晰。
艾琳静静地听着,心中的那股酸涩感却越来越重。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在谈论局势时是那么的专注,那么的迷人,那种运筹帷幄的霸气让她着迷。可与此同时,她又感到一种深深的寒意。
他把她安排得明明白白,每一个步骤,每一句台词,甚至每一个微笑,都是他棋盘上的一步棋。
那么,他在哪里?
“那你呢?”艾琳打断了他。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次我是乔装打扮,费了一番周折,勉强避开了香港水警和英国情报局的眼线,从香港溜出来的。”
“英国人一直在秘密监视我。自从苏门答腊和兰芳后,我的名字就挂在港督府和伦敦军情处的黑名单前三位。
如果让他们知道我就在澳门,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建起了这么大一座兵工厂和缫丝厂,明天早上,维多利亚港的炮舰就会开进这几个作为后方基地的离岛。”
“我离开美国太久了,还要去一趟檀香山。”
“去纽约,去新泽西州,还要去见几位老朋友。”
“这一趟,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
“不会那么快回来。”
在上海那些虚与委蛇的日日夜夜里,她无数次回想起在新加坡那短短的一周,那默契地相处的日子。
好不容易再相见,而现在,这短暂的相聚甚至还没来得及温存,就要面临更漫长的别离。
而且是隔着整个太平洋的别离。
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我陪你一起?”
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留在上海,对你来说更安全。”
”这边的人对贵族、教士、美国人有敬畏心,我在上海的人手也够,美国那里要野蛮得多。”
“安全?”
艾琳突然笑了。
她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那双碧蓝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
“陈九,你所谓的安全,就是把我放在那个满是谎言和算计的笼子里,让我戴着面具,替你挡住那些明枪暗箭?”
“你所谓的安全,就是让我一个人面对怡和洋行的逼问,面对那些贪婪的目光,而你自己却跑到大洋彼岸去玩命?”
她的情绪终于有些失控了。积压了许久的委屈、恐惧、爱意,在这一刻混杂在一起,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你为什么和我总是生疏……却又突然这样替我做决定。”
“你知道吗?小安在上海经常去看我,还像以前那样给教会送鱼,是否你早就存了利用我的心思?”
艾琳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问出了那个在她心底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问题:
“陈九,我想问你一句话。”
“在你眼里,我和胡雪岩,到底有什么区别?”
陈九握着手杖的手指瞬间攥紧。
“我是你的熟人,是你的朋友,是……还是说……”
艾琳往前逼近了一步,目光如刀,直刺他的灵魂,“……我也只是你手里的一张牌?一把好用的刀?一个身份背景合适的棋子,甘愿被你驱使的棋子?”
“你利用胡雪岩的贪婪和疯狂,过时的眼界,吞并了他的产业。你利用卡梅隆的恐惧,买下了汇丰的债权。那你利用我什么?利用我的感情?利用我对你的……爱?”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艾琳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那滴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空旷的地板上,发出无声的碎裂。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九没有说话。
他想说很多,想说第一次见你时候的惊艳,捕鲸厂时心里的悸动,离别之吻的遗憾与冲动。
他想告诉她,在无数个从噩梦中惊醒的深夜,他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只有血与火,还有那一抹耀眼的金色。
但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像铁一样沉重的沉默。
陈九闭上了眼睛,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过了许久,久到艾琳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了那个最残忍的答案时。
陈九终于开口了。
“艾琳。”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疲惫。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也没有辩解。
“在去上海之前,在回美国之前。”
“怀舟……想见见你。”
艾琳愣住了,她停下脚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谁?”
“林怀舟。”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艾琳怔住了。
“你可以选择。”
“如果你觉得累了,觉得这只是一场利用……你可以不见。我现在就派人送你去码头,你可以直接回上海,甚至回美国。”
“但她执意要见你,态度很坚决……在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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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属印度支那,东京海防,总督府会议室
会议室的长桌前,坐着决定越南命运的三个法国人。
坐在主位的是朱尔·阿尔芒,刚到任的法国驻越南总公使。
他身材瘦削,眼神狂热,手里紧紧攥着来自巴黎外交部的电报。
“绅士们,巴黎已经失去了耐心。”
阿尔芒说道,“我们要的不只是报复,我们要的是整个安南。”
坐在他对面的是波滑少将,东京远征军陆军司令。
这位从西贡赶来的将军眉头紧锁,手里把玩着一支铅笔,在河内周边的地图——画满了红色的叉。
“公使先生,我必须提醒你,”
波滑的声音有些疲惫,“我现在手里的兵力,加上刚从土伦运来的外籍军团,大约只有四千人。而刘永福的黑旗军至少有五千精锐,这还不算那群在这片烂泥地里像老鼠一样钻来钻去的越南正规军。而且,清国的军队正在向保胜集结,数量未知。”
“所以你就打算龟缩在河内吗?”阿尔芒反问道。
“我在等待时机。现在的天气……”
“天气不是理由!”阿尔芒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听着,将军。我们必须制定一个快速达成作战目的的策略。这是巴黎的意志。”
一直沉默不语的第三个人开口了。
海军将领阿梅代·孤拔,新任的东京沿海分舰队司令。
与波滑的焦躁不同,孤拔像一块冰冷的岩石。
“如果陆地上啃不动,那就从海上切断他们的脖子。”孤拔冷冷地说道,手指在地图上向南滑动,越过红河三角洲,停在了中部细长的海岸线上,“打他们的核心,顺化。”
阿尔芒思索了一下,重重点头,
“安南这个腐朽的朝廷竟然敢公然宣战,这是让整个国际社会都没想到的,也是法兰西最耻辱的地方。”
“我们双管齐下,海军负责摧毁他们的行政中枢,让他们的朝廷尽快投降。同时,陆军部队去攻打黑旗军,消灭安南北部最大的生力军。”
波滑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在战略上是讲得通的,但他作为陆军指挥官,必须承担最大的风险。“如果海军南下,我在北方的压力会倍增。黑旗军就在河内鼻子底下的府怀集结。如果我不进攻,他们就会进攻河内。”
“那就进攻!”
阿尔芒站起身,做出了最终裁决,“这就是我们的计划:波滑将军,你集结所有能动的陆军,向府怀的黑旗军阵地发动全面进攻。我不要求你歼灭他们,但你必须把他们死死咬住,打疼他们,让他们无暇南顾。而孤拔将军……”
他转向海军少将。
“你的舰队带上所有的重炮,南下顺化。当波滑在北方吸引刘永福的火力时,孤拔将军,我要你把顺化的中枢打碎。只要皇室投降,顺化城被摧毁,黑旗军就会变成无根之木。”
“顺化朝廷只要投降,或者皇帝被俘,清廷就不会有法理上的正义性。我们的第一战略目标就能达成,也对巴黎有了交代。”
孤拔微微颔首,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气:“给我巴亚尔号,我会让顺安口的炮台变成碎石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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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内西北,府怀防线
8月14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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