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冰河余响(2/2)
但无论如何,这是人造的房屋!是人类聚居的痕迹!他们,终于从吕梁山的死亡绝地,踏入了人烟之地的边缘!
“有人!有房子!”年轻斥候激动地喊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惊起几只寒鸦,扑棱棱飞向灰暗的天空。
所有人都瘫坐在雪地上,望着那片寂静的屋舍,张大嘴巴,想要欢呼,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无声地淌下。那是劫后余生、喜极而泣的泪水,也是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后,彻底虚脱的证明。
老疤抹了把脸,看向拖架上同样望着那片屋舍、眼神复杂的李敢,嘶哑着嗓子,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校尉……我们……我们这是到哪儿了?是汉地吗?还是……胡人的地方?”
同日午后长安廷尉府廨
廷尉府廨内,气氛凝重。炭火在铜盆中静静燃烧,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廷尉张欧(注:此张欧为汉景帝时期廷尉,非武帝时酷吏张汤)端坐主位,眉头紧锁,手中捏着一份来自典属国(主管少数民族事务)的紧急公文。下首坐着两位廷尉正监,以及来自大行令(主管诸侯及归义蛮夷)和典属国的属官,还有一位身着常服、面容沉毅的中年男子,正是梁王府长史,奉梁王之命而来。
“匈奴右贤王庭的回复,就是这个意思?”张欧放下公文,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疲惫和不满,“索要陈安,他们竟敢开出如此条件?不仅要我们释放去年秋掠时俘虏的其部裨小王以下三百余口,还要开放高阙塞以北五十里为互市,岁赐粟米五千石,布帛千匹?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典属国的属官起身,躬身道:“廷尉明鉴,匈奴人素来贪婪。呼衍圭新破朔方,气焰正炽,其部驻牧河南地,胁逼西河、上郡。右贤王以此为筹码,意图逼迫朝廷让步。且其言,陈安知晓朔方仓廪虚实、边防部署,乃紧要之人,索价自然高昂。”
“荒谬!”一位廷尉正监怒道,“陈安不过一仓曹属吏,能知多少机密?匈奴人分明是借机敲诈!高阙塞乃要地,开放互市,无异于开门揖盗!此事断不可应!”
“然则,”大行令的属官缓缓开口,“陈安此人,关乎靖王一案定罪,关乎朝廷法度体面,亦关乎北疆人心。若不能索回,任其滞留胡地,或为匈奴所用,或死于非命,于朝廷颜面有损。且梁王殿下亦多次过问……”他说着,看了一眼那位沉默的梁王府长史。
梁王府长史这才微微欠身,开口道:“王爷之意,陈安关乎国法,务必索回。然匈奴索价,确系无理。王爷以为,可令典属国与大行令再行交涉,陈明利害。所俘人口,可酌情释还部分,以示天朝怀柔。互市之事,绝不可行。岁赐粟帛,可稍予些许,然须以匈奴送还陈安,并保证不再侵扰西河、上郡为条件。此非赎买,乃羁縻之策。”
他的话,代表了梁王刘武的底线:陈安要弄回来,但不能付出太大代价,尤其是不能涉及边防和安全。用一些俘虏和少量物资,换回一个关键人证,并换取边境短暂安宁,是可以接受的交易。
张欧沉吟不语。他是执法之官,深知陈安口供对坐实李玄业罪名的重要性。但和匈奴打交道,涉及国政边防,非他所长,也非廷尉府本职。此事牵涉甚广,陛下虽将此事交三府议处,但梁王明显最为关切,态度也最明确。
“程不识将军那边,可有消息?”张欧忽然问。
典属国属官回道:“程将军确有派人接触溃水一带的小月氏部落,似欲通过彼等与呼衍圭交涉。然据报,呼衍圭态度强硬,非但不允,反责小月氏多事。程将军那边,目前尚无进展。”
张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程不识果然在暗中活动,但看来并不顺利。呼衍圭不是易于之辈,陈安这块肥肉,他不会轻易松口,尤其是在汉廷急于得到此人的情况下。
“既如此,”张欧终于做出决断,“便依梁王殿下之意,由典属国、大行令再行交涉。所俘人口,可释还百人。互市绝不可谈。岁赐……粟米千石,布帛三百匹,此为上限。务必尽快将陈安索回,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至于程将军那边……”他顿了顿,“告知程将军,朝廷自有法度渠道,请其谨守边关,勿再生事。”
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程不识私通小月氏试图交涉,已然逾矩。
“下官遵命。”典属国和大行令的属官齐声应道。
梁王府长史也微微颔首,对这个结果表示满意。只要陈安能弄回来,死的活的,都有大用。至于代价,些许浮财和俘虏,不值一提。
众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方才散去。张欧独坐案后,看着那份关于匈奴条件的公文,眉头依旧没有舒展。陈安只是一枚棋子,但围绕这枚棋子,朝堂、边关、匈奴,各方势力已经悄然展开了角力。而这角力的中心,那位已化作一具冰冷尸骸、停在静安寺的靖王李玄业,其身后之名,其生前之功过,恐怕早已不由他自己,甚至不由事实决定了。
他想起前几日去静安寺查验李玄业棺椁时,那口朴素的白木棺材,以及守在那里、眼神如狼的靖王府旧人。那些人眼中深切的悲愤与不甘,与朝堂上那些义正辞严要求追罪的声音,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朔方啊……”张欧无声地叹了口气。一场败仗,一座边城的沦陷,掀起的波澜,恐怕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深远。而这波澜的中心,这口棺材,何时能入土为安?恐怕,要等到朝堂上关于其“罪”的争论,尘埃落定之后了。而尘埃落定,又需要多少利益交换,多少暗流涌动?
同日暮紫霄神庭
“悬停”的平衡,被打破了。
并非那核心星火骤然明亮,亦非神国虚影重新凝实。相反,那种源于不可知高处“注视”而带来的、近乎凝滞的“悬停”感,正在如同退潮般缓慢消散。消散的过程很慢,很轻柔,但确实在发生。边缘处光尘逸散的速度,恢复了之前那种缓慢而坚定的节奏,甚至因为“悬停”期间积累的某种“迟滞”,此刻逸散得似乎更加“顺畅”了一些。
然而,就在这“悬停”消退、崩解加速的同时,另一种变化,在神国核心,在那点即将熄灭的星火深处,悄然发生。
那来自沙陵泽方向、混杂了古老地脉回响的强烈求生执念,在李敢等人横渡冰河、踏入废弃村落的那一刻,攀升到了顶峰。那不仅仅是求生的欲望,更是一种“抵达”——从绝对死地,踏入人类文明边缘的、那种绝处逢生的巨大震颤。这种震颤,混合着李敢在冰河上感知到的、那片土地山川宏大的“存在感”,以及羊皮地图那瞬间的灼热共鸣,化为一道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强烈的信念“冲击”,沿着那条无形丝线,悍然撞入了紫霄神庭即将彻底溃散的核心!
这道“冲击”,并未带来力量,也未逆转崩解。它更像是一把钥匙,或者一颗投入即将凝固湖面的石子。
核心星火,在那“冲击”撞入的瞬间,猛地、剧烈地、最后一次“亮”了一下!这一次的明亮,并非回光返照的强盛,而是一种向内、向最深处的、极致的“收缩”与“点燃”!
那点一直挣扎欲醒的、属于这片土地生灵最初“烙印”,在这“冲击”与“星火”最后燃烧的双重作用下,仿佛被猛地“唤醒”,又或者,是被“点燃”了!
不是以信仰、以香火、以神力为燃料的点燃。
而是以其自身的存在,以其所承载的这片土地亿万年来的记忆、所有依附于其上的生灵(无论是曾经的“紫霄”信徒,还是李敢这样的溃兵,乃至更古老的先民)留下的、最深层的生命印记与存在回响为薪柴,进行的、一次性的、彻底的“燃烧”!
这“燃烧”无声无息,没有光,没有热,甚至没有通常意义上的能量释放。
它只是将自身所蕴含的一切“信息”、一切“痕迹”、一切“存在过的证明”,以一种超越凡俗理解的方式,极度压缩、凝聚,然后——
投射了出去。
如同濒死的恒星最后一次坍缩,释放出信息的光辉;如同古老的石碑在风化殆尽前,最后一次将铭文印入虚空。
这“投射”的目标,并非任何实体,也非任何生灵。它更像是……一种“标记”,一种“广播”,一种向这片土地、向与之相关的“因果”、甚至向那冥冥中曾投下“注视”的至高存在,发出的、最后的、也是最深沉的“呐喊”与“确认”——
我曾在此!此方天地,曾有“紫霄”立于此!曾有生灵信于此、战于此、生于此、死于此!此“印记”,此“回响”,纵散为光尘,融于虚无,亦不磨灭!
“轰——!”
无声的轰鸣,在不存在于凡俗时空的维度中回荡。
核心星火,完成了这最后的、绚烂到极致的“燃烧”与“投射”后,骤然黯淡,如同燃尽的灰烬,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光芒,迅速向内坍缩、消散。
那点挣扎欲醒的“烙印”,也随之彻底“燃尽”,消失无踪。
失去了核心,失去了那最后的、维系着“存在”本质的“烙印”,整个紫霄神国的虚影,如同被抽去了骨架的沙堡,崩塌、溃散的速度骤然加快!光尘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逸散,融入周围的绝对“空洞”与“虚无”。
来自陇西、长安的信念“丝线”,在那核心“烙印”燃尽、投射的瞬间,似乎也被最后的“闪光”所波及,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如同绷断的琴弦,齐齐断裂、消融。
而沙陵泽方向的那道丝线,却在“断裂”前的一瞬,似乎“接收”到了那“投射”出的、最后的“印记”与“回响”。它没有像其他丝线那样直接断裂,而是如同被烙印烫伤般,剧烈地扭曲、颤动,然后,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将那道“印记”的余波,与李敢等人绝处逢生、踏入人类文明边缘的强烈“存在感”,以及那份古老羊皮地图的微弱共鸣,粗暴地、短暂地“焊接”在了一起!
这不是连接,不是供养,而是一种“污染”,一种“回响”的“倒灌”!
然后,这道承载了太多、扭曲了太多的丝线,也终于不堪重负,悄无声息地断裂、消散了。
紫霄神庭,这曾庇护一方、凝聚信念的国度,其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连同其核心“烙印”最后燃尽时发出的、那声向天地与至高存在的“呐喊”,一同归于彻底的寂灭与虚无。
七日之期,将尽未尽。
神国已陨,烙印成尘。
唯有一点被“点燃”、“投射”又“倒灌”污染了的、混杂了神国最后印记、土地古老回响、生灵绝境执念的、无法形容的“余烬”或“涟漪”,以那根断裂的信念丝线为残留的、无形的“通道”,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最后一道波纹,微弱地、却无可阻挡地,涌向了其在物质世界唯一的、残存的“锚点”——那张被李敢紧紧贴胸收藏的、描绘着吕梁古道的、简陋的羊皮地图。
以及,地图持有者,那个濒死的、意识在宏大感知冲击下本就摇摇欲坠的朔方溃兵,李敢的识海深处。
《汉书·景帝纪》:匈奴遣使,请以所掠汉民易财物。廷议不决,或主和亲,或言当击。上以边郡新败,士卒疲敝,诏勿绝和亲,然亦不许增币帛。梁王武阴使人语于匈奴使,许以释俘百人,岁赐粟帛,赎朔方属吏陈安。使还,匈奴右贤王竟不允,羁陈安不遣。
《北地靖王世家·二世本纪》:王柩久停静安寺,有司议罪未定。太妃刘氏忧愤成疾,巫医束手。梁王武数遣医问药,厚馈不绝,然太妃皆却之,唯日对佛前,为王诵经祈福而已。长安士民,有暗嗟其母子孤忠而遭祸者,然慑梁王势,莫敢公然言。
《汉匈战事考·李敢附传》:敢等至废村,人踪已渺,然屋舍尚存,得蔽风雪。于村中搜得粟米半瓮,腌菜数茎,并破釜陶碗之属。众烹粥分食,恍如再生。是夜,敢创处忽溃,脓血淋漓,高热谵语,呼“冰河”、“古道”、“神君”不止。老疤等惶惧无计,唯以雪敷额,煮糜强灌。天将明,敢忽睁目,眸中隐有异光流转,顾视怀中羊皮地图,图竟无风自动,其上山川纹路,隐隐有微光流溢,转瞬即逝。敢亦昏厥,气息几绝。众皆骇,以为中邪,然环顾荒村雪野,别无他法,唯守之待毙而已。
(第五百五十章完)