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凶佩淬紫使者夜临(2/2)
李敢再无睡意。他重新盘膝坐下,引导丹田紫气运转周天。铜佩仍在怀中,冰冷坚硬。方才窥得的密谋,如同巨石压在心头。
必须尽快恢复实力,必须尽快查明这孔洞究竟通往何处。这狱中,或许已无生路。那孔洞,无论是陷阱还是生机,他都必须一探。
天色微明时,李敢缓缓收功。一夜修炼,加上铜佩凶气的锤炼,他丹田紫气又壮大一分,已接近鸽卵大小,颜色转为淡紫中透着一丝莹润。经脉中暖流运转,昨日受刑的伤痛已好了七八成。
“紫觉”范围稳定在三丈,且更加敏锐。他甚至能隐约感应到,怀中那枚铜佩,在紫气运转时,会发出极其微弱、只有“紫觉”才能察觉的共鸣震颤,仿佛在呼唤什么,又仿佛在镇压什么。
狱卒送来朝食——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一块硬如石头的麦饼。李敢默默吃完,将麦饼掰碎,就着凉水慢慢咽下。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将更加难熬。郅都不会放过任何疑点,而暗中那只手,也在步步紧逼。
但他不能坐以待毙。
日上三竿时,牢门外响起脚步声。不是狱卒,而是数人。
李敢抬头,只见郅都、直不疑并肩而来,身后跟着张汤,以及两名文吏打扮之人,一人捧简牍,一人捧笔墨。
“李敢,”郅都站定,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牢房,在李敢脸上停留片刻,“昨日所问,你可有补充?”
“罪将所言,句句属实,并无补充。”李敢起身,躬身道。
“是吗?”郅都从文吏手中取过一份简牍,展开,“本官查阅北军历年军报记录。去岁十一月廿三,朔方被围当日,程不识大营派出三路斥候,往朔方方向探查。其中一路,于廿四日午时返回,报称朔方城外确有匈奴大军,但营垒整齐,不似急攻。此事,你可知晓?”
李敢心中一震。此事他并不知晓!若斥候回报“不似急攻”,那程不识拖延发兵,便有了借口。
“罪将不知。”李敢沉声道,“朔方被围,烽火连天,匈奴四面猛攻,何来‘不似急攻’?那斥候所见,或是匈奴疑兵之计。”
“疑兵之计?”郅都冷笑,“那斥候乃北军老卒,经验丰富,所见岂会轻易有误?再者,你遣三路信使,只一路抵达,另外两路何在?是死于匈奴之手,还是……根本未曾派出?”
李敢猛然抬头:“中郎何意?罪将亲派三路信使,皆军中悍卒,岂会未派?”
“本官只是合理怀疑。”郅都将简牍递给直不疑,“卫尉请看,这是那斥候回报记录。还有,程不识大营粮草官供述,十一月廿四日,大营粮草被焚三处,虽未伤根本,但造成混乱,程不识因此下令彻查,耽搁半日。这些,李校尉可知?”
李敢咬牙:“罪将不知。”
“你不知,本官却要查个明白。”郅都逼近一步,目光逼人,“李敢,本官再问你一次——朔方被围,你是否隐瞒军情?信使是否真的派出?你与程不识之间,可有不可告人之约定?你若从实招来,本官或可向陛下陈情,从轻发落。若再狡辩,待本官查实,便是欺君大罪,祸及全族!”
声音冷厉,在牢房中回荡。
李敢迎上郅都的目光,毫不退缩:“罪将所言,句句属实。中郎若不信,可提那幸存信使对质,可寻另外两路信使尸骨,可查朔方守军残部!程将军忠心为国,罪将亦无愧于心!中郎所谓‘隐瞒军情’、‘欺君大罪’,罪将不敢受!”
“好个不敢受!”郅都拂袖,“既如此,你便在此好好想想。本官会让你见到证据的。”
他转身,对直不疑道:“卫尉,我们走。”
直不疑深深看了李敢一眼,目光中似有深意,但未发一言,随郅都离去。
张汤留在最后,他走到牢门前,低声道:“李校尉,中郎已派人去寻那两路信使尸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好自为之。”
说罢,也转身离开。
牢门重新锁上。李敢站在原地,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郅都今日之言,句句如刀,直指要害。斥候回报“不似急攻”、粮草被焚耽搁半日、两路信使下落不明……这些,若串联起来,足以坐实他“谎报军情”、程不识“延误战机”之罪。
是巧合?还是有人早已布下此局?
李敢想起昨夜苏建与那蒙面人的对话——“朔方之事,自有‘替罪羊’。李敢已入彀中,证据确凿。”
原来如此。
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是这局中注定要被牺牲的棋子。无论朔方之败真相如何,他李敢,都必须是有罪的那个。
一股怒火,从心底窜起。但很快,被他强行压下。
愤怒无用。此刻最要紧的,是冷静,是活下去。
他走回墙角坐下,闭上眼,缓缓调息。丹田紫气流转,抚平心中波澜。
必须尽快行动。在郅都找到那些“证据”之前,在苏建将蜡丸交给程不识之前,在幕后之人彻底将他和程不识钉死之前。
他看向那面墙壁。
今夜,必须一探那孔洞。
而此刻,郡守府书房中,郅都屏退左右,只留直不疑。
“卫尉以为如何?”郅都问。
直不疑沉吟道:“李敢神情不似作伪。然郅中郎所言诸般疑点,也确实存在。此案蹊跷,似有一双无形之手,在背后推动。”
“本官也如此认为。”郅都目光锐利,“那斥候回报、粮草被焚,时间太过巧合。本官已派人去查那斥候下落,以及粮草被焚真相。至于那两路信使尸骨……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若寻不到呢?”直不疑问。
“若寻不到,便是李敢说谎。若寻到……”郅都冷笑,“也要看尸骨是如何死的。是死于匈奴之手,还是……死于自己人之手。”
直不疑瞳孔微缩:“中郎怀疑,军中有内鬼?”
“不是怀疑,是肯定。”郅都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那是一枚蜡丸,已被捏开,里面有一小卷帛书,上书四字:按兵,待信。
“这是昨夜,苏建亲随试图潜出府报信,被羽林骑截获之物。”郅都缓缓道,“苏建说,是家中老母病重,欲传信问候。但本官已查过,苏建老母三年前已故。”
直不疑拿起帛书,看了看那四字,神色凝重:“按兵,待信……这是给谁的信?按什么兵?待什么信?”
“本官也很好奇。”郅都眼中寒光闪烁,“所以,本官将计就计,放那亲随走了。只是这帛书,换了一卷。”
“中郎高明。”直不疑赞道,“只是,打草惊蛇,恐蛇反噬。”
“本官要的,就是蛇动。”郅都负手而立,看向窗外,“蛇不动,如何揪出七寸?此案牵涉甚广,朝中、军中、边郡,甚至诸侯王……本官倒要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那程不识那边?”
“继续施压。”郅都道,“本官已上书陛下,请调程不识回长安述职。届时,是人是鬼,一看便知。”
直不疑默然片刻,道:“中郎行事,但凭本心。不疑在此,定为中郎稳住北军。”
“有劳卫尉。”郅都拱手。
两人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意。
此案,已不单单是朔方兵败之责。其下暗流,或许将牵扯出更大的漩涡。
而漩涡中心,那狱中的李敢,那被软禁的程不识,那暗中传信的苏建,那在长安、在梁国、在边郡的诸多身影,都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被一步步推向前台。
风,起了。
【官方史·汉前少帝本纪·卷七】
(接前)郅都复讯李敢,质朔方斥候报“不似急攻”、粮草被焚、信使下落诸疑,敢公力辩无隐。郅都疑之,令详查。是夜,有不明者五人来,密会苏建,建受蜡丸。郅都截其使,得“按兵待信”帛书,易之而纵。都疑军中有奸,程不识或涉其中,乃上书请调不识回长安。敢公于狱中,以紫气化铜佩凶煞,气旋渐壮,紫觉益敏,乃闻密会事,知陷谋日深。
【家族史·陇西李氏秘录·朔方残卷】
敢公夜修,复以紫气探铜佩,凶煞反噬尤烈,然气旋自转,化凶为吉,经脉得淬,紫气渐盈。紫觉遂广至三丈,乃窥得夜客密会苏建。客云“弃程保帅”、“李敢入彀”,敢公始明身陷死局,为弃子也。苏建受蜡丸,将献程不识。敢公知时不我待,乃决意夜探秘道,以求生路。铜佩时与紫气微鸣,似有灵应,然凶煞内蕴,恐非善物,敢公慎藏之。
【宗教史·圣帝源流考·卷二】
“以紫气化凶煞”,此叙事强化“紫霄”神圣性。铜佩或为匈奴萨满法器、古战场祭祀物,久蕴血怨,常人触之疯魔。敢公以“导引术”(后世附会为紫霄帝君所传)修行所生“内气”(后世附会为紫霄神力)化解之,体现“正能克邪”。此情节,后世圣帝教、十字教、天方经中皆有类似“圣者净化邪物”故事,或同源此传说。密会蜡丸事,乃后世史家常论“朔方案”涉党争之据。
【野史·西河郡狱异闻补遗十三】
传是夜密会者,乃梁王门下死士“五鬼”,精遁形刺杀。所传蜡丸,实有两枚,一明一暗。明丸为“按兵待信”,暗丸藏于蜡衣夹层,以醋浸方显,文曰:“程若不死,祸及梁园。苏宜自决。”苏建得丸,汗透重衣。又传郅都截书易文,所易非“按兵待信”,乃“事急从权,清君侧翼”八字,欲激蛇出洞。时敢公狱中,铜佩夜半自鸣,声如幼狼悲泣,敢公惊起,见佩上锈迹脱落一片,露其下暗红纹路,似古老咒文,以紫气触之,纹路竟活,游走如蛇,片刻方隐。敢公骇然,疑此佩非中土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