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天塌了!(2/2)
这声惨叫和闷响,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
“咚!”
另一声闷响,来自派普。他在听到凯兰宣布的瞬间,就已经停止了颤抖,整个人如同石化。当里昂的惨叫响起,他仿佛被惊醒,那双总是带着点怯懦和好奇的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泰瑞斯,瞳孔放大,然后,脑袋一歪,额头同样重重磕在地面,步了里昂的后尘。晕过去前,他嘴里似乎还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神王……尿裤子……我……真的……”也不知是羞耻过度,还是恐惧过甚,或者两者兼有。
“我……我给神王……递过水壶……”贝丝坐在地上,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梦呓般地重复着这句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来,掐住了自己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用力,再用力,直到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清晰的、泛红的指印。疼痛似乎没能把她从这场荒诞的噩梦中唤醒,她只是呆呆地、反复地掐着自己,重复着那句话,仿佛那是她与这个疯狂世界唯一的联系。“递水壶……让神王……递水壶……我让神王……递水壶……”
“啪嗒。”
诺娃那副早已歪斜、在她勉强坐直身体时就已经摇摇欲坠的眼镜,终于彻底从她脸上滑落,掉在地上,镜片摔得粉碎。但诺娃毫无反应。她那双总是闪烁着理性分析光芒的眼睛,此刻失去了所有焦距,空洞地望着前方,又仿佛透过虚空,看到了无数疯狂运算后得出的、足以烧毁她所有逻辑电路的结论。她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想分析什么,想用她最擅长的数据来解构这荒谬的现实,但最终,只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神王……变量……常量……无法计算……错误……系统错误……”她怀里的笔记本早就掉了,此刻双手无意识地抬起,在空中做出敲打虚拟键盘的动作,却僵硬地停在那里,仿佛她精密运转的大脑,已经因为“输入参数超出定义域”而彻底宕机、死锁。
“我……我拷问过神王……”艾莉西娜依旧半趴在地上,维持着刚才挣扎抬头、泪流满面的姿势。凯兰那洪亮的宣告,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疲惫、委屈、和最后一丝倔强。她脸上的泪水混合着泥污,凝固成了滑稽的污迹,但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极致的、如同目睹宇宙寂灭般的骇然与……荒谬。她想起昨天在图书馆走廊,自己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叉着腰、仰着头、连珠炮般的“灵魂拷问”。她问他是谁。她问他哪里人。她问他是不是很能打。她还觉得他那突如其来的、揉她头发的动作和那一闪而过的笑容“有点诡异”。拷问神王?她居然……拷问过泰坦神域的现任神王?!这个认知,比刚才那一个小时的“地狱训练”更让她灵魂战栗。她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有嘴唇在轻微颤抖,反复呢喃着:“拷问……神王……我拷问了……神王……”仿佛这样重复,就能让这噩梦般的事实显得稍微……合理那么一点点。
“机械义肢……给神王……装机械义肢……”吱吱呈大字型瘫在地上,失去镜片的高度近视眼,茫然地望向天花板的方向,瞳孔依旧缩成针尖大小。他那颗充满了齿轮、杠杆、能量公式和奇思妙想的大脑,此刻正上演着一场无声的、毁灭性的宇宙大爆炸。泰坦神王……那是什么概念?那是行走的宇宙法则,是活体的物理常数,是一切机械与能量最终极的源头与归宿!而他,吱吱,一个还在为期末考试发愁的魔法机械系学生,一个偷偷在宿舍里捣鼓“便携式烤面包机(偶尔会爆炸)”的半吊子发明家,居然……居然在脑子里,认真思考过,要给这样的存在,安装他那些粗制滥造的、用废料拼凑的、时灵时不灵的机械义肢?!他甚至幻想过神王装上他设计的、带有伸缩钩爪和微型喷火器的机械臂后,会如何“方便生活”和“提高战斗力”……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念头,每一个字,每一幅画面,都像是在用锈迹斑斑的汤勺,去丈量恒星内核的温度。荒谬!可笑!亵渎!他的大脑在尖叫,在冒烟,在过载的边缘疯狂试探。最终,所有混乱的思绪,汇成一句梦呓般的、带着哭腔的呻吟:“义肢……我居然想……天啊……让我死了吧……”他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抱住了自己嗡嗡作响、快要裂开的脑袋,整个人蜷缩起来,像是要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只有慧心,依旧保持着额头抵地的姿势,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发出声音或做出夸张的动作。但若仔细看去,能发现她那合十在身前、原本微微颤抖的双手,此刻攥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甚至微微痉挛。她那低垂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如同风中的蝶翼。口中,那无声诵念了不知多少遍的经文,早已凌乱、破碎、不成调子。她试图用“因果”、“机缘”、“试炼”来解释这一切,试图在崩塌的信仰废墟上,重新构筑起理解的堤坝。但“泰坦神王”这四个字,如同开天辟地的巨斧,轻易斩碎了她所有脆弱的心理建设。她所认知的“修行”、“淬炼”、“苦厄”,在这样一位存在的“训练”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如此……不值一提。这不是试炼,这可能是……神罚?还是……神恩?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那点可怜的禅定功夫,在这颠覆性的真相面前,如同阳光下的露珠,瞬间蒸发殆尽。最终,她只是将额头更深地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细微地颤抖着,再无一言,唯有心中一片冰冷与茫然。
六个年轻人,以六种不同的姿态,沉浸在“天塌了”的巨大震撼与灵魂出窍般的崩溃之中。
训练场内,只剩下凯兰那渐渐收敛、但依旧带着满足和促狭的嘿嘿笑声,地上几人粗重(或微弱)的喘息、梦呓般的呢喃、以及里昂和派普昏迷后无意识的沉重呼吸声。
泰瑞斯的目光,缓缓扫过地上这六张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刚才经历了什么?”的、崩溃的脸,那熔金色的眼眸深处,那丝几不可查的、近乎“有趣”的光芒,似乎微微亮了一瞬。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训练场的入口方向,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但就在他目光移开的瞬间,那笼罩在整个训练场、让空气都为之凝滞的、属于“泰坦神王”的无形威压与存在感,如同阳光下的薄雾,悄无声息地、彻底地消散了。
仿佛刚才那足以冻结灵魂的宣告,和此刻地上横七竖八、惨不忍睹的“尸体”,都只是一场幻觉。
他重新变回了那个沉默的、穿着黑色训练服的、仅仅是气势比较吓人的“红发大叔”。
然而,地上那六颗刚刚经历了天翻地覆、尚未从崩溃中回神的心脏,却无比清晰地知道——
天,真的塌了。
而且,是砸在了他们自己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