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三方暗涌各藏机锋(1/2)
汉景帝后元三年,正月初八,西河郡平定城
卫尉直不疑的车驾,在三百羽林骑的护卫下,于午时抵达平定城东门。旌节招展,甲胄鲜明,引来城中百姓远远围观,议论纷纷。郅都、张汤率郡府及北军留守将吏,出城三里相迎。程不识“病重”,由其子程安代为出迎。
“有劳郅中郎、张廷尉远迎,程将军身体可还安好?”直不疑下了马车,神色温和,与郅都、张汤见礼,言语间带着程式化的关怀。
郅都拱手还礼,面色冷峻依旧:“程将军忧心国事,又染风寒,需静养。太医既至,当可悉心诊治。卫尉一路辛苦,请入城叙话。”
程安上前,恭敬行礼:“家父卧病,不能亲迎天使,特命末将代为请罪。家父言,陛下天恩,遣使探视,不胜惶恐,待病情稍愈,必当亲往谢恩。”
直不疑打量了程安一眼,见他虽然年轻,但举止沉稳,眼神清澈,暗暗点头,温言道:“程将军劳苦功高,偶染小恙,陛下甚为挂念。本官奉旨前来,一为探病,二为协理郡事。程校尉不必多礼,且先回府照料程将军,待太医准备妥当,便过府诊视。”
“谢卫尉体恤。”程安再拜,退到一旁。
众人入城,直不疑一行被安置在郡守府旁专门收拾出来的馆驿。稍事安顿,直不疑便召郅都、张汤密谈。
馆驿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的寒意。直不疑褪去官袍,只着常服,捧着一杯热茶,听郅都详述西河一案进展,从李敢被俘、匈奴信使截杀,到除夕夜狱中投毒、曹福沉尸,再到近日追查曹福赃款赃物、盗卖军资的线索,以及北军内部可能存在不稳的迹象。
郅都叙述简练,条理清晰,不偏不倚,既指出程不识身上疑点,也点出匈奴构陷的可能,以及西河郡乃至北军内部可能存在的“内鬼”。
直不疑静静听着,偶尔啜一口茶,神色平静。待郅都讲完,他才缓缓开口:“如此说来,目前可确证者,唯匈奴呼衍圭动用‘血狼卫’,以死间之计,携其私印信件,意图构陷程不识。而曹福身为郡守府外管事,盗卖军资,勾结胡商,有通敌之嫌,且于狱中投毒事发后,被人灭口沉江。至于程不识是否果真通敌,朔方之败是否有隐情,尚无铁证。而那曹福背后是否另有主使,西河郡内是否还有同党,亦在追查之中。是也不是?”
“卫尉明鉴,正是如此。”郅都道。
“程不识的‘病’,太医尚未诊视,暂且不论。”直不疑放下茶盏,看向郅都,“陛下限期半月,郅中郎打算如何破局?”
郅都目光锐利:“两条路。其一,从曹福遗留的财物线索,顺藤摸瓜,揪出其背后之人。此人能驱动曹福,能收买死士、内应,能在郡狱杀人灭口,绝非寻常角色。其二,撬开王佑的嘴。曹福是他手下管事,他即便不是主谋,也难逃失察纵容之罪,或许知道些内情。其三,”他顿了顿,“等。”
“等?”直不疑眉梢微挑。
“等幕后之人,再次出手。”郅都冷声道,“曹福一死,线索看似断了,但也断了对方的臂助。对方若有所图,必不会就此罢手。程不识被软禁,李敢被严密看管,对方若想坐实程不识罪名,或彻底灭口李敢,必会再动。一动,便有破绽。我们只需布下天罗地网,静待其变。”
直不疑微微颔首:“守株待兔,不失为一法。然时日有限,不可全寄望于此。曹福财物线索,王佑口供,需加紧追查。本官既来,当与中郎、张廷尉共审此案。至于程不识处,”他看向侍立一旁的太医令丞苏文,“苏令丞,你稍后便随程校尉过府,为程将军仔细诊视。陛下有旨,程将军乃国之干城,务必悉心调理,查明病因。”
苏文躬身:“下官遵命。”
“此外,”直不疑从随身革囊中,取出梁王刘武那封“密信”及附件,递给郅都,“此乃梁王殿下转呈陛下,并抄送本官的‘风闻’。中郎可一观,或有所得。”
郅都接过,快速浏览。前面是梁王刘武冠冕堂皇的“关切”之语,后面附着的,则是所谓的“程不识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风闻汇总”,以及几封“密信”抄本。他看得极快,脸色却越来越冷。这些“风闻”和“密信”,有的捕风捉影,有的牵强附会,但也有一些,时间、地点、人物颇为详实,直指程不识与朝中某些将领、地方大吏过从甚密,甚至有“怨望”、“非议朝政”之语。其中一封信的抄本,提到程不识曾对某次朝廷对匈策略私下表示不满,认为“朝廷苟安,边将流血”云云。
“一派胡言!”郅都将帛书掷于案上,冷哼道,“梁王殿下此为何意?程不识纵然有失,亦是边事。此等捕风捉影、攻讦构陷之词,焉能取信?”
直不疑神色不变:“梁王殿下或许也是关心则乱,闻风奏事罢了。是真是假,自需核实。郅中郎执法严明,当知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这些‘风闻’,或许不尽不实,但其中提及的一些人事、地点,未必全是空穴来风。中郎查案,或可参考一二,辨别真伪。”
郅都看着直不疑平静的面容,心中了然。直不疑并非相信这些“风闻”,而是提醒他,梁王已经插手,并且目标很可能不止程不识一人。这些“风闻”,是武器,也是线索。
“下官明白了。”郅都收起怒容,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多谢卫尉提点。这些‘风闻’,下官会着人核实。至于梁王殿下美意,还请卫尉代为转达谢忱。”
直不疑点点头,不再多言。有些话,点到即止。
程府内室
程不识半卧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微弱,不时咳嗽几声,确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太医令丞苏文坐在榻边,手指搭在程不识腕间,凝神诊脉。程安侍立一旁,神色忧虑。
室内药气浓郁,炭火盆烧得很旺,但仍旧驱不散那股子沉疴之气。
苏文诊了左手,又换右手,眉头微蹙。程不识的脉象沉细而弦,时有结代,确是忧思劳倦、寒邪内侵、心脉受损之兆。但细细体察,这脉象虽显虚弱,根底却未全败,气血虽滞,却非绝症。尤其是肝脉弦而有力,隐隐有郁怒不平之象,与外表沉疴之态,略有出入。
他又查看了程不识的舌苔,问了饮食、睡眠、二便等情况,程安一一作答,皆言父亲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咳喘不止,汤药难进。
“程将军此病,乃积劳成疾,又感风寒,更兼忧思郁结,五内俱损。”苏文收回手,缓缓道,“病势虽沉,然将军素来体健,根底犹在。下官开一剂顺气化痰、宁心安神、扶正固本的方子,将军需静心调养,切忌再劳神动怒,或可缓缓图之。”
程不识艰难地抬起眼皮,声音嘶哑:“有劳……苏令丞。老夫……这把年纪,死不足惜。只是北疆……边事未宁,陛下……社稷……咳咳……”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脸色涨红。
程安连忙上前为其抚背,苏文也道:“将军切莫多思,保重身体要紧。陛下对将军甚是挂怀,特遣下官前来,便是望将军早日康复,再为国效力。”
他又叮嘱了程安一些护理事项,开了药方,便告辞离去。程安亲自送出府门。
回到内室,程安屏退左右,程不识已从榻上坐起,脸上病容虽未全消,但眼神锐利,哪还有半分垂死之态。
“父亲,这太医……”程安低声道。
“苏文是聪明人。”程不识淡淡道,“他看出了些端倪,但不会说破。陛下派他来,是探病,也是表态。只要老夫‘病’着,有些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郅都和那直不疑,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程不识眼中寒光一闪,“重要的是,他们找不到确凿证据,就不能把老夫怎么样。陛下也不会在此时,贸然处置一个‘病重’的边关大将。苏文今日的诊断,就是给陛下,也是给朝野的一个交代。老夫病了,病得很重,但还能治。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问道:“周禹那边,有什么消息?”
程安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小卷帛书。程不识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帛书上只有八个字:“使者携梁王‘礼’,慎之。”
程不识将帛书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沉默良久,才冷笑道:“梁王……果然忍不住了。他这是要借刀杀人,顺便把水搅浑。他给直不疑的‘礼’,恐怕不只是给老夫准备的。”
“父亲,那我们……”
“按兵不动。”程不识打断他,“梁王想借陛下的手除掉老夫,陛下又何尝不想借此事,看看谁在暗中蠢蠢欲动?直不疑此人,持重守正,是陛下的忠犬,但绝非莽夫。他不会轻易被梁王当枪使。我们且看着,看着郅都和直不疑,如何应付梁王这份‘大礼’。”
他重新躺下,盖好锦被,恢复那副病容,低声道:“告诉周禹,一切照旧。‘丙案’备而不用。另外,让我们在长安的人,设法查查,最近梁王都与朝中哪些人来往密切,尤其是……与军中有关的人。”
“是。”程安领命,悄然退下。
室内重归寂静。程不识望着帐顶,眼神深邃。梁王、郅都、直不疑、陛下……还有那隐藏在暗处的黑手。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但无论如何,他程不识,绝不会坐以待毙。
郡狱甲字三号
李敢从昏迷中醒来,已是次日清晨。阳光透过高窗,在地上投下冰冷的光斑。他感到浑身如同散了架般酸痛,尤其是经脉之中,隐隐有灼痛之感,但比起昨日那狂暴气流肆虐时的痛苦,已是天壤之别。
他挣扎着坐起,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内视己身。丹田处,那淡紫色的气旋依旧缓缓旋转,体积比昨日壮大了近一倍,颜色也深邃了一些,散发着温润的紫意。虽然经脉仍有胀痛不适,但他能感觉到,气旋每次旋转,都有一丝丝温凉的气息流出,滋养修复着受损的经脉,酸痛感在缓慢减轻。
“因祸得福?”李敢心中苦笑。昨日的强行修炼,险些要了他的命,但最终撑过来后,这“紫霄”气旋似乎得到了某种淬炼,变得更加凝实,蕴含的力量也更强了。只是,那种经脉欲裂的痛苦,他绝不想再尝试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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