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绑死的棉被(2/2)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被困在电梯里,那个女人推着婴儿车站在对面,棉被包上的麻绳突然松开了,里面滚出来个东西——不是婴儿,也不是旧棉被,是团黑乎乎的影子,没有形状,只有“呼哧呼哧”的呼吸声,像无数张嘴在喘气。它慢慢往我这边爬,湿冷的黏意裹着我的脚,让我动弹不得。女人站在旁边,一边哭一边说:“它快憋死了……让它透透气吧……”
我吓得大叫,醒来时浑身冷汗,窗外的月光照在地板上,像摊冷水,看着就发冷。
周一早上,我又在电梯里遇到了那个女人。
她今天的状态更差了,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有泪痕,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倒下。婴儿车里的棉被包看着有点不对劲,绑着的麻绳好像松了点,头部的位置鼓鼓的,像有什么东西要顶出来。
呼吸声也变了,不再是“呼哧呼哧”的,而是带着点“嗬嗬”的声,像破风箱在拉,听得人头皮发麻。
电梯到了3楼,进来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背着大大的书包,看见婴儿车,好奇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阿姨,这里面是小弟弟吗?”小姑娘仰着头问,声音甜甜的。
女人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看你把孩子吓的。”小姑娘的妈妈赶紧把她拉到身边,瞪了女人一眼,“神经兮兮的,别吓着孩子。”
女人没反驳,只是用手死死按住棉被包,指节都掐进了厚厚的棉被里。就在这时,棉被包头部的位置突然动了一下,幅度比以前都大,麻绳被挣得“咯吱”响,好像里面的东西真的要出来了。
“嗬……嗬……”呼吸声变得急促,带着股腥甜的味,像血的味道。
小姑娘吓得往妈妈怀里钻,电梯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没人说话,只有那可怕的呼吸声,还有电梯运行的“咯吱”声。
到了一楼,门一开,小姑娘的妈妈抱着孩子就冲了出去,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其他人也赶紧往外走,电梯里很快就剩下我和女人。
“你……”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这东西……是不是不舒服?绑太紧了。”
女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浑身发抖:“我没办法啊……我不绑紧……它会跑出来的……”
“跑出来?”我愣了一下,“里面到底是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婴儿车的扶手上,“啪嗒啪嗒”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抽抽噎噎地说:“它不能见光……见了光……就没了……”
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棉被包侧面湿了的那块地方,颜色变得更深了,像暗红色的血,正慢慢往周围渗。那股腥甜的味更浓了,钻进鼻子里,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它……它流血了?”我指着那块湿痕,声音都变了。
女人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像纸一样,她手忙脚乱地推着婴儿车往外跑,嘴里念叨着:“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她跑得太急,婴儿车撞到了电梯门,“哐当”一声,棉被包从婴儿车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啊!”女人尖叫着去捡。
我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低头去看——掉在地上的棉被包摔开了一道缝,从缝里露出来的,不是棉花,也不是布料,是片苍白的皮肤,上面布满了细小的红血丝,像被水泡了很久的样子。
那“嗬嗬”的呼吸声更响了,从缝里钻出来,带着股浓烈的血腥味。
女人慌忙把棉被包抱起来,塞回婴儿车,用麻绳胡乱地缠了几圈,然后推着车跌跌撞撞地冲进了绿化带,连掉在地上的一根麻绳都没捡。
我站在电梯门口,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腿都软了。地上那根麻绳旁边,还滴着几滴暗红色的液体,像血,很快被风吹干,变成了黑褐色。
那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假,坐在家里,脑子里一片混乱。片苍白的皮肤,渗出来的血,女人那恐惧的哭声,还有那句“它不能见光……见了光就没了……”
越想越觉得冷,像有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
下午的时候,我又去了4楼。402的门还是关着的,我试着敲了敲门,没人应。就在我准备下楼时,401的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问:“你找402的?”
“嗯……”我点点头,“请问您知道402住着谁吗?”
老奶奶叹了口气,说:“空着呢,前阵子刚搬走。”
“搬走了?”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周,”老奶奶说,“以前住着个年轻女人,跟你差不多年纪,听说……是怀孕了,后来不知道咋回事,孩子没保住,大出血,送医院没救过来……唉,可怜哦,她男人抱着她的骨灰回来的时候,哭得跟啥似的。”
我浑身一僵,像被泼了盆冰水。
年轻女人……怀孕……没了……
那电梯里的女人,难道是……
“那女人是不是穿件碎花裙?”我声音都抖了。
“是啊,”老奶奶点点头,“她总穿那件裙子,说是她男人送的……你认识她?”
我没说话,转身就往电梯跑。进了电梯,我盯着4楼的按钮,按钮上好像蒙着层灰,摸上去凉飕飕的。
电梯往下走,“咯吱咯吱”的声音像在哭。我突然想起那棉被包里的呼吸声,想起那片苍白的皮肤,想起渗出来的血——那不是什么活物,也不是什么旧东西,那是她没保住的孩子,是她用棉被裹着的,她没舍得放手的孩子啊。
她绑得那么紧,不是要困住它,是怕它像自己一样,见了光就没了;她红着眼睛哭,不是害怕我们,是心疼它在里面喘不上气;她往绿化带跑,不是要躲我们,是那里有树荫,能挡住光,能让它多待一会儿。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再在电梯里遇到那个女人。
电梯里的人都说她终于不来了,松了口气,可我心里却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每次到4楼,都忍不住往门口看,希望她能像以前一样,推着婴儿车站在那里,哪怕只是红着眼睛,不说话。
周三那天早上,我又去了4楼。402的门还是关着的,但门口多了个东西——是那辆蓝色的婴儿车,就放在门旁边,车轮上的泥还在,只是里面空荡荡的,没有棉被包,也没有麻绳。
我走过去,摸了摸婴儿车的扶手,冰凉的,像刚被人碰过。车座上放着一张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谢谢。”
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原来她都知道。知道我让她进电梯,知道我没像别人一样躲着她,知道我……在担心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在电梯里,女人推着婴儿车站在对面,这次她没哭,脸上带着笑。婴儿车里的棉被包没绑麻绳,就那么松松地盖着,里面传来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像个健康的婴儿在睡觉。
“它不难受了。”女人笑着说,声音很温柔。
“嗯。”我点点头,也笑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阳光很好,金灿灿的。女人推着婴儿车走了出去,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慢慢变得透明,像要融进光里。
“再见。”她说。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