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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荷叶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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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北面的池塘,打我记事起就在那儿。塘不大,方方正正的,像块嵌在村子边的绿翡翠。每年夏天,满塘的荷叶挤得密密实实,粉白的荷花从叶缝里钻出来,风一吹,香得能飘半条街。

那时候我总爱跟在哥哥屁股后面,拎着个铁桶去塘边。哥哥会找根长竹竿,顶端绑个铁钩,勾住最大的荷叶,一拧,“噗”地一声,带着露水的荷叶就落进桶里。我就捡落在地上的荷花,花瓣嫩得像婴儿的皮肤,捧在手里,生怕碰坏了。

“别往塘边凑,”我妈总在门口喊,“里面有黑鱼,专咬小孩的脚。”

塘里确实有黑鱼。青黑色的背,滑溜溜的,偶尔会从荷叶底下窜出来,搅得水面“哗啦”一声,又没了影。村里的老人说,那是塘神养的鱼,看塘的,不能惹。

我姐夫刚娶我姐那阵,不信这个邪。他爱钓鱼,竿子比他人还高,总蹲在塘边,盯着水面一动不动。有次他跟我哥吹牛:“这塘里的黑鱼,我迟早钓上来一条,给我大侄子补补。”

我哥当时就瞪了他一眼:“别瞎钓,这塘有灵性。”

姐夫撇撇嘴,没当回事。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塘会有被填的一天。

村里的未婚青年越来越多,宅基地却越来越少。村支书在喇叭里喊了半个月,说要把北面的池塘填了,划成宅基地,谁家要,就交钱。

消息一出来,村里炸开了锅。

“那塘填不得!”我爷拄着拐杖,在大队部门口骂,“祖祖辈辈都靠这塘活呢,夏天能挡挡煞气,旱天能浇浇地,填了要遭报应的!”

可骂归骂,还是有不少人动了心。宅基地金贵,能在村边有块地,盖起亮堂堂的瓦房,谁不乐意?

我爸也犹豫过,晚上跟我妈说:“要不……咱也报个名?囡囡以后嫁人,家里也得有地方住。”

我妈没说话,只是望着北面的池塘,夜色里,荷叶的影子黑沉沉的,像蹲在那里的鬼。

最后,池塘还是被卖了。买地的有七八户,都是村里等着娶媳妇的后生。他们雇了推土机,轰隆隆地开进来,把塘里的水抽干,再一车车往里面填土。

填塘那天,我站在自家院墙上看。荷叶被推土机碾得稀烂,绿糊糊的一片,混在泥里,像被揉碎的绿绸缎。荷花早就谢了,莲蓬歪歪扭扭地倒在泥里,黑褐色的莲子滚得满地都是。

有几条没来得及游走的小鱼,在泥水里蹦跶,很快就被晒干了,变成硬邦邦的小鱼干。

我爷站在塘边,看着这一切,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咚”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送医院检查,是中风。右边的身子瘫了,话也说不清楚,只能“呜呜”地叫,手指着北面的方向,眼泪掉个不停。

塘填了一半的时候,出了怪事。

土堆之间的低洼处积了水,不算深,刚没过脚踝。有天早上,有人发现水里游着黑鱼,不是一条两条,是一大群。

两条大的,得有胳膊那么粗,青黑色的背在水里泛着光,身后跟着几十条小的,寸把长,像一群小黑箭。它们就在那片积水里游,绕着圈,怎么也不往外走。

“这鱼哪来的?”有人纳闷,“塘里的水都抽干了,没见着这么多黑鱼啊。”

村里的老人说,这是塘神不高兴了,派鱼来警告呢。可没人信,那么多黑鱼,肉嫩,熬汤最补,谁不眼馋?

第一天,就有人拿着网去捞。网刚撒下去,两条大黑鱼“噌”地一下窜上来,撞在网上,“啪”地一声,把网撞出个洞,带着小鱼群游走了。捞鱼的人没站稳,摔在泥里,浑身湿透,回家就发起了高烧。

“邪门了!”那人躺在炕上,裹着被子还发抖,“那鱼眼睛是红的,跟要吃人似的!”

可还是有人不信邪。我姐夫就是一个。

他扛着鱼竿,蹲在积水边,说:“我就不信钓不上来。”

他挂了鱼饵,甩下去,等了半天,没动静。他又换了蚯蚓,还是没动静。旁边看热闹的人都笑他:“别费劲儿了,这鱼精着呢。”

姐夫脸挂不住,把鱼饵扔了,空着钩甩了下去。

鱼竿刚沉下去,他就猛地一提——一条大黑鱼被钓上来了!

那鱼在岸上蹦跶,青黑色的身子扭来扭去,嘴巴张得老大,露出尖尖的牙,眼睛真的是红的,死死盯着姐夫,像在恨他。

“看见没?”姐夫举着鱼,得意地笑,“空钩都能钓上来,什么神鱼,就是条普通黑鱼!”

他把鱼装进蛇皮袋,拎着就走。两条大黑鱼剩下的那条,在水里翻了个跟头,带着小鱼群,一下子沉了下去,再也没露面。

从那天起,那片积水里,再也没见过黑鱼的影子。

姐夫钓上来的那条黑鱼,足有三斤重。他本来想炖了喝汤,我妈知道了,拦着他:“别吃,这鱼不对劲,送隔壁去吧。”

隔壁的王嫂子刚生了孩子,奶水不足,正愁没东西补。我妈把黑鱼送去,王嫂子千恩万谢,当天就炖了汤。

汤炖好的时候,香味飘得老远。王嫂子喝了一大碗,说味道特别鲜。可到了半夜,她突然肚子疼,疼得在炕上打滚,刚生的孩子也哭闹不止,哭声像小猫叫,听着让人揪心。

送去医院,医生查不出毛病,只说是吃坏了东西。王嫂子在医院躺了三天,才慢慢好起来,只是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喝鱼汤了。

池塘彻底填好,划成宅基地,是我上高中那年。

新盖的瓦房一排排立在那里,红砖墙,亮窗户,看着挺气派。可不知道为啥,那些盖房的人家,总说晚上睡得不安稳,听见外面有“哗啦啦”的水声,像有人在浇水,可出去一看,啥也没有。

我上的高中在县城,一个月才放两天假。学校管得严,我很少回家,对村里的事也渐渐淡了。

直到那个月假前的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隔壁王嫂子家的北门口。她家的新房就盖在填了的池塘边上,后窗正对着那些土垄。

月光白花花地洒在地上,那些土垄堆得很奇怪,一圈一圈的,像池塘原来的形状。土垄之间的低洼处积着水,黑乎乎的,看着很深。

水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鱼,是好多好多影子,挤在一起,看不清是人是鱼,只听见它们在喊:“救我们……救救我们……”

声音细细的,像小孩子的哭腔,又像鱼在水里吐泡泡。

我吓得往后退,脚下一滑,差点掉进水里。就在这时,水里冒出来个东西——是条大黑鱼,青黑色的背,红眼睛,嘴巴一张一合的,对着我说:“把我们埋了……埋在土里……”

我“啊”地一声吓醒了,浑身冷汗。宿舍里的灯没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树影,像梦里的土垄。

“做噩梦了?”下铺的同学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

“嗯。”我应了一声,心脏还在砰砰跳。

当时我只当是学习太累,没往心里去。可等我放月假,坐大巴车回到村口,一下车,就愣在了那里。

村口的桥还在,过了桥,就是填了的池塘。那些新盖的瓦房后面,土垄真的堆成了一圈一圈的,跟梦里一模一样。土垄之间的低洼处,积着雨水,黑乎乎的,看着深不见底。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股腥臭味,像池塘里的淤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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