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冰河余响(1/2)
公元前141年景帝后元三年腊月廿一黎明吕梁山冰瀑石洞
火堆余烬未熄,几缕青烟在冰冷的空气中袅袅上升,与洞口垂落的冰帘散发的寒气交织,在洞内弥漫成一片迷蒙。冻鱼粗糙的焦香味还未散尽,混杂着血腥、草药和湿木头的气息。石壁上那些模糊的、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刻痕,在跳动的微弱火光映照下,更显神秘诡谲,似在无声诉说着曾有人类在此挣扎、喘息、并留下印记的故事。
李敢靠着冰冷的石壁,身上裹着同伴用破网和枯草勉强编成的“毯子”,左腿的伤处被刘三儿用最后一点捣烂的、不知名的干草药重新敷过,用烘干的布条紧紧捆扎。草药带来的些许清凉早已被伤口的灼热吞没,脓血透过布条渗出来,在昏暗光线下呈现一种不祥的深褐色。高烧像跗骨之蛆,时退时进,让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摇摆。每次清醒,都伴随着全身骨骼肌肉被碾碎般的剧痛和彻骨的寒冷;每次陷入昏沉,则被各种光怪陆离的噩梦追逐——燃烧的朔方城,猴子塌陷的胸膛,冰泽下深不见底的黑暗,还有那半截无字古碑上扭曲的、仿佛在蠕动的刻痕……
“校尉,喝点水。”年轻斥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个破陶碗凑到唇边,碗沿缺了口,里面的雪水带着融化的冰碴。
李敢费力地吞咽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干裂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他睁开眼,视线好一会儿才聚焦。洞口透进灰白的光,天快亮了。老疤和另一名士卒正蹲在冰瀑下凿开的冰窟旁,用那张破烂的渔网,小心翼翼地试图捞起冰层下游动的、影影绰绰的黑影。刘三儿在火堆旁,仔细检查着那几支锈迹斑斑的鱼叉和一根勉强可用的火折子。还有两人蜷缩在火堆另一侧,睡得死沉,发出粗重的鼾声,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鱼……还有吗?”李敢嘶哑地问。
“昨晚抓了四条,都吃了。刚才老疤又捞到两条小的,正烤着。”年轻斥候低声道,眼中满是血丝,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些。食物,哪怕是几条冰冷的鱼,也足以暂时驱散死亡的阴影,给垂死的躯体注入一点活力。
李敢点点头,目光转向石壁上那些刻痕。昨夜高烧昏沉时,他似乎又听到了某种声音,不是话语,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与之前在冰泽触摸黑岩、在山顶见到古碑时的感觉类似,但更微弱,更断续。那嗡鸣似乎与壁上的刻痕产生共鸣,在他混沌的脑海中,隐约勾勒出一些断续的、破碎的画面:有人在此躲避风雪,有人用鱼叉刺穿冰层下的游鱼,有人对着刻痕跪拜祈祷,然后……有人沿着某条小径离开,消失在西南方向的密林深处。
是幻觉吗?是高烧导致的谵妄?还是那份羊皮地图,以及自己濒死的状态,与这古老山脉中残留的某些“痕迹”,产生了不可知的联系?李敢不知道。但他知道,昨夜正是这种冥冥中的感觉,让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指向了洞口西南方、被厚厚藤蔓和积雪掩盖的那条小径。
“西南……有光……”他记得自己昏睡前,似乎这样喃喃过。
“校尉,你昨晚说西南有光,”年轻斥候见李敢看向刻痕,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带着敬畏和期待,“是指那条小路吗?那后面……真有路出去?”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李敢。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映出期盼、忐忑,和一丝几近虔诚的信赖。绝境之中,李敢和他那份神秘的地图,以及他那些看似胡话的指引,成了他们唯一的信仰。
李敢没有立刻回答。他艰难地抬起手,按住胸前。羊皮地图紧贴着皮肤,那冰凉粗糙的触感似乎比以往更清晰了些。他闭上眼,试图再次捕捉那种感觉,那低沉的嗡鸣,那破碎的画面。然而,只有伤口火烧火燎的疼痛和高烧带来的眩晕耳鸣,还有洞外呼啸的风声。
“不知道。”李敢睁开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留在这里,只有等死。那条路,有人走过,留下了这些东西。”他指了指墙角的破网、鱼叉,又指了指壁上的刻痕,“既然前人能从那里走出去,我们也能。”
他的话很朴实,没有任何神异色彩,却比任何保证都更能让人信服。是啊,这里有火折,有渔网,有鱼叉,有刻痕,证明这不是绝地,曾有人在此生存,并最终离开。这就够了。
“对!校尉说得对!”老疤提着两条用树枝串起的、烤得半生不熟的小鱼走过来,脸上冻疮结着黑痂,眼神却凶狠而坚定,“前人能活,咱们也能活!吃了这点东西,有了鱼叉防身,还有火,怕个鸟!大不了,再宰几头狼!”
他的话激起了众人心中残存的野性。绝境求生,有时候需要的不是缜密的计划,而是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两条小鱼很快被分食,连骨头都被嚼碎咽下。刘三儿用找到的一点兽脂混合草药,重新给李敢换了药。天光渐亮,洞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众人收拾了能带走的一切:那几根鱼叉磨了磨锈迹,权当武器和探路棍;破渔网卷起来,也许有用;火折子小心藏好;昨晚剩下的鱼骨和内脏也没扔,用破布包着,聊胜于无。
李敢的腿依旧无法着力,高烧也让他虚弱不堪。老疤和年轻斥候用找到的藤蔓和木棍,临时绑了一个简陋的拖架,铺上些干草,将李敢放在上面。另外四人,两人在前用鱼叉探路、开路,两人在后负责推动拖架和警戒。
“走!”老疤啐了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紧了紧腰间用破网拧成的绳子,当先踏出了石洞,踏入洞外依旧凛冽的寒风和没膝的积雪中。
那条被藤蔓和积雪掩盖的小径,比想象的更难行。它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野兽踩出的痕迹,或是山洪冲刷出的沟壑,时而被倒伏的枯木阻断,时而隐没在厚厚的积雪下,时而又需攀爬陡峭的岩石。积雪下暗藏冰层,稍不留神就会滑倒。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带走本就稀薄的热量。
拖架在雪地上艰难行进,不断颠簸。每一次颠簸,都让李敢左腿伤处传来钻心的疼痛,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呻吟出声,手指死死抠住拖架的边缘,指甲劈裂,渗出血丝。高烧让他的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但胸前的羊皮地图,却似乎传来一种稳定的、冰凉的触感,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引导着他将涣散的精神,死死“钉”在西南方向。
“这边!绕过去!”探路的士卒喊道,挥动鱼叉,拨开前方垂落的、挂满冰凌的荆棘。
“小心脚下!有暗坑!”
“推!用力推!过了这个坡!”
互相的提醒,粗重的喘息,拖架摩擦积雪的沙沙声,还有呼啸的风,构成了这支渺小队顽强行的全部背景音。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和对前方那未知“出路”的、近乎盲目的执着。
日头在铅灰色云层后缓慢移动,艰难地洒下些许惨白的光,却几乎感觉不到温度。不知走了多久,可能两个时辰,也可能更久。最前面探路的士卒忽然发出一声惊呼,不是恐惧,而是诧异。
“停!看前面!”
众人停下脚步,奋力望去。只见前方狭窄的山谷似乎到了尽头,被一道更为高耸、陡峭的山壁拦住。然而,在山壁底部,靠近一条已然完全冰封的、宽阔河床的地方,积雪的颜色似乎不太一样——那不是纯净的、蓬松的白,而是一种灰暗的、带着杂质的、仿佛被践踏过的颜色。
老疤和年轻斥候对视一眼,放下拖架,握紧鱼叉,小心翼翼地向前摸去。李敢强撑着抬起上半身,眯起眼睛望去。
那灰暗的区域,是一片靠近冰封河岸的、相对平坦的滩地。积雪被什么东西反复踩踏、碾压过,变得坚硬、肮脏,上面散落着一些黑色的、颗粒状的……粪便?还有一些被啃得干干净净、随意丢弃的动物骨头,大部分是细小的,像是兔子或狐狸的,但其中几根较大的,形状有些熟悉。
“是……羊骨?还有牛骨?”年轻斥候用鱼叉拨弄着,不确定地说。
老疤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脚印和被碾压的痕迹。脚印很杂乱,大小不一,有些像是人的足迹,但大部分是……蹄印?而且数量众多,重重叠叠。
“这里有人来过!不止一次!”老疤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看这些脚印,有人的,也有牲口的!还有这骨头,是吃剩下的!这地方……这地方离人住的地方不远了!”
人烟!牲口!这两个词像惊雷一样在众人脑海中炸响。绝望的冰原雪山中,还有什么比这两样更让人激动?有牲口脚印,说明附近可能有牧场,或者至少是猎人、樵夫经常活动的区域!有人迹,就意味着他们可能真的接近了有人居住的地方,接近了长城,接近了生路!
狂喜如同岩浆,瞬间冲垮了疲惫和伤痛。连李敢都觉得身上似乎恢复了一丝力气,挣扎着想要从拖架上起来。
“别动!校尉!”年轻斥候连忙按住他,脸上同样布满狂喜,“是路!是路!乌氏说的古道,真的通到有人烟的地方了!咱们走出来了!走出来了!”
“沿着河!沿着冰河走!”李敢声音颤抖,指着那条宽阔的、完全冰封的河床,“这些痕迹……是从河那边过来的!河对面!对岸!一定有路,通向有人的地方!”
冰河!那条冰封的、蜿蜒向西南方向延伸的河流!之前他们被山势和密林阻挡,视线不佳,现在站在这个相对开阔的谷口,才看清这条河的全貌。它从东北方向的群山深处流出,在此拐了个弯,向西南方流去,河面宽阔,冰层在惨白日光下反射着微光。而那些足迹和痕迹,大多集中在河岸这一侧,并延伸向冰河对岸的密林。
希望,前所未有的清晰!冰封的河面,就是天然的通道!对岸的密林后,很可能就是他们苦苦寻觅的生路!
“过河!快!”老疤当机立断,和年轻斥候抬起拖架,其他人护卫左右,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河岸。
河岸的坡度有些陡峭,积雪下是光滑的冰面。众人小心翼翼地下到河面,踩了踩,冰层很厚,足以承重。冰面并不平整,覆盖着积雪,有些地方有裂缝,有些地方凸起冰块。远处河心,似乎有一片区域颜色发暗,可能是冰层较薄或有活水,但距离他们所在的位置尚远。
“小心点,别走直线,绕着那些颜色深的地方走!”老疤经验丰富,指挥着众人呈一条松散的纵队,沿着靠近河岸、冰层看起来更厚实的区域,向对岸前进。
踏上坚实的冰面,虽然依旧寒冷,但比起在没膝积雪和崎岖山路上跋涉,已经算是“坦途”。李敢躺在拖架上,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听着身下冰层传来的、细微的“咔嚓”声,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稍稍松了一丝。冰河……这宽阔的冰河,是屏障,也是通道。乌氏地图上那条蜿蜒的线条,是否就是指这条河?那些古老先民,是否也曾在这冰封的季节,踏冰而行,穿越吕梁?
就在这时,一种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感觉,毫无征兆地击中了他。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感知”。仿佛脚下的冰河,两岸沉默的雪山,头顶无垠的天空,甚至那呼啸的寒风,都在瞬间“活”了过来,向他传递着某种宏大、古老、冰冷、而又包容一切的“存在感”。这感觉浩瀚无边,远超他之前任何一次模糊的感应或幻觉。他仿佛置身于时光长河之中,看到无数生灵——远古的先民,戍边的士卒,迁徙的部落,避祸的流民——在这条河畔生息、征战、行走、死去。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生死存亡,他们的信念与祈求,如同无数细微的尘埃,最终都沉淀在这冰河之下,融入两岸的山石泥土之中。
而他,李敢,朔方溃兵,濒死之人,此刻正躺在拖架上,被同伴拉着,横渡这条承载了无数岁月与生灵印记的冰河。他渺小如蝼蚁,他的痛苦、挣扎、求生,在这宏大“存在”面前,微不足道。
然而,就在这“微不足道”之中,他胸前的羊皮地图,猛地传来一阵灼热!不是冰冷,而是灼热!仿佛与他此刻的感知,与这脚下冰河、两岸群山的“存在”,产生了剧烈的共鸣!
“呃啊——!”李敢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闷哼,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那灼热感来得快,去得也快,瞬间消失,只剩下羊皮地图那熟悉的冰凉触感,仿佛刚才的灼热只是错觉。
“校尉?怎么了?”抬着拖架的老疤和年轻斥候吓了一跳,连忙停下。
“没……没事。”李敢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涔涔,刚才那一瞬的感知冲击,让他本就虚弱的精神几乎崩溃。他死死按住胸口,指尖传来的,只有羊皮粗砺的质感,再无异常。是濒死的幻觉?还是……
他忽然想起乌氏说过的话:“那地图,沾了山神灵气,能指路,也能通灵……”通灵?与这山川大地之灵相通?
不,不可能。李敢甩甩头,将这荒谬的念头抛开。自己是军人,是校尉,只信手中的刀,胯下的马,同袍的背。那些神神鬼鬼,不过是山野村夫的愚昧之言。刚才的感觉,一定是高烧太过,产生的幻觉。
“快走,过河。”他咬着牙,低声道。
众人见他不似有假,便继续前行。冰河宽阔,他们花了近半个时辰,才艰难地横渡到对岸。对岸同样是密林和陡峭的山坡,但在靠近河岸的地方,足迹和牲口粪便的痕迹更加明显,甚至隐约能看到一条被积雪半掩的、蜿蜒向上的小径痕迹。
希望,从未如此真切!众人精神大振,沿着那模糊的小径痕迹,奋力向上攀爬。小径越来越清晰,虽然依旧陡峭难行,但明显有人工修整过的痕迹,有些陡峭处甚至能看到简陋的石阶。
当他们终于爬上最后一道陡坡,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位于山腰相对平缓处的谷地,背风,向阳。谷地中,散落着七八间低矮的、用石块和泥土垒砌的房屋,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和积雪。几道低矮的石墙,圈出几块不大的空地,里面堆积着柴垛和干草。更远处,靠近山脚的地方,似乎还有一片被积雪覆盖的、平整的土地,像是废弃的田地。
房屋静悄悄的,没有炊烟,也听不到人声犬吠。石墙内没有牲口,柴垛上也落了厚厚的雪。这似乎是一个被暂时遗弃的、或者只在特定季节使用的山村、猎户点,或者……屯垦点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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