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陇西暗流(1/2)
公元前141年,汉景帝后元三年,二月
狄道县的二月,春寒料峭。
这座陇西郡治所,坐落于洮水河谷,四面环山,城墙斑驳,街巷间弥漫着畜粪与柴烟混杂的气味。作为秦国故地,狄道曾是秦长城西端重镇,如今虽不复当年军事要冲的地位,但仍是陇西数一数二的大邑。
城南,赵氏宅院。
说是宅院,实则是座三进院落,灰墙黑瓦,与周边民居无异。赵破奴退役前官至校尉,食邑三百户,在这狄道城中算不得显赫,但胜在根基深厚——赵家在此已居五代,田庄、铺面、人脉,皆有不俗积累。
西厢房里,李敢推开木窗。
晨光熹微,照在院中那株老槐上,枝头已萌新绿。他深吸一口气,凉意入肺,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与长安的脂粉香、朔方的风沙味皆不同。
来狄道已半月。
那日程不识送至十里亭,赠虎符、名刺,嘱咐“蛰伏待时”。李敢孤身西行,过陇山,渡渭水,入狄道。持程不识名刺寻至赵家,赵破奴见他,老泪纵横,连道“不意见公子于此”,当即安排他住下,对外只称是长安故友之子,来陇西游学,暂居赵家。
赵破奴年近五旬,方脸阔口,左颊一道刀疤自眉骨斜至颌下,是当年随程不识征匈奴时所留。他退役后回狄道,明面上经营田庄、货栈,暗中却为程不识联络陇西旧部,收集情报。程不识来信让他照应李敢,他自是尽心尽力。
“公子,”老仆赵福在门外轻唤,“家主请公子至书房用早膳。”
“有劳福伯。”
李敢整了整衣袍——一身青色深衣,是赵破奴为他准备的,料子普通,款式寻常,走在街上绝不会引人注目。他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人肤色微黑,眉眼间犹存稚气,但眼神已沉稳许多。
朔方一场生死,西河一夜惊魂,让他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意气。
书房在东厢,陈设简朴,唯有北墙挂一幅《陇西舆地图》,绘得极为详尽,山川、城池、关隘、驿道,一一标注。图前设一案,赵破奴已跪坐等候,案上置粟粥、腌菜、面饼,简单却实在。
“公子请坐。”赵破奴摆手。
李敢入座,拱手:“赵叔,这几日多有叨扰。”
“公子客气。”赵破奴为他盛粥,低声道,“在宅中,公子是客。在外,公子是赵某远房侄儿,名李牧,字子谦,长安人氏,来陇西游历。可记住了?”
“李牧,李子谦。”李敢点头。
“公子既来陇西,便安心住下。”赵破奴看着他,“程将军有信,嘱我护公子周全。陇西虽不比长安繁华,但天高皇帝远,梁王的手伸不到此处。公子且静心养性,待风头过去,再做打算。”
“谢赵叔。”李敢捧粥,暖意入手,“只是……李敢戴罪之身,发配戍边,若长久闲居,恐惹人疑。”
赵破奴笑了:“戍边?公子真以为陛下会让您去戍边?”
李敢一怔。
“陛下夺公子爵,免死,发配陇西戍边,是给朝野看的。”赵破奴压低声音,“梁王党羽遍布,若不对公子施以惩戒,难以服众。但陛下又岂会真让功臣之后、忠良之子去边关送死?程将军信中说了,公子在陇西,名为戍边,实为蛰伏。待时机到了,自有启用之日。”
“时机……”李敢喃喃。
“窦太后年事已高。”赵破奴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言,转而道,“公子既来,也不能真闲着。我有一处货栈,在城西,正缺个账房。公子可愿屈就?”
“账房?”李敢苦笑,“我自幼习武,对算账一窍不通。”
“不会可学。”赵破奴正色,“货栈往来,三教九流,消息最是灵通。公子在那里,既能掩人耳目,又能耳听八方。至于账目……我让老账房教你,不难。”
李敢沉吟片刻,点头:“全凭赵叔安排。”
“好。”赵破奴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牌,递给他,“这是货栈的牌子,公子收好。明日我便带公子去认认路。”
李敢接过木牌,触手温润,是上好的桃木所制,正面刻“赵氏货栈”,背面刻“甲字叁号”。
“还有一事。”赵破奴看着他,“程将军说,公子从西河带了些东西来?”
李敢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是。一些……私物。”
“公子不必瞒我。”赵破奴目光如炬,“程将军信中说,公子有梁王罪证。此物关乎重大,公子可妥善保管?”
“在房中暗格。”李敢低声道。
赵破奴点头:“公子切记,此物绝不可示人,更不可轻易取出。梁王在陇西……亦有耳目。”
“陇西也有?”
“何止陇西。”赵破奴冷笑,“梁国富甲天下,商队遍行四方。陇西盛产马匹、皮毛、药材,梁国商队年年往来,其中安插几个探子,再寻常不过。公子在货栈,也要小心,莫要露了行藏。”
“我明白。”
用过早膳,李敢回到西厢。
他从床榻下暗格中取出那卷竹简、玉印碎片、令牌碎片,以布包好,贴身收藏。铜佩悬在胸前,衣襟遮掩,只余一丝温热。
这半月,他每夜研习祖龙佩。
玉佩玄妙,白日冰凉如常玉,夜间则生微光,若以紫气催动,便有心法口诀、兵阵图谱自脑中浮现。他依口诀吐纳,紫气渐厚,伤势已愈大半,甚至隐隐有突破之感。只是那夜地室中显现的帝王虚影、紫金剑气,再未出现。
“祖龙佩……神裔……”
李敢摩挲着玉佩,想起狄道故老传言——李氏乃神裔,每有劫难,必得先祖庇佑。
他从前只当是乡野奇谈,如今却不由信了三分。若非祖龙佩,他早已死在朔方,死在西河。那虚影是谁?是先祖李凌公吗?李氏……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敲门声起。
“公子,”是赵福,“家主请公子至前厅,有客至。”
“客?”李敢起身,将玉佩塞入衣襟,“何人?”
“说是长安来的行商,姓张,与家主有旧。”
长安来的行商?
李敢心头微动,整理衣袍,随赵福往前厅。
前厅中,赵破奴正与一中年人对坐叙话。
那人约莫四十许,面白微须,着锦袍,戴幞头,一副富商打扮,但坐姿笔挺,目光锐利,不像寻常商贾。见李敢进来,他抬眼打量,目光在李敢脸上停留片刻,笑道:“这位便是赵兄的侄儿?果然一表人才。”
“正是小侄李牧。”赵破奴介绍道,“子谦,这位是长安来的张世伯,做药材生意,与为叔是旧识。”
“小子李牧,见过世伯。”李敢拱手。
“贤侄免礼。”张姓商人摆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初次见面,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李敢看向赵破奴,见他微微点头,方双手接过:“谢世伯。”
锦盒入手颇沉,李敢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退至赵破奴下首坐下。
赵破奴与张商人又寒暄几句,多是药材行情、长安近况。李敢静静听着,心中渐起疑云——这张商人对长安朝局、百官动向,似乎过于熟悉,言语间偶露机锋,不像商人,倒像……朝中暗探。
“赵兄,”张商人话锋一转,“听闻月前西河郡出了桩大案,郡守王恢通敌伏诛,震动朝野?”
赵破奴拈须道:“确有耳闻。不过陇西离长安千里,详情不甚了了。”
“也是。”张商人叹道,“王恢此人,我曾有一面之缘,看着忠厚,不想竟如此大胆。倒是那位揭发他的李敢校尉,年纪轻轻,忠勇可嘉,可惜……唉,发配戍边,可惜了。”
李敢垂目,袖中手微微握紧。
赵破奴淡淡道:“朝廷自有法度,你我商贾,不宜妄议。”
“赵兄说的是。”张商人笑道,目光又转向李敢,“贤侄从长安来,可曾听闻李敢校尉之事?”
李敢抬头,神色平静:“小子离京时,此案尚未了结。只闻李校尉朔方败绩,论罪当诛,陛下开恩,免死戍边。至于详情,小子不知。”
“原来如此。”张商人点点头,忽道,“说起来,李敢校尉与贤侄年岁相仿,又同姓李,倒是巧了。”
厅中一静。
赵破奴拈须的手顿了顿,李敢心头剧震,面上却仍平静:“天下同姓者众,不足为奇。”
“也是。”张商人哈哈一笑,起身拱手,“时辰不早,张某还要去几家药行看看,就不多叨扰了。赵兄,贤侄,留步。”
赵破奴起身相送:“张兄慢走。”
送至门口,目送张商人坐上马车远去,赵破奴脸上笑容渐渐敛去。
“回书房。”他低声道。
二人回到书房,掩上门。
“此人不是商人。”赵破奴沉声道。
“是探子。”李敢肯定道,“他对朝局了如指掌,言语试探,必有所图。”
“梁王的探子。”赵破奴冷笑,“我早收到风声,梁王派人来陇西,明为采买药材,实为查探公子下落。不想来得这般快。”
李敢握拳:“是我连累赵叔了。”
“谈不上连累。”赵破奴摆摆手,“程将军既将公子托付于我,我自有准备。这张商人今日登门,一是试探,二是警告——梁王已知公子在陇西。”
“那他为何不动手?”
“在狄道城动手?”赵破奴摇头,“我是退役校尉,在陇西有些根基。他若公然动手,便是与整个陇西军系为敌。梁王虽势大,但窦太后尚在,他还不敢如此肆无忌惮。”
“那他……”
“他会等。”赵破奴目光冷峻,“等公子出城,等人少处,等‘意外’。陇西多山,多马匪,死个把外乡人,再寻常不过。”
李敢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只锦盒,打开。
盒中并非金银,而是一枚铜印,印钮雕作虎形,印面阴刻篆文:“梁国商队,通行无阻”。
印下压着一方绢布,上书八字:“好自为之,莫蹈覆辙”。
“威胁。”李敢放下铜印。
“也是招揽。”赵破奴道,“梁王这是告诉公子,他已知公子在陇西,若公子识相,交出罪证,他可保公子平安,甚至许以富贵。若公子不从……便是苏建的下场。”
李敢冷笑:“苏建已死,程将军复职,王恢伏诛。梁王自身难保,还敢威胁于我?”
“公子莫要小看梁王。”赵破奴正色,“梁国地广兵强,梁王又是陛下亲弟,窦太后爱子。西河一案,陛下只削他三县食邑,令闭门思过,可见圣眷犹在。公子手中的罪证,若无人敢接,便是废纸一张。”
李敢默然。
他知道赵破奴说得对。窦太后在一日,景帝便动不了梁王。他手中的竹简、玉印,在长安是催命符,在陇西……也只是烫手山芋。
“不过公子也不必太过忧心。”赵破奴话锋一转,“陇西是李家的根,也是程将军的根。梁王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公子且安心住下,货栈那边,我已安排妥当。张商人今日试探无果,短时间内不会再来。公子只需低调行事,静待时机。”
“时机……”李敢喃喃。
“窦太后年事已高。”赵破奴再次重复这句话,意味深长。
李敢点头,将铜印收回锦盒:“这印……”
“收着。”赵破奴道,“既是梁王的‘好意’,公子便收下。日后或有用处。”
“是。”
“明日我便带公子去货栈。”赵破奴道,“公子切记,在外您是李子谦,长安来的账房,莫要露了武功,莫要谈及朝政,更莫要提及身世。”
“小子明白。”
赵破奴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公子,陇西苦寒,不比长安。但此处民风彪悍,最重义气。公子祖父李广将军,当年在陇西深得人心,旧部故交遍布。公子若有难处,可直言,赵某与陇西儿郎,必鼎力相助。”
李敢心头一热,躬身长揖:“谢赵叔。”
“去吧。”赵破奴摆手,“好好休息,明日还要上工。”
李敢退出书房,回到西厢。
窗外,暮色渐合。
他取出祖龙佩,握在掌心,闭目凝神。
紫气流转,温热自玉佩传来,缓缓滋养经脉。脑海中,那吐纳口诀自行浮现,字字清晰:
“紫气东来,蕴于中庭。周天运转,生生不息。内炼金丹,外御邪祟。神与佩合,可通幽冥……”
他依口诀行气,紫气在体内循环九转,渐入佳境。
忽然,玉佩微震。
一幅模糊画面在脑中闪现——崇山峻岭之间,一处隐秘山谷,谷中有石殿,殿前立碑,碑文漫漶,唯“李”字隐约可辨。
画面一闪而逝。
李敢睁眼,心头剧震。
那是什么地方?玉佩为何示现此景?与李氏有关?与祖龙佩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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