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地室藏秘(2/2)
李敢靠在榻上,胸口依旧闷痛,但心中更冷。
梁王谋反,勾结匈奴,祭祀邪神。王恢是执行者,苏建是祭品,程不识和自己,也是目标。
郅都知道吗?或许知道,但动不了梁王。
景帝知道吗?或许有所察觉,但窦太后尚在,投鼠忌器。
这竹简、玉印、令牌碎片,是铁证。但若呈上去,窦太后会信吗?朝中梁王党羽会反扑吗?景帝会为了一个校尉、一个边将,与亲弟弟、与母亲决裂吗?
李敢握紧铜佩。
玉佩冰凉,但方才那紫金剑光、那帝王虚影,历历在目。
祖龙佩……李家……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闭上眼,紫气缓缓运转,疗伤,也梳理思绪。
无论如何,证据必须送出去。交给程不识,交给郅都,交给……该交的人。
至于梁王……
李敢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
有些账,总要算的。
长安,未央宫,宣室殿
烛火摇曳,景帝刘启独坐案前,看着手中密报,面色阴沉。
密报是郅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详细陈述了西河郡之事:王恢通敌构陷,苏建“自尽”,公孙贺招供,程不识蒙冤,李敢戴罪立功。
但涉及梁王的部分,只有一句:“王恢供称,受梁王指使,然无实据,苏建已死,无从对质。”
“无从对质……”景帝冷笑,将密报掷于案上。
他岂会不知?梁王刘武,他的亲弟弟,母亲最疼爱的儿子。就藩梁国,拥兵十余万,富甲天下。这些年来,梁王在封地广纳门客,结交朝臣,甚至与匈奴暗通款曲,他岂会不知?
只是母亲在,他不能动。
窦太后年事已高,最疼幼子。若动了梁王,母亲伤心,朝野非议,史笔如刀。
但不动,梁王愈发猖狂。勾结匈奴,构陷边将,祭祀邪神……他想做什么?要学七国之乱吗?
景帝揉着眉心,感到一阵疲惫。
“陛下。”内侍轻声入内,“郅中郎已至宫外。”
“宣。”
片刻,郅都风尘仆仆入殿,跪拜:“臣郅都,叩见陛下。”
“平身。”景帝抬手,“西河之事,朕已阅。你做得很好。”
“陛下过誉,臣惶恐。”
“惶恐?”景帝看着他,“朕看你胆子大得很。王恢是二千石郡守,你说抓就抓;苏建是北军校尉,你说死就死。如今朝中弹劾你的奏章,堆了满案。”
郅都伏地:“臣依法办案,问心无愧。王恢通敌,证据确凿;苏建自尽,狱吏可证。至于弹劾……臣为陛下效死,何惜此身?”
景帝沉默片刻,缓缓道:“梁王之事,你怎么看?”
郅都心头一凛,低声道:“王恢虽供,然死无对证。苏建血书,语焉不详。臣……不敢妄议亲王。”
“不敢妄议?”景帝起身,走到郅都面前,俯视着他,“郅都,你是酷吏,是朕的刀。刀要锋利,也要知道该砍向谁。梁王是朕的弟弟,是大汉的诸侯王。没有铁证,动他,就是动摇国本。”
“臣明白。”
“明白就好。”景帝转身,望向殿外夜色,“王恢,腰斩,弃市。公孙贺,削爵,流放朔方。程不识,复职,仍领北军。李敢……朔方之败,其罪当诛;戴罪立功,其功可赏。夺爵,免死,发配陇西戍边。”
“陛下!”郅都抬头,“李敢揭发王恢,有功于国。发配戍边,是否……”
“是否太重?”景帝回头,目光冰冷,“郅都,你要教朕做事?”
“臣不敢。”
“不敢就好。”景帝走回案前,坐下,“李敢是李广之子,李广是朕的爱将。但功是功,过是过。朔方败了,就是败了。朕不杀他,已是开恩。发配陇西,是让他去他祖父的故地,好好思过。”
“至于梁王……”景帝顿了顿,“朕会下旨申饬,令他闭门思过,削减三年食邑。够了。”
够了?郅都心中苦笑。勾结匈奴,构陷边将,祭祀邪神,只是闭门思过,削减食邑?
但他不能说,只能叩首:“陛下圣明。”
“你退下吧。”景帝挥手,“明日朝会,朕会下旨。你……去廷尉府待几天,避避风头。”
“喏。”
郅都退出宣室殿,走在宫道上,夜风凛冽。
他抬头望天,星月无光。
陛下在忍。忍梁王,忍窦太后,忍朝中暗流。
但能忍到几时?
郅都不知道。他只知,自己是陛下的刀。刀该出鞘时,自会出鞘。
至于李敢……发配陇西,或许是好事。远离长安,远离梁王,或许能活得更久。
他摇摇头,大步出宫。
西河郡,平定城外,十里长亭
朔风呼啸,残雪未消。
程不识披着大氅,站在亭中,望着官道尽头。他身后,是三百北军精锐,皆骑战马,执长戟,肃然无声。
日上三竿时,官道尽头出现车马。
郅都一马当先,身后是囚车三辆,分别载着王恢、公孙贺,以及……李敢。
李敢未戴枷锁,只着寻常布衣,骑一匹老马,神情平静。
车马至亭前,郅都勒马,下马拱手:“程将军。”
程不识还礼:“郅中郎。”目光落在李敢身上,复杂难言。
李敢下马,跪地:“罪将李敢,拜见程将军。”
程不识上前,扶起他,沉声道:“朔方之败,你有责。但揭发王恢,你有功。陛下有旨,夺爵免死,发配陇西戍边。你……可服?”
“罪将服。”李敢抬头,“谢将军活命之恩。”
程不识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陇西是你祖地,李老将军虽已故去,但旧部犹在。你去之后,低调行事,莫要再惹风波。”
“罪将明白。”
“这个,你拿着。”程不识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塞入李敢手中,“到了陇西,去狄道县寻一个叫赵破奴的人。他是我旧部,会照应你。”
李敢握紧铜符,心头一热:“谢将军。”
程不识拍拍他肩膀,转身走向郅都,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郅中郎,此物烦请转呈陛下。”
郅都接过,展开一看,面色微变。
竹简上是名单,长长一串,皆是朝中、军中与梁王往来密切的官吏将校。
“程将军,这是……”
“郅中郎是聪明人。”程不识淡淡道,“有些事,陛下不便做,你我臣子,当代劳。”
郅都深深看了他一眼,收起竹简:“将军保重。”
“中郎亦保重。”
两人拱手作别。
郅都翻身上马,押着囚车,继续向长安行去。
程不识目送车队远去,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转身,看向李敢:“你随我来。”
两人上马,并辔而行,三百北军精锐随后。
行出数里,至一僻静处,程不识勒马,屏退左右。
“李敢,”他沉声道,“西河之事,尚未了结。”
李敢心头一跳:“将军何意?”
“王恢虽擒,苏建虽死,但梁王仍在。”程不识看着他,“你在地下密室所见,所获,可还在?”
李敢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竹简、玉印碎片、令牌碎片,双手奉上。
程不识接过,细细查看,面色越来越凝重。
“梁王御令,通幽达冥……”他抚摸着玉印碎片,眼中寒光闪烁,“祭祀邪神,沟通幽冥……他想做什么?学秦始皇,求长生?还是要……篡逆?”
“罪将不知。”李敢低声道,“但王恢临死前,曾言梁王欲‘正位’。”
“正位……”程不识冷笑,“果然是狼子野心。”
他将竹简等物收起,看向李敢:“这些东西,我会上呈陛下。但陛下……未必会动梁王。窦太后在,朝局在,陛下有陛下的难处。”
“罪将明白。”
“你不明白。”程不识摇头,“李敢,你年轻,有血性,是好事。但这朝堂,这天下,不是只有对错。有时候,明知是错,也要忍。陛下在忍,你我,也要忍。”
李敢握紧缰绳,没有说话。
“你去陇西,戍边是假,避祸是真。”程不识继续道,“梁王党羽遍布朝野,你留在长安,必遭暗算。陇西虽苦,但天高皇帝远,梁王手伸不了那么长。你安心待着,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时机?”
“陛下春秋鼎盛,但窦太后年事已高。”程不识声音压得极低,“太后若去,梁王便失倚仗。到时……陛下自有圣断。”
李敢心头一震,看向程不识。
程不识目光深邃,仿佛在说:等。
等窦太后薨逝,等陛下腾出手,等梁王露出更多破绽。
“罪将……懂了。”李敢缓缓点头。
“懂就好。”程不识从怀中又取出一物,是一枚青铜虎符,“这是北军调兵符,可调千人。你带去陇西,若有急事,可凭此符调兵。”
“将军,这……”
“收着。”程不识塞入他手中,“你祖父李广,与我有旧。你父李当户,曾在我麾下效命。如今你蒙冤受屈,我若不相助,九泉之下,无颜见故人。”
李敢握紧虎符,喉头哽咽:“谢……将军。”
“去吧。”程不识摆摆手,“此去陇西,山高水长。保重。”
“将军保重。”
李敢躬身一礼,翻身上马,向西而行。
朔风呼啸,卷起漫天雪尘。
程不识立于道旁,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未动。
“将军,”副将上前,低声道,“李敢此去,怕是再难回长安了。”
“回不来也好。”程不识淡淡道,“长安是是非地,不如陇西清净。”
“可梁王那边……”
“梁王?”程不识冷笑,“他蹦跶不了多久了。陛下在等,我也在等。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他转身,上马:“回营。”
三百北军,铁骑如龙,向东而去。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足迹,也覆盖了血迹。
但有些事,雪盖不住。
比如仇恨,比如野心,比如……那地底深处的秘密。
陇西,狄道县,赵氏宅院
夜深人静,书房灯火未熄。
赵破奴展开绢布,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了西河郡发生的一切——王恢伏法,苏建自尽,李敢发配,梁王……安然无恙。
他放下绢布,叹了口气。
“家主,”老仆在门外低声道,“李敢公子已至城外十里,明日便可入城。”
“知道了。”赵破奴揉着眉心,“安排住处,低调些,莫要声张。”
“是。”
老仆退下。
赵破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涌入。
他是程不识旧部,退役后回陇西老家,经营田庄,暗中为程不识收集情报,联络旧部。程不识来信,让他照应李敢,他自当尽心。
但李敢……不只是程不识的嘱托。
赵破奴转身,从暗格中取出一幅画像。
画中是一位老将,银甲长枪,跨坐战马,正是李广。
“李老将军,”赵破奴轻抚画像,低声道,“您的孙子来了。您放心,只要我在,必护他周全。”
窗外,雪落无声。
远处群山如黛,隐在夜色中,仿佛蛰伏的巨兽。
陇西,李家的根在这里。
李敢回来了,带着冤屈,带着秘密,也带着……祖龙佩。
赵破奴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他知道,有些事,开始了,就不会轻易结束。
就像这场雪,下了,总要积厚。
积厚了,总要融化。
融化时,便是江河奔流,天地改色。
他关上窗,吹熄灯,没入黑暗。
等待天明。
“官方史·汉景帝本纪·卷七”
(接前)后元三年春正月,郅都还长安,奏西河郡守王恢通敌、构陷程不识,证据确凿。恢伏诛,弃市。公孙贺坐流朔方。程不识复北军校尉。李敢坐朔方败,夺爵,免死,发配陇西戍边。帝以梁王武御下不严,削食邑三县,令闭门思过。郅都坐擅杀,下廷尉,旬日释之,迁河东太守。都性酷,然执法不阿,京师号为“苍鹰”。
“家族史·陇西李氏秘录·朔方残卷二”
敢公发配陇西,程不识密赠虎符、名刺,嘱之“蛰伏待时”。敢公携祖龙佩、梁王罪证副本西行。至狄道,依程不识书,投故将赵破奴。破奴者,广公旧部也,见敢公,涕泣曰:“不意见公子于此。”匿敢公子宅,秘而不宣。敢公昼伏夜出,研习祖龙佩,佩时现微光,夜有异梦,见先祖凌公影像,授吐纳之法、兵阵之要。敢公始知佩乃家传神物,内蕴紫气,可通幽冥。陇西有故老传言,李氏乃神裔,每有劫难,必得先祖庇佑。敢公疑之。
“宗教史·圣帝源流考·卷二补”
朔方一案,郅都严查,然终未能动梁王。后世学者论此,多以为窦太后在,景帝投鼠忌器。然《紫极至尊上帝功德无量经》载:“后元三年,邪祟侵西河,伪王以血祭通幽,欲乱乾坤。帝感血裔危,降一念于佩,剑气冲霄,邪目退避。”此事或为紫霄神帝首次显圣干预人世之始,虽仅一念一剑,然已显神威。盖因敢公乃第三代血裔,持祖龙佩,身处绝境,故得感应。后世信徒以此证“神佑血裔,泽被千秋”之训。
“野史·西河郡狱异闻补遗十八”
传王恢伏法前夜,狱中见一黑衣人,授之药丸,曰:“服之,可保全尸。”恢服之,翌日腰斩,血尽黑,臭闻十里。又传郅都返长安,夜宿驿亭,梦一金甲神人,持剑指其额曰:“酷吏当止。”都醒,额生疮,月余方愈。人皆言,郅都杀伐过甚,鬼神警示。李敢发配日,有老卒见其马前紫气萦绕,经久不散。至陇西,狄道有古祠,夜发毫光,乡人惊异,疑有神降。破奴密访之,见祠中神像,竟与敢公容貌七分似。问之故老,曰此祠乃先秦所建,祀“陇西君”,不知其名。破奴默然,秘掩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