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荒村遗痕(1/2)
汉景帝后元三年(公元前141年)腊月廿一午后吕梁山南麓无名荒村
寒风卷着雪沫,在空荡荡的屋舍间打着旋。
李敢躺在简陋拖架上,被众人抬进村中最大的那间石屋。屋门虚掩,一推即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死寂的山谷中格外刺耳。屋内弥漫着一股灰尘、霉味和某种兽类腥臊混合的气味。
老疤和年轻斥候先进去探了一圈。屋不大,分内外两间。外间是灶坑和起居处,灶台冰冷,陶罐倒扣在角落,木碗散落。里间是土炕,炕席早已朽烂,露出底下夯实的黄土。但炕上竟铺着一层厚厚的、干爽的茅草,墙角还堆着几捆。
“有人来过!时间不长!”老疤抓起一把茅草仔细看,“这草是新割的,最多一两个月。炕上灰也不厚。”
“看这里!”年轻斥候在灶台边发现了一个小陶瓮,里面居然还有小半瓮黍米,虽然掺杂着沙土,但对饥肠辘辘的众人来说无异于珍宝。旁边一个破筐里,竟还有十几个风干发硬的芋根。
众人眼睛都亮了。有屋子遮风挡雪,有茅草铺炕,有粮食!这简直是绝境中的天堂!
“别急。”李敢被抬上土炕,忍着腿上传来的剧痛和一阵阵眩晕,强打精神观察四周,“先检查周围,看有没有人,有没有危险。刘三儿,你带两个人去其他屋子看看。老疤,你在附近转转,看有没有水井、柴垛。记住,别走远,天黑前必须回来。”
命令一下,众人立刻行动起来。绝境中发现的庇护所固然让人狂喜,但身为边军残卒的警惕并未完全丧失。这荒村出现得太过蹊跷——位置隐蔽,有粮食草料,却空无一人,像是专门为他们准备的。是猎户的临时落脚点?还是屯垦军废弃的哨所?抑或是……山匪的巢穴?
刘三儿带着两人挨个探查其他屋舍。六七间石屋大多空置,有的屋顶已塌,有的堆放着些破烂农具。其中一间屋内发现了更多干草,甚至还有几块硝制得粗糙的兔皮。另一间屋里有个残破的织机,墙角散落着麻线。最靠外的一间屋后,竟有个用石块垒起的简陋羊圈,圈内地面有厚厚的、冻硬的粪便,但空无一物。
“像是猎户或者山民聚居的地方,”刘三儿回来禀报,“但走得匆忙,很多东西没带走。羊圈里有新鲜粪便,羊应该被赶走没多久,最多十天半月。”
老疤那边也有发现。村后山坡上有个用石板盖着的小泉眼,泉水未完全封冻,凿开冰层就能取水。泉眼旁有条被积雪覆盖的小路蜿蜒通向山下。更远处,顺着老疤指的方向,众人爬上屋后一块大石眺望,透过稀疏的林木,隐约能看到山下极远处有一条灰白色的带子——那是一条真正的、更宽阔的冰封河流。河对岸,在铅灰色天穹下,似乎有更广阔的、相对平坦的原野轮廓。
“那是……黄河?”年轻斥候不敢确定。
“可能是西河的一段,”李敢眯着眼,胸口的羊皮地图似乎又隐隐传来微弱的共鸣,指向那条大河的方向,“如果真是西河,那对岸……可能是西河郡地界,也可能是上郡。”他心中计算着从朔方溃逃的路线和天数,吕梁山,冰河,西南向……“我们可能……真的穿过吕梁山,到了西河郡边缘。”
西河郡!汉地!虽然同样是边郡,常有匈奴游骑骚扰,但那是大汉的疆土!有城池、有驻军、有百姓!
这个判断让所有人精神大振。求生的目标从未如此清晰——沿着那条小路下山,找到那条大河,想办法过河,然后寻找汉军哨所或城镇!
“先在这里休整一夜,”李敢当机立断,“生火,烧水,处理伤口,煮点吃的。明天天亮再下山。”
众人立刻忙碌起来。清理灶台,收集屋内散落的木柴,用火折子小心翼翼点燃干燥的茅草引火。烟雾从石屋低矮的烟囱升起,在冰冷空气中拉出一道笔直的灰线。水烧开了,众人轮流用热水擦洗伤口,刘三儿用最后一点草药和烧过的匕首,咬牙替李敢清理腿上溃烂的创口,挤出脓血,重新包扎。剧痛让李敢浑身颤抖,额上青筋暴起,但他死死咬住一根木棍,一声不吭。
半瓮黍米掺着雪水和干硬的芋根,煮成一锅稀薄的糊糊。没有盐,味道寡淡,但热乎乎的食物下肚,驱散了浸透骨髓的寒意,也让虚弱的身体恢复了一丝力气。众人围坐在灶坑旁,就着火光,沉默而迅速地吞咽着。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肮脏疲惫却重燃希望的脸。
“校尉,您腿上这伤……”老疤看着李敢被重新包扎后依旧渗血的左腿,眉头紧锁,“明天下山,怕是……”
“死不了。”李敢声音沙哑,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更显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有这根木棍,你们扶着我,能走。”他顿了顿,看向众人,“倒是你们,吃饱了,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要一口气走到有人烟的地方。这村子有古怪,不宜久留。”
众人点头。这荒村虽然提供了庇护和食物,但空无一人,总让人心里不踏实。那些被匆忙赶走的羊,那些没带走的粮食,都暗示着某种未知的危险或变故。
“校尉,您说……这村子的人去哪儿了?”年轻斥候忍不住问,“看痕迹,不像遭了兵灾或匪祸。倒像是……像是集体搬走了?可这冰天雪地的,能搬去哪儿?”
李敢摇摇头,胸口的羊皮地图似乎又传来一丝极微弱的冰凉感。他想起冰河上那宏大的感知,想起石壁上模糊的刻痕,想起乌氏关于“古道”和“山神”的只言片语。这吕梁山深处,似乎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别想那么多,”他压下心中莫名的悸动,“吃完轮流守夜,其他人睡觉。老疤,你值第一班。”
夜深了。
屋外风声如泣,偶尔传来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屋内众人挤在土炕上,裹着能找到的所有破烂皮毛和干草,在温暖和疲惫中沉沉睡去,鼾声此起彼伏。灶坑里的火被小心压住,只留暗红的炭火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李敢靠在最里面的墙角,左腿传来的疼痛和高烧的晕眩让他无法入睡。他睁着眼,看着黑暗中屋梁模糊的轮廓,耳朵捕捉着屋外每一丝不寻常的响动。
守夜的老疤抱着鱼叉坐在门边,脑袋一点一点,也在强打精神。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李敢意识再次开始模糊时,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再次袭来。
这一次,不是冰河上那种宏大、冰冷的“存在感”,而是某种更细微、更贴近的……“回响”。
仿佛有很多人曾在这间屋子里低语、叹息、欢笑、哭泣。那些声音很轻很模糊,混杂在一起,听不清内容,却带着强烈的情感——希望、恐惧、眷恋、决绝。他甚至“闻”到了不属于这个时空的气味:新鲜的羊膻味、烤饼的焦香、草药的味道、还有……某种淡淡的、类似檀香又似冰雪的气息。
是幻觉吗?高烧更重了?
他闭上眼,那些声音和气味却并未消失,反而更清晰了些。不,不是用耳朵听到、用鼻子闻到,而是直接“感知”到的。就像冰河上感知到山川大地的脉动一样。胸口的羊皮地图微微发热,与这屋子里的某种残留的“东西”产生了共鸣。
他忽然想起乌氏在交给他地图时,那双浑浊眼睛里闪过的奇异光芒,和那句低语:“这地图沾了山神灵气,能指路,也能通灵……遇到有灵气的地方,会有感应。”
灵气?通灵?
李敢猛地睁开眼,忍着晕眩仔细打量这间屋子。土墙、土炕、灶台、破陶罐……一切如常。但在那面被烟熏黑的土墙上,靠近炕头的角落里,似乎有一些……痕迹?
他挣扎着挪动身体,凑近了些。借着炭火的微光,他看清了——那不是烟熏的黑色,而是一些刻在土墙上的、极其模糊浅淡的划痕。因为年代久远和烟尘覆盖,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若不是此刻那种奇异的共鸣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划痕很乱,像是随手刻画的。有简单的线条,有看不懂的符号,还有一些……字?
李敢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拂去那些划痕表面的浮灰。指尖触碰到墙壁的瞬间,那种混杂的“回响”感骤然增强!无数模糊的声音在脑海中轰然炸开,又迅速退去,只剩下墙壁本身传来的、冰冷而沉默的质感。
划痕清晰了些。那确实是一些字,刻得很浅,字形歪斜,像是用钝器或指甲艰难划出来的。有些字已经残缺,有些被后来覆盖。他辨认着:
“中元……五年……冬……避……”
“胡骑过……不敢出……”
“……粮尽……南迁……”
“……望……归……”
“……紫……佑……”
紫?
李敢的手指停在那个“紫”字上。刻痕比其他字深一些,也稍微清晰些。紫什么?紫气?紫微?还是……他脑海中瞬间闪过羊皮地图角落那个古篆“紫”字,以及乌氏提到“紫气”“古道”时的神情。
紫霄?
这两个字毫无征兆地跳入脑海,带来一阵轻微的战栗。他想起小时候,在陇西老宅,曾听族中老人提起过某些极其古老的传说,关于家族起源,关于某个模糊的尊号,关于……但那些记忆太久远太模糊,像隔着一层浓雾。
墙上的字迹到此中断,后面似乎还有,但被厚厚的烟灰和后来涂抹的泥土覆盖,看不清了。
中元五年?那是先帝(汉景帝)的年号,中元五年是……公元前145年?六年前?这墙上的字是六年前刻下的?刻字的人是谁?为什么在此避难?胡骑过境?是匈奴人?他们最后“南迁”了?去了哪里?“望归”是希望归来吗?那个“紫”字,后面是什么?紫佑?紫霄保佑?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混合着高烧带来的眩晕,让李敢头痛欲裂。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胸前的羊皮地图贴在心口,传来一阵阵温热,仿佛在与墙上那个“紫”字遥相呼应。
这村子,这屋子,这墙上的字……似乎都指向某个他不了解的秘密。而乌氏给他的地图,他冰河上的感知,胸口的灼热,此刻墙上的“紫”字……这些碎片之间,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串联。
“校尉?还没睡?”老疤压低的嗓音传来。
李敢猛地回神,发现老疤不知何时已走到炕边,正疑惑地看着他。
“没事,”李敢定了定神,松开按在墙上的手,那些奇异的“回响”和感知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冰冷的墙面和腿上的剧痛,“做了个梦。什么时辰了?”
“估摸丑时末了,”老疤看了看门外依旧漆黑的天色,“您再睡会儿吧,天快亮时我叫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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