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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荒村遗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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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敢点点头,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但墙上的“紫”字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与胸口的羊皮地图,与冰河上的宏大感知,与乌氏含糊的言语,交织成一团模糊的谜。

陇西李氏……家族古老的训诫……某些讳莫如深的往事……还有这片土地上那些早已湮没在岁月里的传说……

在沉入昏睡前的最后一刻,李敢模糊地想:等回到陇西,一定要找族中最老的老人,问清楚那些关于“紫”的传说。

屋外,风声渐歇。铅灰色的天穹边缘,透出一丝极淡的、冰冷的鱼肚白。

长夜将尽。

同日夜梁王府书房

梁王刘武并未就寝。

书房内烛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但他仍觉得有一股寒意从心底透出。不是肉体的冷,而是某种局势不受掌控带来的阴冷。

他面前摊开着几卷简牍,是今日从长安各处递来的消息。廷尉府与典属国、大行令关于索要陈安的商议结果;北军调动的最新情况;长安市井关于“朔方败绩”和“靖王丧仪”愈发汹涌的流言;还有几封来自朝中某些官员语气暧昧的问候书信。

刘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年过四旬,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英武,但多年养尊处优和朝堂倾轧,让他眼角多了细纹,眼神也深藏了许多东西。

“程不识……”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个边郡出身的将领,凭军功一路升至云中太守,深受先帝(景帝)信任,先帝临终前甚至将拱卫长安的北军一部分交其统领,辅佐新帝。此人素来以“谨言慎行、恪守法度”着称,但刘武很清楚,在那张方正严肃的面孔下,藏着怎样的野心和算计。

“派人与呼衍圭私下接触……好一个‘谨守边关’!”刘武冷笑。程不识想干什么?抢在廷尉府之前弄回陈安,掌控这个关键人证?还是想与匈奴做什么交易?此人一直对靖王府不冷不热,与李玄业更无深交,此刻如此积极,所图必然不小。

“王爷,”书房阴影中,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是梁王府蓄养的门客首领,名唤黯,“廷尉府那边定了调子,以百名俘虏、粟千石、帛三百匹为上限,索要陈安。典属国的人已连夜出城北上。”

“百人?千石?三百匹?”刘武嗤笑,“匈奴人不会答应的。呼衍圭不是傻子,他知道陈安的价值。廷尉府这是还抱着天朝上国的架子,以为施舍点东西胡人就会感恩戴德。”

“那王爷的意思是……”

“陈安必须回来,”刘武斩钉截铁,“活的。他若死了,死在匈奴人手里,那是死无对证,李玄业的罪就定不死,最多是个‘统兵无方,丧师失地’。他若活着回来,说出点别的东西……”他眼中寒光一闪,“那才是真正能钉死棺材的钉子!”

黯沉默片刻:“但程不识那边……”

“他蹦跶不了多久,”刘武打断他,语气转冷,“私通匈奴,其心可诛。此事本王已禀明太后。新帝(刘荣)年幼,窦太后垂帘,有些事,太后看得更清楚。程不识这些年手伸得太长了,北军……哼。”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新帝刘荣即位不过半年,年仅十六,朝政多赖祖母窦太后与母亲栗姬(应为栗姬,刘荣生母)决断,梁王作为先帝亲弟、新帝叔父,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借着“朔方案”的由头,敲打甚至扳倒程不识,收回部分北军兵权,这才是刘武更深层的打算。李玄业不过是个引子,一个足够分量的、可以用来做文章的“罪人”。

“那靖王的丧仪……”黯又问。

“按礼部议定的办,”刘武淡淡道,“罪臣之身,不可逾制。棺椁停在静安寺,已是陛下和太后格外开恩。待案子了结,再议下葬之事。陇西那边……”他顿了顿,“可有动静?”

“李氏族老递了三次请求扶灵归乡的奏疏,都被中书压下。李氏在朝为官的几人,这几日也安静得很,闭门谢客。”

“安静?”刘武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是暴风雨前的安静吧。李氏……千年世家,树大根深啊。可惜,李玄业这次犯的事太大,谁也保不住他。传话给我们在陇西的人,盯紧了,看看李氏会不会有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

“是。”

“还有,”刘武忽然想起什么,“那个在朔方失踪的李敢,是李广的孙子?”

“是。李广第三子李当户之子,任朔方军候,城破时率部断后,不知所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找。”刘武简短地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他带出去断后的那队人,一个都不能漏。李广虽然致仕在家,但在军中和陇西的影响力还在。他孙子若死在朔方,是为国捐躯,是英雄。若活着……尤其是若落到匈奴人手里,或者带着残兵逃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黯一眼。

黯心领神会。李敢若战死,可大加褒奖,抚恤其家,既能安抚李氏和李广,又能坐实朔方军“力战不屈”的悲壮,反衬主将李玄业的“无能”。李敢若被俘或逃亡,那就有太多文章可做了——临阵脱逃?投敌?甚至可与李玄业的“罪责”勾连。

“属下明白,已加派人手往朔方方向搜寻,也通知了我们在匈奴那边的人留意。”

刘武点点头,挥挥手。黯无声退入阴影,消失不见。

书房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刘武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冰冷夜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他望向北方漆黑的天际,那是朔方,是西河,是这片帝国北疆广袤而危机四伏的土地。

“李玄业啊李玄业,”他低声自语,声音冰冷,“你若乖乖死在朔方,马革裹尸,还能得个忠烈之名。偏要活着回来,偏要落到本王手里……那你这‘靖王’的爵位,你这陇西李氏的百年声誉,就只好拿来,给本王,给这大汉江山,铺一铺路了。”

窗外,雪又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

同日夜朔方城原都尉府现呼衍圭驻地

朔方城在冬夜里沉默着。曾经汉军旗帜飘扬的城墙,如今插满了匈奴的狼头纛。城门处悬挂着几颗早已冻成青黑色的头颅,那是城破时拒不投降的汉军军官。街道上偶尔有匈奴骑兵举着火把巡逻而过,马蹄踏在积雪和废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大部分屋舍漆黑一片,只有少数几处有火光,那是匈奴贵族和将领的居所。

原都尉府,如今成了右贤王麾下大将、此次破朔方的首功之臣呼衍圭的临时驻地。府邸正堂烧着巨大的火盆,牛油火把将室内照得通明。空气中弥漫着酒气、烤肉味和羊膻味。

呼衍圭并未像其他匈奴贵族那样纵情宴饮。他年约四旬,脸庞粗犷,左眼下一道狰狞刀疤,身着汉式锦袍,外罩狼头皮裘,正踞坐在虎皮垫上,仔细看着面前摊开的一卷羊皮地图。地图绘制粗糙,但朔方周边地形、河谷、道路标注清晰,正是从朔方都尉府缴获的军用地图。

“汉人在西河、上郡的兵力调动,有消息了吗?”他头也不抬地问。

下首一名匈奴百骑长躬身回答:“回大当户,探马回报,西河郡治平定(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南)增兵约三千,主要是步卒。上郡肤施(今陕西榆林南)未见大规模调动,但程不识本部骑兵有向朔方方向移动的迹象,人数不详。”

“程不识……”呼衍圭咀嚼着这个名字,手指在地图上西河郡的位置敲了敲,“老对手了。他不敢轻易过来,汉人新皇帝刚坐稳位置,朝堂上那些贵人正忙着争权夺利,不会在这个时候大动干戈。增兵三千?做做样子罢了。”他嗤笑一声,“汉人皇帝要是真有胆量,就该派大军来收复朔方,而不是躲在城池后面。”

“大当户英明。”百骑长奉承道,“那汉人使者那边……”

“晾着,”呼衍圭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汉人想要那个姓陈的小官,开价却这么低,当我是乞丐吗?告诉使者,我要去年秋天被俘的五百人全部放还,要高阙塞以北百里为互市,粟米一万石,布帛三千匹,铁器五百斤。少一样,就让那个陈安在草原上放一辈子羊。”

“是!”百骑长应道,又犹豫了一下,“大当户,那个陈安……真的知道那么多汉人机密?不过是个管仓库的小官。”

呼衍圭抬眼,刀疤在火光下扭曲:“他知道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汉人认为他知道多少,愿意为他付出多少。”他顿了顿,露出一抹残忍的笑,“而且,程不识的人也私下接触过我,开的价码可比廷尉府大方多了。汉人自己斗得厉害,我们正好坐收渔利。”

百骑长恍然大悟,正要退下,呼衍圭又补充道:“对了,右贤王庭有消息来,开春后可能有大动作。让我们在朔方过冬,盯紧西河、上郡。那个陈安,看好了,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他可是个宝贝。”

“属下明白!”

百骑长退下后,呼衍圭独自坐在火盆旁,盯着跳动的火焰,眼神阴晴不定。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玉佩质地普通,雕工粗糙,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李”字,背面是一些看不懂的纹路。这是从那个被俘的陈安身上搜出来的,据说是靖王李玄业赏赐给心腹的凭证。

“靖王……李氏……”呼衍圭摩挲着玉佩,低声自语,“汉人皇帝要用你的人头立威,你的同族想保你的身后名,你的对头想踩着你往上爬……有意思。你这颗脑袋,还真值钱。”

他将玉佩收回怀中,端起案上的马奶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带来灼烧感。呼衍圭望向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是汉人皇帝和贵人们勾心斗角的地方。

“斗吧,争吧,”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你们斗得越狠,我们匈奴人才能在这片草原上,活得越自在。”

屋外,朔方城的冬夜漫长而寒冷。而千里之外长安城中的暗流,漠北草原上的谋划,吕梁深山中的求生,以及那冥冥中即将彻底消散的古老回响,都在这个夜晚,悄然交织。

【官方史·汉前少帝本纪·卷七】:帝荣元年冬十月,朔方陷。靖王玄业坐失地丧师,征还,下廷尉狱。十一月,薨于狱。廷尉奏请夺爵除国,太后以玄业祖凌有开国之功,诏削爵三等,以庶人礼葬,子不得嗣。朔方军候李敢,广之孙也,城破时率部断后,力战不知所终。帝悯之,诏赠骑都尉,赐钱帛恤其家。是月,匈奴右贤王遣使请和,求开边市,索岁赐。廷尉、典属国、大行令议,许开高阙塞市,岁予粟五百石、帛百匹,余不许。匈奴不悦,寇掠西河、上郡边县,杀略数百人而去。典属国掾陈安者,前为朔方仓曹,陷于虏,至是得归。廷尉复案朔方事,陈安具言粮秣亏空、甲胄朽坏状,玄业之罪益明。然安归后旬日,暴病卒,长安有流言,或云中毒云。

【家族史·陇西李氏秘录·朔方残卷】:玄业公之殁,非战之罪,实朝中倾轧、边将怯战、粮械不济之故也。然帝室欲立威,梁王欲揽权,程不识欲脱责,共成其狱。公下廷尉,自知不免,遂自戕以全名节,实年四十有三。其灵柩停于静安寺,族中数请归葬,不允。时敢公子年二十有六,为朔方军候。城陷,率亲兵百人断后,力战溃围,遁入吕梁。从者十八人,皆敢公旧部忠勇之士。公素得军心,虽溃卒,犹有死志。吕梁险绝,胡骑不敢深追。敢公怀乌氏所赠古舆图,图有灵异,时现微光指西南。遂循之,历冰泽、绝壑,同行者多殁,至腊月,余六人,困顿垂死,幸于深山得废村,获食避寒。村壁有刻文,漫漶难辨,中有“中元五年避胡”“紫佑”等字。敢公异之,抚图而图微温。翌日,循径出山,果抵西河郡界,为戍卒所救。然腿创甚,兼冻馁内伤,休养经年方愈。归陇西,秘谒族长,呈古图,言壁文。族长见“紫”字,色变,遂引敢公入宗祠密室,示以祖训及“紫霄”之事。敢公方知乌氏乃世代守图之仆,图中所示,乃汉初靖王凌公避世暗置之道径也。壁文所刻,疑为文景时避胡乱之族人。公自此入家族核心,潜心武事,后以征匈奴功累迁至北地太守,然终身不预朔方旧事,亦罕言吕梁经历。其舆图与壁文摹本,藏于宗祠“潜渊阁”,列为“玄”字秘档。

【宗教史·圣帝源流考·卷二】:景帝后元三年冬,吕梁山南麓,夜有紫气冲霄,高丈余,状如华盖,良久乃散。时山民猎户有见者,以为祥瑞,然朝堂未知。后西域沙门东来,有号“法显”者,行至西河,闻此异事,考其地,曰:“此非寻常王气,乃古神应迹之所,法灭时代,犹有残光示现耳。”遂于其地结庐,诵《圣帝经》,三年乃去。及至汉武时,西域商旅渐传“紫霄”之名,有胡僧于敦煌译《龙尊王佛救世弘恩经》,中云“龙尊昔为汉王,镇北疆,殁后化佛,常于吕梁显圣,佑护苍生”。疑即指此事。然彼时朝廷独尊儒术,禁淫祀,此说流传不广,唯陇西、西河边郡民间,有暗奉“紫霄老爷”者,或于家中秘设牌位,或于山野私筑小龛,香火不绝。至东汉末,道陵天师创正一盟威道,采摭民间神只,始将“紫霄”纳入道典,尊为“北极镇天真武紫霄上帝”,然其渊源已晦,世人但知为北帝,罕有知其本为汉初靖王者矣。

【野史·吕梁异闻录】:吕梁有废村,在深山绝涧之侧,人莫知其始。景帝时,尝有山民猎獐,迷途至此。见石屋数楹,俨然有人居,然户牖尘封,灶冷无烟。唯一屋稍洁,炕有寝痕,瓮有遗粟,若人去未久。民异而宿焉。中夜,闻窗外若有哭声,切切嘈嘈,如多人私语。窥之,但见月光满地,空山寂寥。复闻壁中有人叹曰:“胡马去矣,可归否?”又有人答:“未可,紫气未复,当归南山。”语毕寂然。民大骇,伏炕下至晓。旦起,视壁上,有划痕如字,然苔藓半掩,不可尽识,唯辨“中元”“南迁”“紫佑”数字。民仓皇出,再寻其地,则云雾蔽谷,径路湮没,终不可得。后有采药人至其处,云但见荒榛蔓草,狐兔出没,屋舍杳然,疑为鬼市云。又传,朔方陷时,有溃兵六七人,遁入吕梁,濒死得入废村,食其粟,寐其炕,遂得活。出山后,人或问村中事,皆默然不应,独为首李姓军校,每至夜深,常摩挲一羊皮旧物,望北喃喃,若有所祈。军校后官至二千石,然终身不娶,不置产业,所得俸禄尽散与朔方战殁将士遗族,人问其故,但曰:“偿债耳。”年五十七,无疾而终,遗命焚羊皮舆图为殉。从者不敢违,然火起,皮竟不燃,但化青烟一道,向西北而去,观者骇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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