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夜遁枯井铁证如山(2/2)
李敢喘着粗气,抹去嘴角血迹,从怀中取出那块染血布片,高高举起:“郅中郎,此乃西河郡守王恢私通匈奴、出卖边防铁证!更有王恢勾结梁王,构陷程不识将军、谋害朔方信使、欲置李敢于死地之血书!请中郎明察!”
“血口喷人!”王恢厉声道,“此乃诬陷!郅中郎,切莫听信逃犯胡言!”
郅都面无表情,伸手:“呈上来。”
一名羽林骑上前,从李敢手中接过布片,呈给郅都。郅都展开布片,就着火光细看。布片上字迹殷红,虽经折叠磨损,但“王恢通匈”、“卖图”、“梁王”等字清晰可辨,末尾拇指手印更是触目惊心。
王恢脸色渐渐发白,但仍强撑道:“此乃伪造!定是李敢与程不识勾结,诬陷下官!郅中郎,下官要面见陛下,陈明冤情!”
郅都收起布片,看向李敢背上的包裹:“那又是何物?”
“是王恢藏在枯井中的往来密信副本!”李敢道,“王恢书房东墙第三砖后暗格中,还有正本三卷!中郎一搜便知!”
王恢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指着李敢,手指颤抖:“你……你怎知……”
“我怎么知道?”李敢冷笑,“是狱卒周石头,三年前撞破你与匈奴使者交易,被你诬陷入狱,关在死牢!他临死前留下血书,指明你书房暗格所在!王恢,你通敌卖国,陷害忠良,今夜还想杀我灭口,天理昭昭,你还有何话说!”
“周石头……他还没死?”王恢脸色惨白,忽然歇斯底里吼道,“杀了他!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黑衣人们面面相觑,但见王恢状若疯魔,只得挥刀再上。
“谁敢妄动!”郅都厉声喝道,“羽林骑,格杀勿论!”
“喏!”羽林骑齐声应诺,刀剑出鞘,与黑衣人战作一团。羽林骑乃天子亲军,精锐无比,黑衣人虽悍勇,但人数相当,很快落入下风。
王恢见势不妙,转身欲逃。郅都冷哼一声:“拿下!”
两名羽林骑如鹰隼般扑上,将王恢按倒在地,捆了个结实。
李敢脱力,单膝跪地,大口喘息。假山后那汉子也已支撑不住,坐倒在地,脸色苍白。羽林骑分出几人,为他们包扎伤口。
郅都走到李敢面前,看着他背上的包裹:“井中所获,给本官看看。”
李敢解下包裹,递给郅都。郅都打开油布,取出帛书,就着火把细看。越看,脸色越是阴沉。帛书上,竟是王恢与梁王府长史公孙诡的往来密信,其中详述如何构陷程不识、如何安排朔方败局、如何控制北军,甚至还有提及梁王“千秋之后”之语,可谓大逆不道!
而那木匣,打开后,里面是几份边防图的副本,以及一叠金饼,上面打着匈奴的印记。
铁证如山。
郅都合上帛书,看向被捆成粽子、面如死灰的王恢,眼中寒光如冰:“王郡守,你还有何话说?”
王恢瘫倒在地,喃喃道:“梁王殿下……不会放过你们的……”
“押下去,严加看管!”郅都挥手,又对李敢道,“李敢,你随本官来。还有你,”他看向那重伤汉子,“也一并带走治伤。”
“多谢中郎。”李敢挣扎起身,在羽林骑搀扶下,随郅都离开后园。
前庭火势已被扑灭,粮仓烧了一角,显然是有人故意纵火,制造混乱。郅都面色不变,径直带李敢来到书房。
屏退左右,只留直不疑在侧。郅都将血书、帛书、金饼等物摊在案上,看向李敢:“这些,你从何得来?”
李敢将周石头之事,以及赵五传讯、枯井取物、遭遇伏击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自己修炼紫气、探查秘道等细节,只说偶然发现牢墙孔洞,听到隔壁有异响,才知有秘道。
郅都听罢,与直不疑对视一眼,缓缓道:“周石头尸体现在何处?”
“仍在秘道密室中。”李敢道,“中郎可派人查验。”
“本官会派人去。”郅都点头,又看向那重伤汉子,“你是何人?”
那汉子忍着痛,躬身道:“小人孙河,原是程将军亲兵,三年前因伤退役,在城中经营酒肆。赵五是小人表兄,他今夜来找小人,说程将军有难,李校尉蒙冤,让小人接应。小人便来了。”
“程不识现在何处?”
“程将军被卫尉请到别院‘休养’,实则软禁。赵五说,将军虽不得自由,但旧部尚在,暗中传递消息。今夜之事,是将军将计就计,假意中计,实则让小人等接应李校尉,取证据,揭发王恢。”孙河道。
“假意中计?”郅都挑眉,“蜡丸里的毒,程不识可知?”
“将军知。”孙河道,“那蜡丸送来时,将军便觉有异,未亲启,让医者验过,内有剧毒‘鹤顶红’。将军将计就计,佯装中毒,卧病在床,实则暗中布置,让小人等接应李校尉。”
郅都沉吟片刻,对直不疑道:“卫尉,你如何看?”
直不疑缓缓道:“王恢通敌,证据确凿。梁王之事,涉及宗室,需谨慎。但朔方之败、信使之死、构陷程不识,这些罪名,王恢抵赖不得。李敢越狱,事出有因,且携证来投,可恕其罪。当务之急,是控制郡守府,缉拿王恢党羽,防止消息走漏。梁王那边……”
“梁王那边,本官自会奏明陛下。”郅都眼中寒光一闪,“至于王恢,先审,撬开他的嘴。还有苏建、公孙贺,一并拿下,分开关押,严加审讯。”
“那程不识……”直不疑问。
“程不识……”郅都看向李敢,“李敢,你以为程不识是否清白?”
李敢毫不犹豫:“程将军忠君爱国,绝无二心!朔方之败,罪在李敢指挥不力,与程将军无关!程将军若有异心,又何必让末将取证据,揭发王恢?”
郅都盯着他,良久,缓缓点头:“本官会查清。若程不识确系清白,自会还他公道。至于你……”
他顿了顿:“越狱之罪,暂且记下。待此案了结,再行论处。今夜你立下大功,揭发王恢,本官会向陛下陈情。但在此之前,你需留在府中,不得外出。”
“末将领命。”李敢躬身。
他知道,郅都虽信了王恢之罪,但对他、对程不识,仍存疑虑。能得自由,已是不易。
“孙河,你带人去秘道,将周石头尸身取出,好生收敛。”郅都吩咐,“再派人去王恢书房,搜东墙第三砖后暗格。本官要看看,那三卷正本,是否还在。”
“喏!”孙河领命,在两名羽林骑搀扶下离去。
郅都又看向李敢:“你身上有伤,先去包扎休息。明日,本官还有话问你。”
“是。”李敢再拜,在羽林骑引领下退出书房。
书房内,只剩郅都与直不疑。
“卫尉以为,李敢所言,几分真,几分假?”郅都问。
“王恢通敌,证据确凿,应是真的。”直不疑道,“但周石头之事,未免太过巧合。三年前撞破,偏偏在此时留下血书,又偏偏被李敢发现。还有那秘道,郡狱之中,竟有如此隐秘通道,王恢会不知?”
“本官也疑心此点。”郅都手指轻叩案几,“但血书笔迹,可验真假。秘道之事,一探便知。至于程不识……他若真与梁王勾结,何必让李敢取证据?若他与梁王无关,又为何被王恢、苏建构陷?此案,越发有趣了。”
“中郎打算如何处置梁王之事?”直不疑问。
“奏报陛下,由陛下圣裁。”郅都沉声道,“梁王是陛下亲弟,太后爱子,无确凿铁证,动他不得。但王恢、苏建、公孙贺,一个也跑不了。还有那蜡丸,那信使,那猎户胡三……本官要一条条查,一件件审。这西河郡的水,该清一清了。”
窗外,天色将明。一场风波,似乎暂时平息。但更大的波澜,或许才刚刚开始。
李敢被安置在郡守府一间厢房,有医者为他包扎伤口。伤势不重,多是皮肉伤,但失血不少,脸色苍白。羽林骑守在门外,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李敢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怀中的铜佩冰凉,布片和羊皮地图紧贴心口。王恢被抓,证据确凿,梁王之谋暴露,郅都似乎相信了他的话。但为何,他心中仍隐隐不安?
赵五死了。那个北军出身的狱卒,因他而死。程不识中毒,是真中毒,还是假中毒?郅都真的会信他吗?梁王得知王恢事发,又会如何反应?
还有那秘道,那铜佩,那裂缝深处的感应……
李敢闭上眼,紫气在体内缓缓流转,抚平纷乱的思绪。
无论如何,他活下来了。证据交出去了,王恢被拿下了,程不识或许能洗清冤屈。至于他自己……他摸了摸怀中的铜佩。
这铜佩,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与那裂缝深处,又有何关联?
他有一种预感,这一切,还未结束。
【官方史·汉前少帝本纪·卷七】
(接前)敢公依赵五约,子时越狱,至郡守府后园枯井取物。然此乃王恢设局,伏兵四起。敢公力战,危殆之际,郅都忽率羽林骑至,云前庭火起,乃郅都遣人纵之,以调虎离山,暗随敢公后,遂擒王恢。敢公献周石头血书及井中帛书,皆王恢通敌、结梁王之铁证。郅都令搜王恢书房,果得密信正本三卷。王恢面如死灰,无从狡辩。敢公越狱之罪暂宥,留府候审。程不识中毒事,郅都疑之,令医者验视。
【家族史·陇西李氏秘录·朔方残卷】
敢公夜遁,枯井得证,然中伏,几殒。郅都至,乃知其早疑王恢,将计就计,纵火调兵,一举成擒。敢公献血书、密信,郅都色动。然赵五死,敢公伤,程不识中毒未明,梁王在远,敢公虽暂脱险,心仍不安。铜佩夜中微震,似与郡守府某处有应,敢公疑府中另有隐秘。紫气疗伤,敢公暗忖,此案虽露曙光,然幕后者梁王未损,程不识困,苏、公孙在押,郅都疑未全消,前途仍多艰。
【宗教史·圣帝源流考·卷二】
枯井得证、纵火调虎、郅都适时现身,此叙事环环相扣,戏剧性强烈,符合“圣徒蒙难-贵人相助-绝处逢生”模式。王恢伏法,乃“奸邪受惩”之必然结局,为满足听众心理。然梁王为宗室,史载其当时并未因此案受严惩,故叙事中需留白,为后续发展埋伏笔。敢公“紫气疗伤”,强化其“神异”色彩。
【野史·西河郡狱异闻补遗十六】
传郅都擒王恢时,于其怀中发现半枚玉珏,与郅都怀中另半枚吻合,乃当年郅都任济南守时,赠予故人信物。郅都持珏色变,厉问王恢:“此珏何以在你处?”王恢惨笑:“此乃梁王所赐,云‘郅都重义,见此珏如见故人,或可网开一面’。”郅都默然良久,方道:“故人已逝,此珏当随。”遂摔珏于地,玉碎。又传敢公所献密信中,有梁王手书,言“程不识不识抬举,李敢小儿,可为我子寿筵之祭”。郅都见之,密藏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