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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轮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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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小区的那户人家在二楼,阳台护栏上挂着块褪色的红布,风吹过时猎猎作响,红得发黑,像块没干的血渍。我妈牵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楼梯是老式的,踏板松动得厉害,每走一步,就发出“咿呀——”的呻吟,像有什么东西被踩疼了,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

楼道墙面上贴着泛黄的“福”字,边角卷得像波浪,积着厚厚的灰,蛛网从“福”字边角牵到天花板,网住几只干瘪的飞虫。空气中飘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点香火的气息,闻着让人胸口发闷。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佝偻着背,脸上的皱纹比我奶奶的还深,一道叠着一道,像被刀刻过。她穿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领口磨得发亮,眼睛却亮得惊人,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直勾勾地盯着我,上下打量,像在看件稀罕物,看得我浑身发毛,往我妈身后缩了缩。

“进来吧。”她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带着点漏风的嘶嘶声。

屋里很暗,即使是下午,也拉着厚厚的蓝布窗帘,密不透风,只有供桌前点着两根白蜡烛,火苗摇摇晃晃的,把墙上神像的影子投得老长,像一群张牙舞爪的怪物。供桌是深色的木头,雕着复杂的花纹,上面摆满了神像,大大小小的,有穿红袍的关公,有戴金冠的观音,还有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脸上都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像活的,黑琉璃似的,齐刷刷地盯着门口,看得人心里发紧。

供桌前的蒲团磨得发亮,边缘脱了线,地上铺着层薄薄的香灰,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碎玻璃上。

“她咋了?”老太太没看我妈,眼睛还在我身上瞟,目光扫过我的脖子,又落在我的手上,像是在找什么标记。

我妈把楼下的事说了一遍,声音发颤,尾音都在抖,手紧紧攥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我肉里了,疼得我龇牙咧嘴,却不敢作声。“您给看看,是不是撞着啥了?这孩子这几天总说胡话,夜里哭,还说看见……看见楼下的老爷子……”

老太太点点头,没说话,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用蜡烛点燃了。火苗舔着香头,冒出青色的烟,呛得我妈咳嗽了两声。她把香插在正中间的香炉里,香炉里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香根,像片小森林。香灰掉下来,落在她手背上,烫出个小印子,她眼皮都没眨一下,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肉。

“去,给关二爷磕三个头。”她指着一尊红脸长须的神像,对我妈说,声音不容置疑。

我妈赶紧走过去,动作有点慌乱,膝盖撞在蒲团上,发出“咚”的一声。她跪在蒲团上,“咚咚咚”地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闷响,像砸在鼓上。她一边磕,一边念叨着:“关二爷保佑……保佑我家囡囡平安……别让脏东西缠着她……”声音里带着哭腔,额头上很快红了一片。

老太太从供桌下拿出个豁口的小木碗,里面装着些米,米粒黄澄澄的,像掺了沙子。她抓了把米,往我身上撒,嘴里念念有词,说的不是普通话,像是某种方言,“叽叽咕咕”的,像鸟叫。米粒落在我脖子里,凉丝丝的,顺着衣领往下滑,像小虫子在爬,痒得我想抓,又不敢动。

“别怕。”她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点,像化了点冰的水,“那老爷子不是故意的,就是走得急,忘了自己在哪儿了,认生呢。”

我没敢说话,眼睛盯着供桌底下。那里很黑,像个无底洞,桌腿挡住了视线,只能看见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毛茸茸的,像尾巴扫过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老太太又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布包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块黑色的石头,鸽子蛋大小,表面光溜溜的,像块被水泡了几十年的煤,摸着却很光滑,没有一点棱角。

“拿着,戴在身上。”她把石头塞进我手里,她的手很糙,像树皮,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这是泰山石,能挡挡不干净的东西。”

石头很凉,攥在手里,像攥着块冰,凉意顺着指尖往胳膊上爬。我突然觉得后颈一热,像有人对着那里吹了口气,暖洋洋的,像冬天里的太阳,刚才的冷意一下子退了不少,连带着心里的恐惧也淡了点。

“好了,走吧。”老太太挥挥手,转身又去看她的神像,拿起块布,轻轻擦拭关公的脸,动作虔诚,不再理我们,仿佛我们只是一阵路过的风。

我妈拉着我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蜡烛的火苗突然“腾”地窜高,照亮了供桌底下的阴影——那里蹲着个影子,背对着我,肩膀佝偻着,头往后仰着,下巴尖尖的,像极了楼下那个总坐在轮椅上的爷爷。

我“哇”地一声哭出来,拽着我妈就跑,楼梯板的呻吟声追在我们身后,“咿呀——咿呀——”的,像有人在叹气,又像在挽留,听得人头皮发麻。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黢黢的,我妈牵着我,脚步飞快,钥匙插进锁孔时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打开门。屋里的灯“啪”地亮起,暖黄色的光洒满房间,我才觉得心里踏实了点。

我妈把那块黑石用红绳串起来,戴在我脖子上,石头贴着胸口,凉丝丝的,像块护身符。“睡吧,没事了。”她替我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她这几天都没睡好。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没再梦见楼下的爷爷。只是半夜醒来,看见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像条苍白的胳膊,正一点一点往床边爬,指尖快要碰到我的拖鞋。

我赶紧把头埋进被子里,死死攥着脖子上的黑石,手心的汗把红绳都浸湿了,直到天亮才敢探出头。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地板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我的拖鞋,安安静静地摆在床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楼下的草坪很快恢复了原样。保安大叔推着割草机,“嗡嗡”地在草坪上转了一圈,把那些枯黄的草叶割掉,露出底下嫩绿的新草。他还撒了些花籽,说是波斯菊,说等开了花,五颜六色的,好看得很。没过多久,新的绿芽就冒了出来,把原来轮椅压出的两道深痕盖得严严实实,仿佛那里从未有人坐过。

可我总觉得那里不一样了。

每天放学回家,路过草坪,我都要绕着走,离得远远的。阳光照在那里,总显得比别处暗一点,像蒙着层薄纱。风一吹,草叶晃动的样子也怪,别的地方的草都是往一个方向倒,只有那里的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中间低,四周高,像有人坐在那里,裙摆被风吹得飘。

有天下午,放学早,我看见张奶奶在草坪边晒太阳。张奶奶是我们单元的,腿不好,也坐着轮椅,平时总爱在楼下的石凳上坐。可那天,她的轮椅就放在原来那个爷爷坐过的地方,正对着我们楼的单元门,像在等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跑过去拉她的轮椅扶手:“张奶奶,快起来,别坐这儿!”

张奶奶愣了一下,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笑着说:“咋了囡囡?这儿晒太阳舒服着呢,风都比别处软和。”她的头发全白了,在阳光下像堆雪。

“不能坐!”我急得快哭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里……这里死过人!就是那个总坐轮椅的爷爷,他就死在这儿!”

张奶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白得像纸,手猛地抓住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你咋不早说!”她的声音有点发颤,带着后怕,“怪不得我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我脖子吹凉气,轮椅轱辘还总自己动……”

我赶紧扶她,她的手冰凉,抖得厉害。我推着轮椅,飞快地往石凳那边走,张奶奶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草坪,嘴唇哆嗦着,像是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在那片草坪上坐了。即使是夏天最热的时候,别处的石凳上都坐满了乘凉的人,那里也空荡荡的,只有草在风里晃,“沙沙”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又像在笑。

可怪事还是没断。

有天早上,我被窗外的争吵声吵醒。趴在窗户上一看,保安大叔正蹲在草坪边,周围围了几个晨练的老人。草坪上,又出现了轮椅印。

两道轮胎压过的痕迹清清楚楚,深绿色的草被压倒了,露出底下的黄土,像两条蜿蜒的蛇。轮椅印绕着草坪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原来那个爷爷坐过的地方,形成一个小小的圆圈,像有人夜里推着轮椅,在那里转了一晚上,最后停在老地方歇脚。

“肯定是哪个调皮的孩子干的,”保安大叔皱着眉,用手摸着那些印子,眉头皱成个疙瘩,“这印子是新的,草叶上的露水都没干呢,沾在轮胎印上,亮晶晶的。”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印子拍了张照,“我得在小区群里说说,让家长管好孩子,别瞎胡闹。”

小区群里炸开了锅,有人说看到了轮椅印,有人说夜里听见了轮椅轱辘的声音,还有人说,凌晨四点多,看见草坪上有个黑影,坐在轮椅上,背对着楼,一动不动。

保安大叔在群里发了消息,让大家看好孩子,别去草坪上捣乱。可第二天早上,轮椅印又出现了,还是一模一样的轨迹,只是这次,印子更深了,像轮椅上坐了个人,把草都压烂了,露出的黄土更多了,看着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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