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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轮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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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门了。”保安大叔蹲在草坪边,抽着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脸色不太好看,“这印子……不像是孩子能弄出来的,太深了,得是真轮椅压的。”他往四周看了看,小区的监控对着大门,草坪这边是死角,拍不到任何东西。

小区里的人又开始议论,说那个爷爷没走,还在楼下坐着呢,夜里出来遛弯。有几家住在二楼的,说夜里听见楼下有轮椅轱辘的声音,“咕噜咕噜”的,从后半夜响到天亮,像有人推着轮椅在楼下转圈,停在每家窗户底下听动静。

我妈更紧张了,每天放学都来接我,拉着我快步往家走,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不让我看楼下的草坪,甚至不让我靠近窗户。可我还是忍不住,每次路过,都要飞快地瞟一眼——那里的草长得越来越旺,绿得发黑,像块浸了水的布,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有次下雨,我趴在阳台窗户上看。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汇成水流往下淌,把窗外的世界弄得模模糊糊的。雨水打在草坪上,溅起无数小水花,像撒了把珍珠。

就在原来那个爷爷坐过的地方,水花突然变得不一样了。别的地方的水花都是乱溅的,只有那里,水花像被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挡着,在地面聚成个圈,迟迟不散,圈中间的水花很小,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溅不起来。

圈中间的草,比别处矮了一截,整整齐齐的,像被人坐过,雨水打在上面,只压弯了草尖,却没让它们倒下,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我吓得赶紧关掉窗户,后背贴在墙上,心脏“砰砰”地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脖子上的黑石烫得吓人,像块烧红的炭,贴着皮肤,烫得我差点叫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凉下来,恢复了之前的冰凉。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那个爷爷。他还是坐在轮椅上,背对着我,头往后仰着,下巴尖尖的,后脑勺的头发稀稀疏疏的,露出苍白的头皮。可这次,他慢慢转过头来,速度很慢,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脖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他闭着的眼睛睁开了,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黑洞深得像能吸住人的灵魂,黑洞里映着我的脸,小小的,吓得直哆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陪我坐会儿。”他说,声音像漏风的窗户,“一个人……太孤单了……”

我想跑,可腿像被钉住了,动弹不得,脚下像生了根,扎进地里。他的轮椅慢慢往我这边移,“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像晒了很久的旧棉花,带着点霉味,还有点淡淡的消毒水味,像医院里的味道。

就在轮椅快要碰到我的时候,我脖子上的黑石突然变得滚烫,像块烙铁,烫得我尖叫一声,猛地睁开眼。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块光斑,里面飘着细小的尘埃。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黑石,它又变得凉丝丝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红绳,被汗水浸得更深了。

秋天的时候,小区物业在那块草坪上立了个牌子,白色的,上面用红漆写着“禁止停留”,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血写的。可还是有人不听话。

住在五楼的王叔叔,前阵子刚生了场大病,据说是脑梗,抢救了半天才救回来,身体虚得很,走路都晃。他总喜欢在傍晚的时候,搬个小马扎,坐在草坪边晒太阳,说那里的阳光最暖,能治他的病。

我妈劝过他好几次,让他别去,说那里不干净。他总笑我妈迷信:“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我活了大半辈子,啥大风大浪没见过,还怕个死了的老头子?”他说得理直气壮,可每次说的时候,眼神都有点飘,不敢看那片草坪。

有天傍晚,王叔叔又去了草坪。他老婆做好晚饭,左等右等不见他回来,就下楼去找。草坪上空空的,小马扎倒在地上,一条腿断了,王叔叔不见了。

她吓坏了,在小区里喊,声音尖利,像被踩了的猫。保安也来帮忙找,打着手电筒,在小区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在小区的后门找到了王叔叔。

他背对着门,坐在地上,头往后仰着,靠在冰冷的铁门上,下巴尖尖的,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像睡着了,又像在笑。

“老王!老王你咋了?”他老婆跑过去拉他,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就尖叫一声——他的身体凉得像冰,一点温度都没有,皮肤硬邦邦的,像块冻住的肉。

王叔叔被送到医院,抢救了三天,还是没醒过来。医生说他是突发心脏病,可能是没按时吃药。可他老婆说,他被找到的时候,手里攥着片药,是刚从药瓶里倒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吃,而且他的嘴角带着笑,像看见什么高兴的事,笑得很安详。

从那以后,小区里的人再也不敢靠近那片草坪了。连保洁阿姨打扫卫生,都要绕着走,说那里的空气比别处冷,站一会儿就浑身发抖,像掉进了冰窖,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我脖子上的黑石,戴了整整一年。它陪我躲过了很多次莫名的寒意,也让我不再做那些可怕的梦。直到有天早上,我发现红绳断了,黑石不见了。我妈在屋里找了半天,床底下,沙发缝里,甚至垃圾桶里都翻了,都没找到,它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没留下一点痕迹。

“丢了就丢了吧。”我妈叹了口气,眼神有点复杂,“许是它完成任务了,该走了。”

那天下午,我放学回家,路过草坪,忍不住停下脚步。阳光照在那里,暖洋洋的,不像以前那么阴冷了。草叶在风里晃,“沙沙”的,像在唱歌,波斯菊开了,紫的、黄的、粉的,一片片的,好看得很。

王叔叔的事过后,那片草坪彻底成了小区的“禁区”。连最调皮的孩子都绕着走,嘴里还念叨着老人教的顺口溜:“青草坡,别久坐,轮椅爷爷在唱歌。”

可奇怪的是,自那以后,轮椅印再也没出现过。波斯菊开得越来越旺,紫的、黄的、粉的花瓣裹着阳光,把那片曾让人发怵的地方染成了花田。有天清晨,我看见保洁阿姨推着清扫车,竟然敢在草坪边停留了,她一边哼着小曲扫地,一边把落在花田里的枯花瓣扫进簸箕,嘴里还嘟囔着:“这花长得真好,比去年精神多了。”

我妈说,是王叔叔的事“冲”散了那股阴气。“人啊,最怕的是念想,要是走得踏实,也就不会留着不走了。”她这话我似懂非懂,只觉得小区的空气好像真的轻快了些,傍晚在楼下跳广场舞的阿姨们,音乐声都比以前响亮了。

有天放学,我看见张奶奶又坐在了草坪边的石凳上。她的轮椅上铺着块新棉垫,是她女儿给做的,蓝底碎花,看着就暖和。她正拿着个小喷壶,给花丛里的波斯菊浇水,动作慢悠悠的,阳光洒在她银白的头发上,像蒙了层金粉。

“张奶奶,您不怕了?”我蹲在她旁边,看着水珠从花瓣上滚落,砸在草叶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张奶奶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盛开的菊花:“怕啥?你看这花多好,都是活气儿。再说了,那老爷子要是还在,看见这么多花,估计也高兴。”她顿了顿,指了指花丛深处,“你看那儿,昨儿我还看见只白头翁,在那儿筑巢呢,鸟儿都不怕,咱怕啥?”

顺着她指的方向,果然有只灰扑扑的小鸟扑棱棱飞起,嘴里还叼着根细草,翅膀扫过花瓣,带起一阵香风。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没有黑洞洞的眼睛,也没有凉飕飕的轮椅声。我看见那个总坐在轮椅上的爷爷,正站在花田里笑,他的背不驼了,腰也直了,手里捧着把波斯菊,花瓣沾着露水,亮晶晶的。他看见我,就挥了挥手,然后慢慢往阳光里走,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成了一片光,落在花丛上,那些花好像开得更艳了。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我趴在窗户上往下看,草坪上有几个小孩在追蝴蝶,笑声像银铃一样脆。他们跑过那片曾让人心慌的地方,踩得花草沙沙响,却没发生任何怪事。

我妈端着早餐走进来,看见我在发呆,就说:“发啥愣呢?快吃早饭,今天学校要体检,别迟到了。”

“妈,”我回头看她,“你说,那个爷爷是不是真的走了?”

我妈摸了摸我的头,眼里带着笑:“你看这太阳多好,花儿多好,活着的人好好过日子,走了的人才能放心嘛。”

那天放学,我特意绕到草坪边,摘了朵最艳的波斯菊,别在书包上。风一吹,花瓣蹭着我的脸颊,香香的,暖暖的。我好像听见有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在笑,像风吹过花丛的声音,又像老人满足的叹息。

从那以后,小区里没人再提轮椅爷爷的事。波斯菊谢了又开,石凳上总坐着晒太阳的老人,孩子们在花丛边追逐打闹,草坪上的草长得绿油油的,再也没出现过奇怪的压痕。

只有我知道,有个秋天的清晨,我在花丛下捡到过一块小小的黑石,表面光溜溜的,像被人摩挲了千百遍。我把它洗干净,用红绳重新串起来,戴在脖子上。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光,一点都不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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