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荷叶香(2/2)
我腿一下子软了,扶着大巴车的栏杆,才没摔倒。
“囡囡,咋了?”我妈来接我,看见我脸色发白,吓了一跳。
我指着那边的土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那塘……跟我梦里的一样……”
我把梦里的事跟我妈说了,她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拉着我就往家跑:“坏了……坏了……这是找上门了……”
回到家,我妈翻箱倒柜,找出个布包,里面是些香烛黄纸。她又去隔壁王嫂子家,硬把她家冰箱里冻着的黑鱼骨头要了回来——王嫂子那天没吃完,剩下的骨头冻在了冰箱里。
“得找李瞎子看看。”我妈抱着布包,手一直在抖。李瞎子是邻村的,据说能通阴阳,看这些邪门事很准。
李瞎子被请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他拄着根拐杖,戴着副黑墨镜,坐在我家炕头,听我妈把事情一说,又摸了摸那些黑鱼骨头,突然叹了口气:“造孽啊,那塘里的东西,是水里的精怪,靠塘活着,你们把塘填了,断了它们的根,那两条大黑鱼,是领头的,你们钓了它,吃了它,这是结下死仇了。”
“那咋办啊?”我妈急得快哭了,“我家囡囡都梦见了……”
“还好,”李瞎子指了指那些骨头,“这骨头还在,没乱扔,还有救。把骨头埋回原来的塘里,再让钓鱼的人,诚心诚意磕三个头,认个错,或许能解了这怨。”
我妈不敢耽搁,连夜叫来了姐夫。姐夫一开始还不乐意,说李瞎子是骗钱的,被我哥一巴掌扇在脸上,骂道:“你要是不想害死囡囡,就赶紧去!”
姐夫这才怕了,跟着我们,拿着黑鱼骨头,往那片填了的池塘走去。
夜里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那些新盖的瓦房都黑着灯,静悄悄的,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在土垄间回响。
我们找到原来池塘的中心位置,姐夫蹲下去,用手刨坑,把黑鱼骨头埋了进去。土很凉,他的手冻得通红,刨着刨着,突然“哇”地一声吐了,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磕三个头。”李瞎子在旁边说,声音冷冷的。
姐夫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他一边磕,一边念叨:“对不住……对不住……我不该钓你……不该害你……”
磕完头,李瞎子又烧了些黄纸,嘴里念念有词。火光映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看着有点吓人。
回家的路上,我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看,只有那些土垄,黑沉沉的,像趴在地上的怪物。
从那以后,我家倒是没再出什么怪事。我再也没梦见过那个池塘,夜里也睡得安稳了。
可村里,却不太平了。
先是盖房最早的老张家,男主人突然得了急病,早上起来还好好的,吃着早饭就倒了,送到医院,人已经没了,才四十八岁。
接着是老李家,男主人去县城拉货,路上出了车祸,货车翻进了沟里,人被压在
再后来,村里接二连三地死人,都是四五十岁的男人,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出事的,还有的,是夜里睡觉,第二天就没醒过来的。
短短半年,村里走了七个男人,都是当初买了池塘宅基地的人家,或者是帮着填塘的。
村里人心惶惶的,都说是填了池塘,遭了报应。有人去庙里烧香,有人请了道士来做法事,可都没用,还是不断有人走。
我爷躺在炕上,听见这些事,眼泪掉个不停,嘴里“呜呜”地叫,手比划着,像是在说“我早说过”。
王嫂子家也出事了。她男人帮着盖房时搬过砖,有天晚上去厕所,再也没回来。第二天早上,有人在那片填了的池塘边上发现了他,脸朝下趴在土垄间的积水里,浑身湿透,像被水泡过一样,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王嫂子抱着孩子,坐在地上哭,哭得撕心裂肺:“都怪那鱼……都怪那该死的鱼……”
她疯了一样,跑到埋黑鱼骨头的地方,用手刨,把那些骨头挖出来,扔在地上用脚踩:“你还我男人!你还我男人!”
可她刚踩了几下,突然就倒了下去,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等被人拉起来,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神呆呆的,像个傻子。
我妈不让我再靠近那片池塘,连路过村口的桥都不让。她说,那里的怨气太重,我招东西,会被缠上的。
有次我偷偷趴在自家院墙上看,那些新盖的瓦房,好多都空了,门上挂着锁,落满了灰尘。土垄间的积水还在,黑乎乎的,看着比以前更深了。
风一吹,水面上起了波纹,像有什么东西在
我突然想起梦里那些影子,想起它们的哭声,心里一阵发寒。
现在我已经上了大学,很少回村了。每次打电话回家,我妈都会说村里的事,说又走了谁,说谁家的房子塌了一角,说那片填了的池塘,草长得比人还高。
“别惦记家里,好好念书。”我妈总在电话里说,“那地方,咱以后不回去了也行。”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去年暑假,我还是回了趟家。村里比以前更冷清了,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都是些老人和孩子。
我爷在开春的时候走了,走得很平静,临终前,他拉着我爸的手,眼睛望着北面,像是还在看那片池塘。
我没敢去那片池塘,只是站在村口的桥上,远远地看。
那些土垄还在,一圈一圈的,真的像极了原来的池塘。草长得很高,绿油油的,把土垄都盖住了,看着像一片坟地。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股熟悉的味道——不是荷花的香,是淤泥的腥,还有点说不出的腐味。
我突然觉得,那池塘其实没被填。
它还在那里,在土,用土垄当荷叶,用积水当水面,用那些走了的人,当新的鱼。
那些黑鱼也没走。
它们就在那片积水里,在那些草,等有人再去踩它们的骨头,等把所有填过塘、盖过房的人,都拉下去作伴。
我站在桥上,看着那片地方,突然听见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像荷叶被风吹动,又像鱼在水里窜。
低头看桥下的河水,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可水面上,却映出了一片荷叶的影子,粉白的荷花在影子里开得正艳。
我揉了揉眼睛,影子又没了,只剩下河水,静静地流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家的路上,我碰见了村里的老支书,他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他看着我,叹了口气:“早知道这样,当初说啥也不填那塘啊……那塘在,村里就安稳,塘没了,啥都没了……”
他说,他夜里总梦见那片池塘,满塘的荷叶荷花,黑鱼在水里游,一点声音都没有,安安静静的,像个睡着的孩子。
我没说话,只是觉得后背发凉。
也许,等哪天村里的人都走光了,等那些草把瓦房都吞了,等土垄慢慢变回原来的样子,那塘里,还会再长出荷叶和荷花吧。
只是到那时,摘荷花的,可能就不是我们了。
是那些没走的影子,和没走的鱼。
它们会坐在荷叶上,看着进村的桥,像看着一条永远也钓不上来的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