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风雪夜归人(1/2)
腊月二十八,天都擦黑了。
杨家堂屋里,炭火烧得旺旺的,却暖不了颜氏焦急的心。她一会儿走到门口撩开棉帘子往外看,一会儿又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怎么还不回来?不是昨日就出发了吗?这都什么时辰了!”颜氏第几十次站起身,
“这雪天路滑的,别是出了什么事吧?”
元娘心里也着急,却还是温声安慰:“娘,您别急。顾九他们都是稳妥的人,许是路上雪厚,走得慢些。”
杨老爹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碗,看似镇定,眼神却不时往门口瞟。
舒玉趴在窗台上,小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眼巴巴地望着巷口方向——这玻璃是钱师父最近烧出来最好的一批,虽然还有些气泡,但透光性已经相当不错,装在窗上比窗纸亮堂多了。
“飞燕姐姐,你听见什么动静没?”舒玉侧着耳朵问。
飞燕站在她身后,轻轻摇头:“没有马蹄声。”
“阿爷,”舒玉转头看向杨老爹,“要不让石磊叔带人沿路去找找?万一……”
她话没说完,杨老爹已经站起身:“是该去找找。石磊——”
“来了来了!回来了!”
院外忽然传来刘全惊喜的喊声,“老爷!夫人!顾九他们回来了!”
屋里的人“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颜氏第一个冲出去,连厚棉袄都忘了披。舒玉也趿拉着鞋往外跑,飞燕连忙抓起斗篷追上去。
打开院门,巷子里果然传来了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还有马匹粗重的喘息。几辆骡车排成一串,正缓缓驶来。打头那辆车上挂着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雪夜里摇曳。
“哎呦我的天!可算回来了!”颜氏拍着胸口,声音都带着哭腔。
骡车在门口停下。第一辆车的车帘掀开,顾九利落地跳了下来。她裹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棉斗篷,小脸冻得通红,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可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透着归家的喜悦。
“老爷,夫人,小姐,我们回来了!”顾九的声音清脆响亮。
接着,草儿、王赖子、李柱也纷纷下车。几人都是风尘仆仆,身上落满了雪,脸和手冻得发紫,可精神头却都很好。
“怎么这么晚才到?”颜氏上前拉住顾九的手,那手冰凉,她连忙握住搓着,“这都什么时辰了!可把我们都急死了!”
顾九笑着解释:“夫人别担心,路上都好。就是拉的东西多,雪又厚,走得慢了些。本来算着晌午就能到的,谁知道越往这边走雪越大,有一段官道结了冰,好些坡上不去,得下来推着车走,走得格外慢。让您担心了。”
她转身指着后面的几辆骡车:“您看,这车上都是年货。有王夫人让捎来的绸缎、点心、干货,还有霜小姐特意给玉儿小姐和婷小姐备的新年衣裳、玩意儿。我们自己也买了些府城特产,给家里添点年味儿。”
正说着,王赖子已经手脚麻利地开始卸车。他扛起一个沉甸甸的麻袋,咧着嘴笑道:“婶子,这里头是府城最好的糯米和红枣,蒸稠饭最香!还有这包——上好的金华火腿,炖汤可鲜了!”
草儿也捧着一个精致的木匣子走过来,递给舒玉:“小姐,这是霜小姐让交给您的,说是府城银楼新出的首饰样子,让您瞧瞧喜不喜欢。”
李柱则默默地从车上搬下几个大坛子——那是王霜特意让带回来的酱菜和上好的汾酒,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
一时间,院子里热闹起来。下人们都出来帮忙卸车、搬东西,吆喝声、说笑声混成一片。昏黄的灯笼光映着飘飞的雪花,照着一张张喜悦的脸。
王赖子把最后一袋年货扛进仓房,拍了拍身上的雪,搓着手对杨老爹和颜氏道:
“叔,婶子,东西都卸完了。我……我先回家看看我娘。”
他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急切和腼腆:“走了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我娘一个人咋过的。”
颜氏连连点头:“快去快去!给你娘带些点心回去!刘全,去装些酥饼给赖子带上!”
王赖子接过点心盒子,憨厚地笑了:“谢谢婶子!”说完,转身就往外跑,那脚步又急又快,转眼就消失在巷口的雪夜里。
看着他的背影,颜氏感慨道:“这孩子,现在是真孝顺了。以前哪会这么惦记家里?”
杨老爹点点头:“人是会变的。出去见了世面,长了本事,心也更敞亮了。”
众人回到堂屋,炭火的暖意扑面而来。姜妈妈已经备好了热姜汤,一人一碗递上来。顾九几人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着,冻僵的身子慢慢回暖。
颜氏拉着顾九和草儿坐下,细细端详着:“府城辛苦吧?瞧这俩孩子,都清减了。”
顾九摇摇头,温声道:“不辛苦。王家夫人和霜小姐对我们很照顾,铺子里的生意也好,就是忙些。”
草儿也小声说:“府城比咱们这儿暖和,吃住都好。”
正说着话,堂屋后门轻轻开了条缝,一个高大的身影闪了进来。众人转头看去,竟是赵忆。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深蓝色棉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灰色斗篷,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步履稳健,显然伤势已经好了大半。见到屋里的阵仗,他微微一愣,随即拱手道:“打扰了。”
杨老爹起身:“赵将军怎么下来了?山上……”
“无妨。”赵忆笑了笑,“听说顾九姑娘他们回来了,下来热闹热闹。再者……过了年,我也该动身回北境了。”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虽然早知道赵忆伤好就要走,可真听到他说出来,还是让人心里一沉。
舒玉仰起小脸,认真地看着他:“赵将军的伤,都好了吗?”
“好得差不多了。”赵忆温和地说,“多亏了你的药和姜妈妈的照料。”
他说得轻松,可众人都知道,胸口那样重的箭伤,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到能长途跋涉的程度,已是奇迹。这其中,舒玉那些“特殊”的药起了多大作用,大家心知肚明,却谁也没说破。
晚饭后,众人各自歇息。舒玉把顾九叫到了自己屋里。
飞燕端来热茶和点心,轻轻带上门。屋里只剩下主仆二人。
顾九坐在炕沿上,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本厚厚的账册和一大叠银票。
“小姐,这是府城卤味铺子的账目。”顾九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婉沉稳,条理清晰,“铺子是腊月初六开张的,到腊月二十五休业。”
她翻开账册,一页页指给舒玉看:“这是每日的流水,这是采买支出,这是工钱开销……净利润在这里。”
舒玉看着最后那个数字,眼睛微微睁大:“这么多?”
顾九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是。府城有钱人多,咱们的卤味味道好,花样又多,价钱虽然定得高些,可买的人只多不少。
尤其是年节前那几日,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队,卤鹅不到晌午就卖光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王大夫人那边……没少使绊子。她先是想高价垄断生鹅货源,被我们抢先一步与几家养鹅户签了长契。
后来又派人来铺子闹事,说吃坏了肚子,被王大人派来的衙役当场揭穿——那人压根没买过咱们的卤味。”
顾九说这些时,语气平静,可舒玉能想象到其中的惊心动魄。两个十三岁的姑娘,在府城那样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要应付生意上的竞争,要应对地头蛇的刁难,还要打理好铺子里里外外……
“辛苦你了。”舒玉由衷地说。
顾九摇摇头:“不辛苦。草儿手艺好,赖子叔机灵,李柱踏实,我们四人配合得好。王大人和王夫人也暗中照应着,这才顺顺当当。”
她把账册和银票推到舒玉面前:“小姐您过目。年后初六开张,我已经备好了足够的原料,新推出的卤鸭和卤豆腐干反响也不错,应该能再红火一阵。”
顾九腼腆地笑了笑,又正色道:“不过小姐,府城铺子虽好,但竞争也激烈。
揽月阁那边又在城南开了家分号,专门卖卤味,价钱压得很低,味道……虽然不如咱们,但胜在便宜。
普通百姓买不起咱家的,都往那儿去了。”
舒玉却没有接那些账册,而是看着顾九,认真地说:“九姐姐,年后……我可能对你另有安排。”
顾九一怔:“小姐的意思是……”
“卤味铺子需要有人接手。”舒玉缓缓道,“你考虑一下,谁合适?草儿?王赖子?还是李柱?或者……从家里再挑个人?”
顾九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的封面,半晌,才轻声道:“小姐……是要调我去别处吗?”
舒玉点头:“府城的生意越做越大,不能只靠王夫人那边照应。咱们得有自己的人,在各个关键位置上。你心思细,处事稳,又经过这几个月历练……我有更重要的地方需要你去。”
顾九沉默了很久。
这间卤味铺子,从无到有,从选址到装修,从试营业到红火,每一处都浸透着她的心血。那些熬夜算账的日子,那些与客人周旋的时刻,那些和草儿她们一起研究新品的夜晚……点点滴滴,都刻在心里。
可她终究抬起头,脸上重新露出温婉却坚定的笑容:
“奴婢听小姐安排。至于铺子……草儿手艺最好,但性子软,管不了人;王赖子机灵,可有时太过活络,账目上怕出纰漏;李柱踏实,但太闷,不适合做掌柜。”
她顿了顿,给出自己的建议:“不如让草儿管灶上的事,李柱管账目采买,王赖子负责对外招呼、运输。三人互相牵制,再请王夫人那边派个老成的管事偶尔盯着,应该能稳住。”
舒玉眼睛一亮——顾九这个安排,考虑得周全。
“好,就按你说的办。”舒玉拍拍她的手,“年后再细说。这些日子,你好好歇歇。”
顾九重重点头,把账册和银票仔细收好,退了出去。
门关上,舒玉坐在炕上,望着跳动的烛火,心里那点因为赵忆要离开而生出的低落,被顾九这份沉稳可靠冲淡了不少。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在奋斗。
除夕夜,杨家大院里热闹非凡。
堂屋里摆了两张大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鲤鱼、四喜丸子、酱肘子、炖鸡、炸酥肉、八宝饭……都是过年必备的菜式。最中间,摆着一大盘红艳艳的草莓,舒玉才从空间里摘的,颗颗饱满,看着就喜人。
玄真俨然成了孩子王。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二胡,咿咿呀呀地拉着不成调的曲子,逗得舒婷咯咯直笑。舒玉被他硬塞了一颗最大的草莓,嘴里鼓鼓囊囊地抗议:
“师父!您拉得也太难听了!”
“难听?”玄真眼睛一瞪,“这叫仙乐!不懂欣赏!”
说着,他又去逗刘安和秀秀他们——这几个孩子也被请来一起吃年夜饭,此刻正拘谨地坐在孩子那桌,眼睛却直往满桌好菜上瞟。
“小胖子,”玄真指着刘安,“听说你会爬树掏鸟蛋?来,给老夫表演一个!”
刘安脸涨得通红:“我……我现在不掏鸟蛋了!我收榛子!”
“收榛子有什么意思?还是掏鸟蛋刺激!”
一老一小斗起嘴来,满屋子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杨老爹和杨大江兄弟俩喝着酒,说着庄稼、生意的事。颜氏和元娘、刘秀芝凑在一起,商量着明早祭祖的细节。顾九、草儿、飞燕几个姑娘坐在一处,小声说着府城的见闻。
窗外,雪花静静飘落。屋里,灯火温暖,笑语喧哗。
这是舒玉来到这个世界后,过的第二个年。比第一个年,人更多了,家更暖了,心里的牵挂和担子……也更重了。
守岁到子时,爆竹声噼里啪啦响彻村子。杨大江带着顺子几个男孩在院子里放鞭炮,女人们捂着耳朵躲在门后看,笑声和爆竹声混在一起,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赵忆就要走了。
杨老爹、杨大江和舒玉送他到村口。雪停了,天色墨蓝,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田野都覆盖在厚厚的白雪下,一片寂静。
赵忆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装,外面披着黑色斗篷。张猛和另一名护卫牵着马等在不远处。
“就送到这儿吧。”赵忆转身,对三人抱拳。
舒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赵将军,这些药您带着。白色药片退烧消炎,受伤发热时用;褐色药粉外敷止血;这个小瓶里的药水,伤口化脓时冲洗用。用法我都写在纸上了。”
赵忆接过,深深看了舒玉一眼:“多谢。”
杨大江递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赵将军,这里有些肉干、饼子,路上垫垫肚子。还有两壶酒,天冷,喝口暖暖身子。”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